第93章 “前輩” 你一直沒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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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前輩” 你一直沒喊我
溪城這地方夏天很熱, 特戰署的空調開得很足，房間裏的冰水瓶子上都浸著一層水汽。
不時有行動部的人從外面回來，顧不得什麽體面，撈起一瓶水仰頭就開始喝。
時不時有人吐槽一兩句：“這麽熱的天, 那蝴蝶能不死嗎？現在全球變暖, 當年能活的蝴蝶, 現在還能活？”
這話乍一聽上去有理有據, 毋清從旁邊經過, 貧了一句：“人也沒死啊，這不也活幾千年了。”
“滾蛋, ”那人又仰頭喝了一口冰水, 說道, “你們後勤部最近是不是沒活幹？”
毋清湊近了說道：“我們後勤最近可忙了。”
“忙什麽？”
“忙著修空調呢, ”毋清蹦遠了一點，“昨天十六度開了一天，今天就不制冷了，這不正找師傅修呢。”
“……”
所有剛出外勤回來的隊員齊刷刷看著他, 那眼神想殺人。
毋清趕緊跑了。
迷夢蝶的搜尋始終沒停，就是這段確實用不上後勤部。
沒有什麽民眾需要安撫，也沒有被毀壞的民房和基礎設備需要調解, 於是一群人成天坐辦公室吹空調。
就是行動部越發忙了，有時候整天見不到盛湙的人影。
而且他似乎不和隊員一起出任務，每天出門幹的事也從來沒有記錄。
自從那天之後, 盛湙一次都沒來過後勤部。
這辦公室裏的人都心知肚明, 但是誰也沒敢提。
他們也不知道這之前總壞的三樓飲水機突然就回光返照，身強體健。同樣也不明白為什麽喻燈天天拿著杯子上樓。
毋清進了辦公室，撩起衣領扇了扇風。
他老大正站在窗前, 不知道在看些什麽，只知道他眉頭微微皺著，臉上表情不是多好看。
他正要過去，就看見宋叔戴了個老花鏡，一只手捏著手機極其鄭重地走過來，他說：“小清啊，你過來看看我這血氧儀是不是壞了。”
聽到血氧儀，喻燈往後偏了下頭，又很快收回來。
毋清長得顯小，宋叔本能地把他當成年輕人使喚，什麽電子產品不會用都找他。
有時候他也會想起來這人比自己年紀還大，想把手裏的手機收回來的時候，毋清又會格外自然地接過去，手指飛快地開始鼓搗。
跟土生土長二十一世紀青年一樣。
“你看看我這手機上的記錄，”宋叔手機拿的老遠，一根手指笨拙地指指點點，“我什麽時候能跳到這麽高哇，還差點給老子打120.”
毋清探頭看了一眼：“呦，跳到130，宋叔你這身體行啊，老當益壯，身強體健啊。”
喻燈身體突然僵了一下。
“滾你媽的，”宋叔直接打了他一巴掌，“我要是跳這麽高，我現在就在土裏埋著呢！”
毋清突然想到什麽，似有似無地看了窗邊一眼。
喻燈沒回頭，只留給他一個冒著冷氣的背影。
“沒事啊叔，我想起來了，”毋清扶著宋叔肩膀說，“這不是我那天感覺心跳不太對勁，就試著測了一下。”
宋叔把老花鏡拉下來，不可思議地看著毋清：“你小子跳到一百三啊，這可不行啊，這得去醫院看看。”
毋清毫不在乎地一擺手：“沒什麽，年輕人嘛，春心萌動，心跳腎上腺素往上飆點怎麽了？”
喻燈：“……”
下一秒，一顆沒拆的果糖精準地命中毋清頭頂。
不用想也知道砸他的是誰。
打法完了宋叔，毋清一臉疑惑地問：“老大，你耳朵怎麽這麽紅啊？”
喻燈：“……”
他覺得現在毋清可能是有點欠打。
“開空調太悶了，”喻燈一臉面無表情地說，“我開窗透透氣。”
剛一開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毋清一臉疑惑地迎接著迎面的熱浪，心說這天氣不是開窗透氣，是開窗謀殺。
喻燈：“……”
他又把窗戶關上了。
毋清湊過去問道：“看什麽呢？”
透過玻璃窗，正好能看見下面的停車場，盛湙從大廳出來，手裏吊兒郎當地拎著車鑰匙，走到車邊。
太陽底下他的皮膚更白，幾乎透光。
喻燈就在二樓看著樓下的盛湙上車。
毋清納悶道：“今天也沒任務要出啊，怎麽這個點出去。”
話音剛落，又一人從大廳裏面出來，急急忙忙地跑到這邊，敲了敲副駕駛的玻璃。
盛湙按下車窗，似乎在跟她說些什麽。
那是宋皓月。
她穿著一身白裙，頭發難得沒有盤起來，而是瀑布一樣散在腦後。腳上甚至蹬了一雙高跟鞋。
嘩！
喻燈二話沒說，直接把窗簾拉上了。
整個房間暗了好幾個度，不僅如此，毋清也覺得旁邊的人冷了好幾個度。
毋清絞盡腦汁地想說點什麽，最後還真讓他給想起點什麽，他說：“今天好像是童童生日。我聽柳哥提了一嘴，他們今天好像要去掃墓。”
喻燈看著他，問道：“掃墓？”
毋清點點頭，豎起三根手指發誓，“絕對是去暮山掃墓。”
話剛說完，喻燈就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毋清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前輩，你去哪啊？”
喻燈頭也沒回：“去祭奠一位小姑娘。”
他腳步突然停下，接著回頭看了一眼毋清：“你，跟我一起。”
毋清：“……”
他這是造的什麽孽。
—
暮山墓園。
風從高空吹來，卷起了童童墓前的花。興許是背靠著山脈，又或許是墓園沒多少人來，這裏空氣都比其他地方涼爽些。
兩個人站在墓前，盛湙垂下眼睛看了墓碑上笑顏如花的女孩一眼。
童童那時候偶爾會來特戰署，會跟在他屁股後面喊盛湙哥哥。
偶爾她還會和同學炫耀，自己認識一個超級帥的帥哥，然後美滋滋得把偷拍的照片給同學看。
因為食堂飯菜不好吃，每次她過來都會帶上自己燒的飯，順便再買一大袋零食。
不過他對童童的了解也到此為止了，不過就憑那一聲聲盛湙哥哥，他也應該過來看看。
他垂眸看了一會兒，沖旁邊人說了一聲：“走了。”
一直沒說話的宋皓月終於開口：“其實我小時候，可以說算是和童童一起長大的。”
“我比她大十歲，”宋皓月說，“當年路叔叔資助我，阿姨生產的時候，我甚至就在醫院。以後逢年過節，都是我到她家裏去吃飯。”
“有時候童童真的挺煩的，在我後面問東問西，會纏著我一起玩她的芭比娃娃，那玩意兒真挺嚇人的，玩那個我還不如玩實驗室的瓶子。”
盛湙靜靜聽著，沒說話。
他跟童童的關系，確實遠遠比不上宋皓月。
“但是後來童童越長大，就越來越懂事，那年路叔叔和阿姨離婚，童童沒有哭也沒有鬧，”宋皓月眼裏流出一點懷念，“最後那天她是跟我一起睡的，睡到半夜，她迷迷糊糊問我，媽媽以後是不是不要她了。”
那天，路惠州家裏的燈亮到很晚，兩個大人坐在客廳，桌子上攤著一份離婚協議。
隔間的小小臥室內，兩個小女孩依偎在一起，一個已經沒了父母，另一個也要變成單親家庭了。
“我說不是的，她又問我，爸爸以後會不要她嗎？”宋皓月笑了笑，“盛隊，你說，路署長會來看她嗎？”
盛湙沒看她，很多事情他知道真相，但是他選擇瞞著，就比如瞞著毋清李聲聲的身世。
但是面前的是宋皓月，不是能隨便糊弄過去的，只說：“可能吧。”
宋皓月仍然看著他，盛湙還是沒偏頭，只伸手遞了一張紙巾過去：“別哭了，妝花了。”
在他遞出紙巾的那一刻，眼角突然閃過了一抹白。
他偏過頭，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喻燈。
他格子襯衫裏套了件白T，袖子挽到手肘。就站在樹蔭下，光斑有一半落在他身上。
墓園裏這棵樹，其實很像他們當年院子裏種的那顆。
盛湙突然想。
有時候是他百無聊賴地爬上樹，在樹上睡上一覺，在夜間起了涼風時，又沒個正形地坐在樹上，等他師兄回來。
有時候則是他師兄在樹下等人。
盛湙忽然楞了一下，就連宋皓月已經把他手中的紙巾抽走也沒發覺。
宋皓月喊了一聲：“前輩。”
喻燈也笑了一下：“好巧。”
盛湙看著他一臉毫不在意的笑，在太陽光下半瞇了一下眼睛。
喻燈掃了一眼墓碑：“來看童童？”
宋皓月用紙巾隨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和眼淚，說道：“嗯，今天她十八歲生日。”
“前輩怎麽來了？”宋皓月又問。
盛湙本來一直側對著喻燈，聽到這話終於動了一下，偷偷看了喻燈幾眼。
喻燈則一直看著盛湙，眼睛裏似乎又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來看看師父。”
這話除了他倆，沒人聽得懂。
盛湙聞言，閉了下眼睛，惡狠狠地咬了下舌尖，幾乎咬出血。然後他轉過頭說：“下次應該叫我一起的。”
喻燈看著他眼睛，沒說話。
盛湙心裏想，這話不是故意說給我聽的麽。
他說師父，他說師姐，不都是在說師兄弟不可僭越麽。
兩人的眼神只交匯了幾秒鐘，最終盛湙眉頭皺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敢看，最終移開了視線。
眼見氣氛越來越低，毋清跳出來打圓場：“這不是在樓上看見你們了，前輩說童童是當年他送走的，理應過來看看……”
兩人的目光突然聚集到毋清身上。
盛湙眼睛瞪大了點，接著若有若無地笑了一聲。
喻燈當時只想把毋清拉出去剁了。
毋清似乎感知到了身邊的殺氣，直接跑到宋皓月身邊，可憐宋皓月還在一無所知地整理布料。
被毋清拽走的時候，她一臉懵逼地擡頭。
毋清皮笑肉不笑說：“月姐，你覺不覺得這邊風景特別好。要不你帶我逛逛吧，我特別喜歡逛墓園。”
宋皓月：“？”
毋清湊到她耳邊，從齒縫中間說：“你沒覺得周圍有一股殺氣嗎？早點退場，對咱倆都好。”
宋皓月恍然大悟：“是，風景特別好，我也喜歡逛墓園。”
倆人親姐妹似的手挽手走了。
一旦聒噪的人走了，剩下的人松了口氣，但是又多了幾分不自在。
喻燈問道：“一起來的？到多久了？”
他雖然說著話，但是目光一直在似有似無地看盛湙的手。
他手指很長，此時還捏著紙巾的包裝。
盛湙：“沒多久，只站了一會兒。”
他註意到喻燈的目光，把紙巾包裝塞回了口袋。
說完，喻燈再沒說話。
倆人站了一會兒，太陽又從雲層裏鉆出來，陽光似乎更毒了。
盛湙擺弄了一會手機，似乎在給什麽人發消息，喻燈沒問。
喻燈總覺得很不爽。
無論是別人坐盛湙的車，還是盛湙給別人遞紙。
這種感覺似乎和當年那個夏天如出一轍。
那是晏無塵被小姑娘圍著，還在半開玩笑，而他站在一邊，就隔著人群看著他笑。
當時的他把這種感覺歸咎於太陽太毒太辣，把它歸咎成他沒記住晏扶早上教的劍招。
但現在他知道他不是。
他就是不想看見他師弟沖著別人笑。
喻燈看他低著頭，手指不停在打字，於是沒什麽情緒地說了一句：“車在那邊，走了。”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盛湙終於發完了消息，把手機揣進兜裏。
盛湙：“我跟毋清說過了，讓他自己開車回去。”
喻燈停下來看著他，眼睛半瞇著：“宋皓月怎麽辦？”
“她？”盛湙奇怪地說，“她自己開車回啊。”
不遠處的另一個停車坪，上面停著兩倆特戰署的外勤車。
喻燈：“……”
“她不是坐你車來的？”喻燈問。
盛湙終於明白了什麽，忍不住笑了一下：“開了兩倆，我和她不是一起來的。”
喻燈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一點，似乎只是因為開了兩倆車這個微不足道的事實。
“我開車不喜歡載人，”盛湙似有似無又補了一句，“尤其是副駕。”
喻燈：“……”
他怔楞一會後牽起了嘴角，說道：“你一直沒喊我。怎麽？”
盛湙腳步頓了一下，繼而喊了一句：“前輩。”
喻燈沒應聲，只是隨手拉開了副駕的車門。
車內的空調一直打著，很明顯盛湙自己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耽擱這麽長時間。
冷氣撲面而來，車內的礦泉水瓶上沁出了一層水汽。空調源源不斷地嗡嗡震動，像是某種心緒之間的雜音。
溪陽的太陽永遠那麽熱，喻燈也還是和許多年前一樣，非要聽他喊出一句稱呼。
盛湙偏過頭，別別扭扭地叫了一句：“師兄。”
喻燈聲音很平：“不是這個。”
盛湙不相信地看著他，喻燈的眼神也回望過來，就那麽毫不避諱地看著他眼睛。
盛湙聲音很低：“哥。”
喻燈鉆進了副駕，喉嚨裏似乎帶著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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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城這地方夏天很熱, 特戰署的空調開得很足，房間裏的冰水瓶子上都浸著一層水汽。
不時有行動部的人從外面回來，顧不得什麽體面，撈起一瓶水仰頭就開始喝。
時不時有人吐槽一兩句：“這麽熱的天, 那蝴蝶能不死嗎？現在全球變暖, 當年能活的蝴蝶, 現在還能活？”
這話乍一聽上去有理有據, 毋清從旁邊經過, 貧了一句：“人也沒死啊，這不也活幾千年了。”
“滾蛋, ”那人又仰頭喝了一口冰水, 說道, “你們後勤部最近是不是沒活幹？”
毋清湊近了說道：“我們後勤最近可忙了。”
“忙什麽？”
“忙著修空調呢, ”毋清蹦遠了一點，“昨天十六度開了一天，今天就不制冷了，這不正找師傅修呢。”
“……”
所有剛出外勤回來的隊員齊刷刷看著他, 那眼神想殺人。
毋清趕緊跑了。
迷夢蝶的搜尋始終沒停，就是這段確實用不上後勤部。
沒有什麽民眾需要安撫，也沒有被毀壞的民房和基礎設備需要調解, 於是一群人成天坐辦公室吹空調。
就是行動部越發忙了，有時候整天見不到盛湙的人影。
而且他似乎不和隊員一起出任務，每天出門幹的事也從來沒有記錄。
自從那天之後, 盛湙一次都沒來過後勤部。
這辦公室裏的人都心知肚明, 但是誰也沒敢提。
他們也不知道這之前總壞的三樓飲水機突然就回光返照，身強體健。同樣也不明白為什麽喻燈天天拿著杯子上樓。
毋清進了辦公室，撩起衣領扇了扇風。
他老大正站在窗前, 不知道在看些什麽，只知道他眉頭微微皺著，臉上表情不是多好看。
他正要過去，就看見宋叔戴了個老花鏡，一只手捏著手機極其鄭重地走過來，他說：“小清啊，你過來看看我這血氧儀是不是壞了。”
聽到血氧儀，喻燈往後偏了下頭，又很快收回來。
毋清長得顯小，宋叔本能地把他當成年輕人使喚，什麽電子產品不會用都找他。
有時候他也會想起來這人比自己年紀還大，想把手裏的手機收回來的時候，毋清又會格外自然地接過去，手指飛快地開始鼓搗。
跟土生土長二十一世紀青年一樣。
“你看看我這手機上的記錄，”宋叔手機拿的老遠，一根手指笨拙地指指點點，“我什麽時候能跳到這麽高哇，還差點給老子打120.”
毋清探頭看了一眼：“呦，跳到130，宋叔你這身體行啊，老當益壯，身強體健啊。”
喻燈身體突然僵了一下。
“滾你媽的，”宋叔直接打了他一巴掌，“我要是跳這麽高，我現在就在土裏埋著呢！”
毋清突然想到什麽，似有似無地看了窗邊一眼。
喻燈沒回頭，只留給他一個冒著冷氣的背影。
“沒事啊叔，我想起來了，”毋清扶著宋叔肩膀說，“這不是我那天感覺心跳不太對勁，就試著測了一下。”
宋叔把老花鏡拉下來，不可思議地看著毋清：“你小子跳到一百三啊，這可不行啊，這得去醫院看看。”
毋清毫不在乎地一擺手：“沒什麽，年輕人嘛，春心萌動，心跳腎上腺素往上飆點怎麽了？”
喻燈：“……”
下一秒，一顆沒拆的果糖精準地命中毋清頭頂。
不用想也知道砸他的是誰。
打法完了宋叔，毋清一臉疑惑地問：“老大，你耳朵怎麽這麽紅啊？”
喻燈：“……”
他覺得現在毋清可能是有點欠打。
“開空調太悶了，”喻燈一臉面無表情地說，“我開窗透透氣。”
剛一開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毋清一臉疑惑地迎接著迎面的熱浪，心說這天氣不是開窗透氣，是開窗謀殺。
喻燈：“……”
他又把窗戶關上了。
毋清湊過去問道：“看什麽呢？”
透過玻璃窗，正好能看見下面的停車場，盛湙從大廳出來，手裏吊兒郎當地拎著車鑰匙，走到車邊。
太陽底下他的皮膚更白，幾乎透光。
喻燈就在二樓看著樓下的盛湙上車。
毋清納悶道：“今天也沒任務要出啊，怎麽這個點出去。”
話音剛落，又一人從大廳裏面出來，急急忙忙地跑到這邊，敲了敲副駕駛的玻璃。
盛湙按下車窗，似乎在跟她說些什麽。
那是宋皓月。
她穿著一身白裙，頭發難得沒有盤起來，而是瀑布一樣散在腦後。腳上甚至蹬了一雙高跟鞋。
嘩！
喻燈二話沒說，直接把窗簾拉上了。
整個房間暗了好幾個度，不僅如此，毋清也覺得旁邊的人冷了好幾個度。
毋清絞盡腦汁地想說點什麽，最後還真讓他給想起點什麽，他說：“今天好像是童童生日。我聽柳哥提了一嘴，他們今天好像要去掃墓。”
喻燈看著他，問道：“掃墓？”
毋清點點頭，豎起三根手指發誓，“絕對是去暮山掃墓。”
話剛說完，喻燈就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毋清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前輩，你去哪啊？”
喻燈頭也沒回：“去祭奠一位小姑娘。”
他腳步突然停下，接著回頭看了一眼毋清：“你，跟我一起。”
毋清：“……”
他這是造的什麽孽。
—
暮山墓園。
風從高空吹來，卷起了童童墓前的花。興許是背靠著山脈，又或許是墓園沒多少人來，這裏空氣都比其他地方涼爽些。
兩個人站在墓前，盛湙垂下眼睛看了墓碑上笑顏如花的女孩一眼。
童童那時候偶爾會來特戰署，會跟在他屁股後面喊盛湙哥哥。
偶爾她還會和同學炫耀，自己認識一個超級帥的帥哥，然後美滋滋得把偷拍的照片給同學看。
因為食堂飯菜不好吃，每次她過來都會帶上自己燒的飯，順便再買一大袋零食。
不過他對童童的了解也到此為止了，不過就憑那一聲聲盛湙哥哥，他也應該過來看看。
他垂眸看了一會兒，沖旁邊人說了一聲：“走了。”
一直沒說話的宋皓月終於開口：“其實我小時候，可以說算是和童童一起長大的。”
“我比她大十歲，”宋皓月說，“當年路叔叔資助我，阿姨生產的時候，我甚至就在醫院。以後逢年過節，都是我到她家裏去吃飯。”
“有時候童童真的挺煩的，在我後面問東問西，會纏著我一起玩她的芭比娃娃，那玩意兒真挺嚇人的，玩那個我還不如玩實驗室的瓶子。”
盛湙靜靜聽著，沒說話。
他跟童童的關系，確實遠遠比不上宋皓月。
“但是後來童童越長大，就越來越懂事，那年路叔叔和阿姨離婚，童童沒有哭也沒有鬧，”宋皓月眼裏流出一點懷念，“最後那天她是跟我一起睡的，睡到半夜，她迷迷糊糊問我，媽媽以後是不是不要她了。”
那天，路惠州家裏的燈亮到很晚，兩個大人坐在客廳，桌子上攤著一份離婚協議。
隔間的小小臥室內，兩個小女孩依偎在一起，一個已經沒了父母，另一個也要變成單親家庭了。
“我說不是的，她又問我，爸爸以後會不要她嗎？”宋皓月笑了笑，“盛隊，你說，路署長會來看她嗎？”
盛湙沒看她，很多事情他知道真相，但是他選擇瞞著，就比如瞞著毋清李聲聲的身世。
但是面前的是宋皓月，不是能隨便糊弄過去的，只說：“可能吧。”
宋皓月仍然看著他，盛湙還是沒偏頭，只伸手遞了一張紙巾過去：“別哭了，妝花了。”
在他遞出紙巾的那一刻，眼角突然閃過了一抹白。
他偏過頭，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喻燈。
他格子襯衫裏套了件白T，袖子挽到手肘。就站在樹蔭下，光斑有一半落在他身上。
墓園裏這棵樹，其實很像他們當年院子裏種的那顆。
盛湙突然想。
有時候是他百無聊賴地爬上樹，在樹上睡上一覺，在夜間起了涼風時，又沒個正形地坐在樹上，等他師兄回來。
有時候則是他師兄在樹下等人。
盛湙忽然楞了一下，就連宋皓月已經把他手中的紙巾抽走也沒發覺。
宋皓月喊了一聲：“前輩。”
喻燈也笑了一下：“好巧。”
盛湙看著他一臉毫不在意的笑，在太陽光下半瞇了一下眼睛。
喻燈掃了一眼墓碑：“來看童童？”
宋皓月用紙巾隨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和眼淚，說道：“嗯，今天她十八歲生日。”
“前輩怎麽來了？”宋皓月又問。
盛湙本來一直側對著喻燈，聽到這話終於動了一下，偷偷看了喻燈幾眼。
喻燈則一直看著盛湙，眼睛裏似乎又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來看看師父。”
這話除了他倆，沒人聽得懂。
盛湙聞言，閉了下眼睛，惡狠狠地咬了下舌尖，幾乎咬出血。然後他轉過頭說：“下次應該叫我一起的。”
喻燈看著他眼睛，沒說話。
盛湙心裏想，這話不是故意說給我聽的麽。
他說師父，他說師姐，不都是在說師兄弟不可僭越麽。
兩人的眼神只交匯了幾秒鐘，最終盛湙眉頭皺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敢看，最終移開了視線。
眼見氣氛越來越低，毋清跳出來打圓場：“這不是在樓上看見你們了，前輩說童童是當年他送走的，理應過來看看……”
兩人的目光突然聚集到毋清身上。
盛湙眼睛瞪大了點，接著若有若無地笑了一聲。
喻燈當時只想把毋清拉出去剁了。
毋清似乎感知到了身邊的殺氣，直接跑到宋皓月身邊，可憐宋皓月還在一無所知地整理布料。
被毋清拽走的時候，她一臉懵逼地擡頭。
毋清皮笑肉不笑說：“月姐，你覺不覺得這邊風景特別好。要不你帶我逛逛吧，我特別喜歡逛墓園。”
宋皓月：“？”
毋清湊到她耳邊，從齒縫中間說：“你沒覺得周圍有一股殺氣嗎？早點退場，對咱倆都好。”
宋皓月恍然大悟：“是，風景特別好，我也喜歡逛墓園。”
倆人親姐妹似的手挽手走了。
一旦聒噪的人走了，剩下的人松了口氣，但是又多了幾分不自在。
喻燈問道：“一起來的？到多久了？”
他雖然說著話，但是目光一直在似有似無地看盛湙的手。
他手指很長，此時還捏著紙巾的包裝。
盛湙：“沒多久，只站了一會兒。”
他註意到喻燈的目光，把紙巾包裝塞回了口袋。
說完，喻燈再沒說話。
倆人站了一會兒，太陽又從雲層裏鉆出來，陽光似乎更毒了。
盛湙擺弄了一會手機，似乎在給什麽人發消息，喻燈沒問。
喻燈總覺得很不爽。
無論是別人坐盛湙的車，還是盛湙給別人遞紙。
這種感覺似乎和當年那個夏天如出一轍。
那是晏無塵被小姑娘圍著，還在半開玩笑，而他站在一邊，就隔著人群看著他笑。
當時的他把這種感覺歸咎於太陽太毒太辣，把它歸咎成他沒記住晏扶早上教的劍招。
但現在他知道他不是。
他就是不想看見他師弟沖著別人笑。
喻燈看他低著頭，手指不停在打字，於是沒什麽情緒地說了一句：“車在那邊，走了。”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盛湙終於發完了消息，把手機揣進兜裏。
盛湙：“我跟毋清說過了，讓他自己開車回去。”
喻燈停下來看著他，眼睛半瞇著：“宋皓月怎麽辦？”
“她？”盛湙奇怪地說，“她自己開車回啊。”
不遠處的另一個停車坪，上面停著兩倆特戰署的外勤車。
喻燈：“……”
“她不是坐你車來的？”喻燈問。
盛湙終於明白了什麽，忍不住笑了一下：“開了兩倆，我和她不是一起來的。”
喻燈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一點，似乎只是因為開了兩倆車這個微不足道的事實。
“我開車不喜歡載人，”盛湙似有似無又補了一句，“尤其是副駕。”
喻燈：“……”
他怔楞一會後牽起了嘴角，說道：“你一直沒喊我。怎麽？”
盛湙腳步頓了一下，繼而喊了一句：“前輩。”
喻燈沒應聲，只是隨手拉開了副駕的車門。
車內的空調一直打著，很明顯盛湙自己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耽擱這麽長時間。
冷氣撲面而來，車內的礦泉水瓶上沁出了一層水汽。空調源源不斷地嗡嗡震動，像是某種心緒之間的雜音。
溪陽的太陽永遠那麽熱，喻燈也還是和許多年前一樣，非要聽他喊出一句稱呼。
盛湙偏過頭，別別扭扭地叫了一句：“師兄。”
喻燈聲音很平：“不是這個。”
盛湙不相信地看著他，喻燈的眼神也回望過來，就那麽毫不避諱地看著他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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