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陽錯/04 要不你摸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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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陽錯/04 要不你摸回來？
青陽的不二書院設在鬧市裏, 在一棟棟普通的民居中青磚黛瓦的建築群格外顯眼。
此時房門洞開，無數人圍在院門前，院落裏設有一處講壇，不知道哪家的神醫正在與講壇上的人激烈爭辯。
“動極者鎮之以靜, 陰亢者勝之以陽, 此病性屬寒涼, 當以熱藥, 此時上八角烏, 無異於殺人！”
“重陰必陽，重陽必陰, 看似為陰, 實則為陽, 怎可輕下論斷？”
一番唇槍舌劍, 贏得下面陣陣喝彩。
下面人群中有人擡了下頭，接著便呼朋喚友地去招呼同伴。講壇上的人依舊在反反覆覆地揣摩什麽陰陽，下面的觀眾卻一個個仰起了頭。
“翻墻非公子行徑，莫要學去了。”
““這麽高的墻, 別人想翻還翻不上呢。”
“那公子非青陽人吧，青陽何時出過這般標致人物？”
晏無塵正坐在墻頭上，踩著的是青磚黛瓦, 別有一只春杏探出墻頭，就映在他身側。他紅色衣擺垂在院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他們爭論。
他相貌生得好, 本來好好在下面聽講壇的人總忍不住擡頭看。
聽著別人議論, 他也不惱，反而只是微微瞇了下眼睛，看向那大叔旁邊被迫聽著數落, 眼睛又生出憧憬的兒子。
過了會兒說著“梁上哪有君子”的大叔領著兒子離開了人群，在那小孩又忍不住回頭看他時，一只半熟不生的杏子被晏無塵隨手扔過去。
“小心酸。”晏無塵用口型說了句。
小孩雙手捧著杏，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在他爹的扇子落到他頭上前慌忙把杏子藏起來，半晌後才不知所措地“噢”了一聲。
晏楚昀站在墻下，遠遠看著那對剛走的父子，眉頭微微皺著。不說話站在那的時候，一身的孤傲冷絕便顯現出來。
然而等他看見那枚扔過去的杏子時，眼睛彎了下，悄悄勾了唇角。
“你什麽時候上去的？”晏楚昀微微擡眼，那一瞬間晏無塵看見他眼睛裏瀲灩的水光。
“剛剛。”因為花枝礙眼，晏無塵撥動了下旁邊的花枝。
杏花紛紛揚揚落下，落了底下的人一身。一片花瓣落在他肩頸，窩在他肩窩裏。晏楚昀偏開頭笑了下，躲過紛紛揚揚的花瓣。
晏楚昀笑道：“你這麽張揚，怕是整個不二書院都知道我們來青陽了，你想被圍？”
“不是，”晏無塵也笑了下，他在墻頭上往下望，“是想看師兄出劍。”
晏楚昀：“……”
晏無塵看見晏楚昀朝他伸出手，手心處落了杏花。
他師兄指頭很長，手指關節處結了薄繭，之前晏無塵總覺得帶著他練劍的時候他總是能感覺到那一小片粗糙。
晏楚昀看見晏無塵楞在墻頭，用調笑的語氣問：“要我抱你下來？”
“不是。”晏無塵抿了下嘴唇。
他正要翻下去，手剛要扶上晏楚昀在下面接他的手，他又鬼使神差地伸手折了支杏花，把木枝塞進他手心裏。
自己卻錯過了他的手心。
他頭也沒回，跳下來後一壓衣擺，笑道：“送你。”
晏楚昀垂眼看了看手裏的杏花，又看了看送花的人，不知想到什麽突然一笑：“過來。”
“嗯？”晏無塵一臉懵地走過去。
晏楚昀一揚手，一順手就把杏花簪到他腦後，手指還不忘輕彈一下枝丫，笑說：“某位出墻紅杏自己戴吧，正好配你衣服。”
晏楚昀收手的時候，晏無塵突然聞到他袖中籠的杏花香。
興許是被花香迷了神智，他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
誰出墻？誰紅杏？
但他到底也沒把頭上那支張揚的紅杏摘下來，反而下意識找人，從人群中一把混在其中的景笙薅回來，問道：“好看嗎？”
景笙聚精會神地聽著講壇，壓根沒看他，說道：“真好看啊……”
“真的？”晏無塵又問。
這回景笙倒是沒聲了，晏無塵晃了她一下，她才紆尊降貴地轉過臉，認真盯著晏無塵看了半天，鄙夷地說：“簪得什麽玩意兒？”
晏無塵：“……”
一直站在一邊的晏楚昀忍不住偏頭笑開。
晏無塵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指了下身邊人：“他簪的。”
景笙立刻說：“我哥簪的，好看。特別好看。”
晏無塵：“？？？”
他幹脆拉住景笙的胳膊，問道：“你跟我好好說說，你剛才說什麽好看。”
“講學那個。”景笙又往裏望了一眼。
晏無塵過來勾住景笙肩膀，張揚一回頭，問道：“哪個，指給我看看。”
“就那個，”景笙遙遙指了一下，“束發戴冠那個。”
兩人看過去，只能看見一個側臉，看上去年紀並不太大，臉生得格外白凈，眼睛橢圓，看上去毫無攻擊性。
“行啊，”晏無塵拍了拍景笙肩膀，笑說，“眼光不錯。”
“等下了講壇，我就替你去打聽打聽，姓甚名誰，哪裏人氏，可有婚約，彩禮幾何，”晏無塵低頭逗人，“最好今天年底就把你嫁出去，少張嘴吃飯。”
“別說了！”景笙邊張牙舞爪打人邊說，“你就是想趕我走。”
“師弟，”晏楚昀開口說，“怎麽能趕人走呢？”
景笙在旁接茬：“就是就是。”
然後晏楚昀緩緩說了下一句：“我倒要問你，嫁妝給多少？”
景笙：“……？”
晏無塵笑起來，打著晏楚昀肩膀，說道：“嫁妝就是你三個哥哥，我們跟你一起嫁過去好不好啊？”
景笙羞紅了耳朵，已經轉臉不理人了。
在講壇門口等了半天，始終未見那個傳說中的面具女人出現，幾人正打算退出來，剛走到門口，幾個小孩就從幾人腿間穿過去。
年紀稍大的小胖墩神神秘秘地湊到瘦子耳邊：“後院！我在後院看見怪人了！”
殊不知自己的聲音比驚雷還大，幾個站在他身邊的大人聽得清清楚楚。
“什麽怪人？”那瘦子問道。
“戴著面具的女的，都說她是妖怪！”
晏楚昀看著他們逐漸跑遠，說了句：“跟著他們。”
後院是整個封死的，從前院沒法進去，幾個人小孩輕車熟路地繞到了門外，靠著墻邊搭起了人梯。
晏楚昀看著三個小孩，接著又看向頭上還別著出墻紅杏的晏無塵。
晏無塵沖他一點頭，示意自己懂了，走過去蹲下身，跟幾個小孩說了兩三句話，就把人全都打發跑了。
景笙好奇地問：“都說了什麽？”
晏無塵笑著說：“說讓他們先走，等會這邊漂亮的大姐姐帶他們買糖葫蘆。”
景笙疑惑地問：“大姐姐，哪有大姐姐？”
晏無塵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景笙懂了，她就是那個漂亮的大姐姐。
景笙又問：“那我剛才看見他們指著你頭發，是在說啥？”
晏無塵神秘一笑，什麽也沒說。只是眼神莫名其妙地朝他師兄看了一眼。
但他沒想到的是，晏楚昀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小瘦子指著晏無塵頭上的杏花問道：“哥哥，能把這支花送我麽？”
晏無塵看著他格外認真地搖搖頭：“不行哦。”
小瘦子仰起頭問：“為什麽？”
“因為……”晏無塵臉上帶著笑，“這是我哥送我的。”
後院裏面隱約能聽見審訊聲，具體什麽內容聽不太清。
趁著屋後楊樹掩映，兩人翻身上墻。翻墻對於兩人來說如同家常便飯，但景笙自幼聽話，從沒幹過上房揭瓦的事兒。
晏楚昀伸手撥開細密的樹幹往下看，綠意掩映下，他的眼睛更亮，像是塊漂亮的綠色玻璃。
裏面清楚地倒映著春意。
他沖景笙說：“等會兒，馬上就下去。”
景笙不情不願地“噢”了一聲，心裏卻翻起了壞水。
趁著墻上兩人沒註意，便在距離倆人極遠的地方，找到了塊好爬的墻面，衣擺一撩，就豪氣沖天地往上爬。
“不讓我上，我偏要上。”景笙擼著袖子說。
爬到一半，剛剛要碰到最低的楊樹葉，腳下突然一滑，她整個人後仰過去，那一瞬間茂密翠綠的楊樹葉占滿了她的視野。
“姑娘小心！”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從後院拐角沖出來，一把接住正在往下掉的景笙。
視野裏翠綠的樹葉被一雙橢圓清亮的眼睛替代。
這是她在講壇上相中的公子。
“姑娘沒事吧？”那雙眼睛又眨了一下，帶上了幾分關切。
“噢，”景笙慌忙從他懷裏下來，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衣服，“沒事。”
停了一會兒，她狠下心還是問：“不知公子貴姓？”
“鄙人姓柳，單名一個舒，”那公子沖她作了一揖，“母親文式，單名一個淑，溪陽正是她的老家。”
景笙喃喃道：“文淑……好名字。”
—
後院裏，女人戴著紫金面具蓋住了左半邊臉，剩下的右邊半張臉面容姣好，明明還是少女樣貌，但莫名帶上了一股殺伐氣。
在她面前，跪著十名身著灰衣的人，衣服上都繡著不二書院標識的暗紋，正是不二書院養的暗衛。
殺人越貨趕屍，上不得臺面，暗地裏的事，統統由這群人去幹。
少女斜靠在椅子上，饒有興味地看著眼前支支吾吾解釋的人，說到關鍵處，才會開口問一兩句。
“買通那個沒用的客棧老板，妄圖拿到名單這事兒，是你幹的？”少女陰晴不定地看了那人一眼。
“是，是我謀劃的，”那人語調興奮起來，“名單只差一點就能到手，下次，下次絕對可以！”
他還以為他們頭頭是要給他獎賞，越說越興奮，把謀劃的整個細節乃至涉及的人全都說了出來。
墻頭上，晏楚昀看著墻下的一幕，微微皺了下眉頭。
身邊另一人悄悄挪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扯了下他袖子。
晏楚昀看向旁邊的景笙，問道：“你怎麽上來的？”
“有人把我駝上來的，”景笙臭屁地說，“憑借本姑娘的美貌。”
她探出個頭，好奇地看著院內場景，問道：“這唱得是哪一出哇？”
“噓，”晏無塵伸手捂住她的嘴，“正精彩呢，往回縮點，別被發現了。”
景笙：“……”
女人聽到面前跪著暗衛的話，反倒冷笑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安慰面前。
暗衛一個激靈，跪著往後縮了兩下。
“我問你，”女人輕飄飄地問，“為何行動前不告知我？”
“我是想直接拿到，給大人一份大禮，”暗衛立刻擡起頭，顫顫巍巍地說，“然後……”
“然後邀功麽？”女人笑了下。
“不是的！”
“我說沒說過，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擅自行動。”女人繼續往前走，邊走邊拔出腦後的簪子，如瀑的黑色長發順著她動作垂落，一直垂到腳踝。
她手指抹了那簪子一下，頃刻間發出金屬一般的蜂鳴。
“說……說過。”暗衛冷汗都下來了。
“記得住麽？”女人彎下腰，問道。
“記、記得住。”
“這是最後一次了。”
說完，女人手裏的簪子就刺入了暗衛的頸動脈，血流如註，濺濕了她的雲羅衣裳。
與此同時，晏楚昀眼疾手快地回過身，從後面抱住景笙，帶有薄繭的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景笙後怕地問道：“是……是殺人了麽？”
“嗯。”晏楚昀低聲說，“別害怕。”
他能感覺到景笙的睫毛掃過他手心，那是景笙在眨眼。
“別看，”晏楚昀說，“聽話。”
景笙過了許久，點了點頭。
院落內的女人隨手把沾了血的簪子扔到跪著的眾人中間，玻璃頃刻間碎裂。
她沒顧自己渾身的血汙，揮手招來一直站在一旁的侍女。
“剛才他提到的那些人，”女人看都沒看屍體一眼，徑直從旁邊路過，如瀑的長發發尾沾到血跡，“都處理掉。”
“是。”林瑤兒應了一聲。
女人將要走出庭院時，莫名朝屋後那株高大地足以藏人的翠綠楊樹看了一眼。
藏在綠蔭裏的人似乎跟那美艷的少女對視幾秒，又似乎目光相互錯過。
—
景笙白天被嚇到，晚上早早就睡了。景初前去處理那個叛徒的後續，直到晚上還沒回來。
夜半三更，整個客棧之後樓下的大廳亮著一盞守夜的小燈，其餘地方全是黑漆漆的。
不知道從哪個地方響起了一聲格外渺遠的鑼響，在漆黑的夜色裏又顯得又幾分邪氣，像是有什麽東西會順著鑼聲爬出來似的。
晏楚昀睡覺總是很輕，不過一聲鑼響，他就立刻睜開了眼睛。
他腦海中一瞬間想起了一個詞——趕屍鑼。
他立刻出門，在走下樓梯之前莫名停下腳步，反而試探性地敲了敲隔壁的門。
門竟然沒鎖，手剛碰上去就開了。
進屋，能聽見晏無塵平穩的呼吸聲。
屋內很暗，月光和暗黑相互糾纏，留下一片浮動的淺灰色陰影。
路過方桌，晏楚昀看見那枝杏花被他好好地養在瓶子裏。
晏楚昀接著掃過晏無塵的側臉。
晏無塵蓋被子總喜歡半蓋住臉，細軟的頭發從被子裏探出來，顯得整個人更乖。
不知道是不是嫌月光刺眼，一只胳膊從被子裏伸出來，手肘擋住眼睛。
晏楚昀能隱約看見他藏在手肘下的眉頭皺著。
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點心疼，他似乎只想看那雙眼睛笑。
他莫名伸手，把貼在他臉邊的發絲撥開一點。
晏楚昀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替他拉上窗簾，正打算悄悄出去，自己去棲鳳山。
說來也怪，好像那一聲趕屍鑼過後，再沒響過了。
正想著，他突然覺得有只手抓住了自己手腕。
“師兄要去哪？”
晏無塵早已睜開眼睛，帶笑看著他。
“什麽時候醒的？”晏楚昀問。
晏無塵依舊抓著他手腕：“你進門的時候。”
晏楚昀：“為什麽不說？”
“想看看你半夜潛入師弟房中，”晏無塵停頓一下，接著坐起來，手指發力把他師兄拉近了一點，“是想幹什麽？”
“拉窗簾？”晏無塵笑問。
晏楚昀：“……”
“嗯。”晏楚昀嗯了一聲。
“你還占了我便宜呢。”晏無塵又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晏楚昀鄙夷地看他一眼：“我哪占你便宜了？”
晏無塵指了指自己側臉。
晏楚昀覺得好笑：“要不你摸回來？”
晏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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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房門洞開，無數人圍在院門前，院落裏設有一處講壇，不知道哪家的神醫正在與講壇上的人激烈爭辯。
“動極者鎮之以靜, 陰亢者勝之以陽, 此病性屬寒涼, 當以熱藥, 此時上八角烏, 無異於殺人！”
“重陰必陽，重陽必陰, 看似為陰, 實則為陽, 怎可輕下論斷？”
一番唇槍舌劍, 贏得下面陣陣喝彩。
下面人群中有人擡了下頭，接著便呼朋喚友地去招呼同伴。講壇上的人依舊在反反覆覆地揣摩什麽陰陽，下面的觀眾卻一個個仰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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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高的墻, 別人想翻還翻不上呢。”
“那公子非青陽人吧，青陽何時出過這般標致人物？”
晏無塵正坐在墻頭上，踩著的是青磚黛瓦, 別有一只春杏探出墻頭，就映在他身側。他紅色衣擺垂在院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他們爭論。
他相貌生得好, 本來好好在下面聽講壇的人總忍不住擡頭看。
聽著別人議論, 他也不惱，反而只是微微瞇了下眼睛，看向那大叔旁邊被迫聽著數落, 眼睛又生出憧憬的兒子。
過了會兒說著“梁上哪有君子”的大叔領著兒子離開了人群，在那小孩又忍不住回頭看他時，一只半熟不生的杏子被晏無塵隨手扔過去。
“小心酸。”晏無塵用口型說了句。
小孩雙手捧著杏，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在他爹的扇子落到他頭上前慌忙把杏子藏起來，半晌後才不知所措地“噢”了一聲。
晏楚昀站在墻下，遠遠看著那對剛走的父子，眉頭微微皺著。不說話站在那的時候，一身的孤傲冷絕便顯現出來。
然而等他看見那枚扔過去的杏子時，眼睛彎了下，悄悄勾了唇角。
“你什麽時候上去的？”晏楚昀微微擡眼，那一瞬間晏無塵看見他眼睛裏瀲灩的水光。
“剛剛。”因為花枝礙眼，晏無塵撥動了下旁邊的花枝。
杏花紛紛揚揚落下，落了底下的人一身。一片花瓣落在他肩頸，窩在他肩窩裏。晏楚昀偏開頭笑了下，躲過紛紛揚揚的花瓣。
晏楚昀笑道：“你這麽張揚，怕是整個不二書院都知道我們來青陽了，你想被圍？”
“不是，”晏無塵也笑了下，他在墻頭上往下望，“是想看師兄出劍。”
晏楚昀：“……”
晏無塵看見晏楚昀朝他伸出手，手心處落了杏花。
他師兄指頭很長，手指關節處結了薄繭，之前晏無塵總覺得帶著他練劍的時候他總是能感覺到那一小片粗糙。
晏楚昀看見晏無塵楞在墻頭，用調笑的語氣問：“要我抱你下來？”
“不是。”晏無塵抿了下嘴唇。
他正要翻下去，手剛要扶上晏楚昀在下面接他的手，他又鬼使神差地伸手折了支杏花，把木枝塞進他手心裏。
自己卻錯過了他的手心。
他頭也沒回，跳下來後一壓衣擺，笑道：“送你。”
晏楚昀垂眼看了看手裏的杏花，又看了看送花的人，不知想到什麽突然一笑：“過來。”
“嗯？”晏無塵一臉懵地走過去。
晏楚昀一揚手，一順手就把杏花簪到他腦後，手指還不忘輕彈一下枝丫，笑說：“某位出墻紅杏自己戴吧，正好配你衣服。”
晏楚昀收手的時候，晏無塵突然聞到他袖中籠的杏花香。
興許是被花香迷了神智，他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
誰出墻？誰紅杏？
但他到底也沒把頭上那支張揚的紅杏摘下來，反而下意識找人，從人群中一把混在其中的景笙薅回來，問道：“好看嗎？”
景笙聚精會神地聽著講壇，壓根沒看他，說道：“真好看啊……”
“真的？”晏無塵又問。
這回景笙倒是沒聲了，晏無塵晃了她一下，她才紆尊降貴地轉過臉，認真盯著晏無塵看了半天，鄙夷地說：“簪得什麽玩意兒？”
晏無塵：“……”
一直站在一邊的晏楚昀忍不住偏頭笑開。
晏無塵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指了下身邊人：“他簪的。”
景笙立刻說：“我哥簪的，好看。特別好看。”
晏無塵：“？？？”
他幹脆拉住景笙的胳膊，問道：“你跟我好好說說，你剛才說什麽好看。”
“講學那個。”景笙又往裏望了一眼。
晏無塵過來勾住景笙肩膀，張揚一回頭，問道：“哪個，指給我看看。”
“就那個，”景笙遙遙指了一下，“束發戴冠那個。”
兩人看過去，只能看見一個側臉，看上去年紀並不太大，臉生得格外白凈，眼睛橢圓，看上去毫無攻擊性。
“行啊，”晏無塵拍了拍景笙肩膀，笑說，“眼光不錯。”
“等下了講壇，我就替你去打聽打聽，姓甚名誰，哪裏人氏，可有婚約，彩禮幾何，”晏無塵低頭逗人，“最好今天年底就把你嫁出去，少張嘴吃飯。”
“別說了！”景笙邊張牙舞爪打人邊說，“你就是想趕我走。”
“師弟，”晏楚昀開口說，“怎麽能趕人走呢？”
景笙在旁接茬：“就是就是。”
然後晏楚昀緩緩說了下一句：“我倒要問你，嫁妝給多少？”
景笙：“……？”
晏無塵笑起來，打著晏楚昀肩膀，說道：“嫁妝就是你三個哥哥，我們跟你一起嫁過去好不好啊？”
景笙羞紅了耳朵，已經轉臉不理人了。
在講壇門口等了半天，始終未見那個傳說中的面具女人出現，幾人正打算退出來，剛走到門口，幾個小孩就從幾人腿間穿過去。
年紀稍大的小胖墩神神秘秘地湊到瘦子耳邊：“後院！我在後院看見怪人了！”
殊不知自己的聲音比驚雷還大，幾個站在他身邊的大人聽得清清楚楚。
“什麽怪人？”那瘦子問道。
“戴著面具的女的，都說她是妖怪！”
晏楚昀看著他們逐漸跑遠，說了句：“跟著他們。”
後院是整個封死的，從前院沒法進去，幾個人小孩輕車熟路地繞到了門外，靠著墻邊搭起了人梯。
晏楚昀看著三個小孩，接著又看向頭上還別著出墻紅杏的晏無塵。
晏無塵沖他一點頭，示意自己懂了，走過去蹲下身，跟幾個小孩說了兩三句話，就把人全都打發跑了。
景笙好奇地問：“都說了什麽？”
晏無塵笑著說：“說讓他們先走，等會這邊漂亮的大姐姐帶他們買糖葫蘆。”
景笙疑惑地問：“大姐姐，哪有大姐姐？”
晏無塵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景笙懂了，她就是那個漂亮的大姐姐。
景笙又問：“那我剛才看見他們指著你頭發，是在說啥？”
晏無塵神秘一笑，什麽也沒說。只是眼神莫名其妙地朝他師兄看了一眼。
但他沒想到的是，晏楚昀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小瘦子指著晏無塵頭上的杏花問道：“哥哥，能把這支花送我麽？”
晏無塵看著他格外認真地搖搖頭：“不行哦。”
小瘦子仰起頭問：“為什麽？”
“因為……”晏無塵臉上帶著笑，“這是我哥送我的。”
後院裏面隱約能聽見審訊聲，具體什麽內容聽不太清。
趁著屋後楊樹掩映，兩人翻身上墻。翻墻對於兩人來說如同家常便飯，但景笙自幼聽話，從沒幹過上房揭瓦的事兒。
晏楚昀伸手撥開細密的樹幹往下看，綠意掩映下，他的眼睛更亮，像是塊漂亮的綠色玻璃。
裏面清楚地倒映著春意。
他沖景笙說：“等會兒，馬上就下去。”
景笙不情不願地“噢”了一聲，心裏卻翻起了壞水。
趁著墻上兩人沒註意，便在距離倆人極遠的地方，找到了塊好爬的墻面，衣擺一撩，就豪氣沖天地往上爬。
“不讓我上，我偏要上。”景笙擼著袖子說。
爬到一半，剛剛要碰到最低的楊樹葉，腳下突然一滑，她整個人後仰過去，那一瞬間茂密翠綠的楊樹葉占滿了她的視野。
“姑娘小心！”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從後院拐角沖出來，一把接住正在往下掉的景笙。
視野裏翠綠的樹葉被一雙橢圓清亮的眼睛替代。
這是她在講壇上相中的公子。
“姑娘沒事吧？”那雙眼睛又眨了一下，帶上了幾分關切。
“噢，”景笙慌忙從他懷裏下來，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衣服，“沒事。”
停了一會兒，她狠下心還是問：“不知公子貴姓？”
“鄙人姓柳，單名一個舒，”那公子沖她作了一揖，“母親文式，單名一個淑，溪陽正是她的老家。”
景笙喃喃道：“文淑……好名字。”
—
後院裏，女人戴著紫金面具蓋住了左半邊臉，剩下的右邊半張臉面容姣好，明明還是少女樣貌，但莫名帶上了一股殺伐氣。
在她面前，跪著十名身著灰衣的人，衣服上都繡著不二書院標識的暗紋，正是不二書院養的暗衛。
殺人越貨趕屍，上不得臺面，暗地裏的事，統統由這群人去幹。
少女斜靠在椅子上，饒有興味地看著眼前支支吾吾解釋的人，說到關鍵處，才會開口問一兩句。
“買通那個沒用的客棧老板，妄圖拿到名單這事兒，是你幹的？”少女陰晴不定地看了那人一眼。
“是，是我謀劃的，”那人語調興奮起來，“名單只差一點就能到手，下次，下次絕對可以！”
他還以為他們頭頭是要給他獎賞，越說越興奮，把謀劃的整個細節乃至涉及的人全都說了出來。
墻頭上，晏楚昀看著墻下的一幕，微微皺了下眉頭。
身邊另一人悄悄挪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扯了下他袖子。
晏楚昀看向旁邊的景笙，問道：“你怎麽上來的？”
“有人把我駝上來的，”景笙臭屁地說，“憑借本姑娘的美貌。”
她探出個頭，好奇地看著院內場景，問道：“這唱得是哪一出哇？”
“噓，”晏無塵伸手捂住她的嘴，“正精彩呢，往回縮點，別被發現了。”
景笙：“……”
女人聽到面前跪著暗衛的話，反倒冷笑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安慰面前。
暗衛一個激靈，跪著往後縮了兩下。
“我問你，”女人輕飄飄地問，“為何行動前不告知我？”
“我是想直接拿到，給大人一份大禮，”暗衛立刻擡起頭，顫顫巍巍地說，“然後……”
“然後邀功麽？”女人笑了下。
“不是的！”
“我說沒說過，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擅自行動。”女人繼續往前走，邊走邊拔出腦後的簪子，如瀑的黑色長發順著她動作垂落，一直垂到腳踝。
她手指抹了那簪子一下，頃刻間發出金屬一般的蜂鳴。
“說……說過。”暗衛冷汗都下來了。
“記得住麽？”女人彎下腰，問道。
“記、記得住。”
“這是最後一次了。”
說完，女人手裏的簪子就刺入了暗衛的頸動脈，血流如註，濺濕了她的雲羅衣裳。
與此同時，晏楚昀眼疾手快地回過身，從後面抱住景笙，帶有薄繭的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景笙後怕地問道：“是……是殺人了麽？”
“嗯。”晏楚昀低聲說，“別害怕。”
他能感覺到景笙的睫毛掃過他手心，那是景笙在眨眼。
“別看，”晏楚昀說，“聽話。”
景笙過了許久，點了點頭。
院落內的女人隨手把沾了血的簪子扔到跪著的眾人中間，玻璃頃刻間碎裂。
她沒顧自己渾身的血汙，揮手招來一直站在一旁的侍女。
“剛才他提到的那些人，”女人看都沒看屍體一眼，徑直從旁邊路過，如瀑的長發發尾沾到血跡，“都處理掉。”
“是。”林瑤兒應了一聲。
女人將要走出庭院時，莫名朝屋後那株高大地足以藏人的翠綠楊樹看了一眼。
藏在綠蔭裏的人似乎跟那美艷的少女對視幾秒，又似乎目光相互錯過。
—
景笙白天被嚇到，晚上早早就睡了。景初前去處理那個叛徒的後續，直到晚上還沒回來。
夜半三更，整個客棧之後樓下的大廳亮著一盞守夜的小燈，其餘地方全是黑漆漆的。
不知道從哪個地方響起了一聲格外渺遠的鑼響，在漆黑的夜色裏又顯得又幾分邪氣，像是有什麽東西會順著鑼聲爬出來似的。
晏楚昀睡覺總是很輕，不過一聲鑼響，他就立刻睜開了眼睛。
他腦海中一瞬間想起了一個詞——趕屍鑼。
他立刻出門，在走下樓梯之前莫名停下腳步，反而試探性地敲了敲隔壁的門。
門竟然沒鎖，手剛碰上去就開了。
進屋，能聽見晏無塵平穩的呼吸聲。
屋內很暗，月光和暗黑相互糾纏，留下一片浮動的淺灰色陰影。
路過方桌，晏楚昀看見那枝杏花被他好好地養在瓶子裏。
晏楚昀接著掃過晏無塵的側臉。
晏無塵蓋被子總喜歡半蓋住臉，細軟的頭發從被子裏探出來，顯得整個人更乖。
不知道是不是嫌月光刺眼，一只胳膊從被子裏伸出來，手肘擋住眼睛。
晏楚昀能隱約看見他藏在手肘下的眉頭皺著。
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點心疼，他似乎只想看那雙眼睛笑。
他莫名伸手，把貼在他臉邊的發絲撥開一點。
晏楚昀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替他拉上窗簾，正打算悄悄出去，自己去棲鳳山。
說來也怪，好像那一聲趕屍鑼過後，再沒響過了。
正想著，他突然覺得有只手抓住了自己手腕。
“師兄要去哪？”
晏無塵早已睜開眼睛，帶笑看著他。
“什麽時候醒的？”晏楚昀問。
晏無塵依舊抓著他手腕：“你進門的時候。”
晏楚昀：“為什麽不說？”
“想看看你半夜潛入師弟房中，”晏無塵停頓一下，接著坐起來，手指發力把他師兄拉近了一點，“是想幹什麽？”
“拉窗簾？”晏無塵笑問。
晏楚昀：“……”
“嗯。”晏楚昀嗯了一聲。
“你還占了我便宜呢。”晏無塵又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晏楚昀鄙夷地看他一眼：“我哪占你便宜了？”
晏無塵指了指自己側臉。
晏楚昀覺得好笑：“要不你摸回來？”
晏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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