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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陽錯/03 有人一夜長大,有人一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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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陽錯/03 有人一夜長大,有人一夜白……

青陽鎮的客棧晚上點著一盞細細的油燈, 晚春夜半,小二支在頭在櫃臺上昏昏欲睡。

他眼角已經有了皺紋,幾根白發枝棱起來,身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意。

他習慣性擡眼看向櫃臺, 看了個空之後才恍然意識到, 當年天天罵他的掌櫃已經去世了。

有人卷著一身落花進門, 小二眼睛亮了亮, 立刻起身去迎。

來人有四個, 三男一女,一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身後跟著的三個青年倒是差不多大。

走在最後的兩個人穿衣一紅一白, 那一瞬間小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某個雪夜。

他咂咂嘴, 什麽也沒說。

這是他們五年後再來青陽鎮。

自從當年景父景母過世, 他們便重新定居溪陽,跟不二書院所在的萬仁山遠遠隔了一座城,方便監視不二書院動向。

景初本來不願意一同前往溪陽,但架不住景笙格外磨人, 說什麽也要跟著兩個哥哥,景初拗不過,便一同搬到了溪陽。

在溪陽五年, 人人都知道這地界除了有燕澤,還有兩位晏公子。

說來也奇怪,當年在燈川時, 旁人介紹他倆時, 總是會加上晏扶晏先生的名頭,稱呼他們為晏先生的徒弟。

但如今在燈川,再也沒人提晏扶了。

“幾位客官, 打尖還是住店?”他說完,又一笑說,“幾位是來青陽辦事的吧?從旁邊溪陽城來?”

他們也認出來這就是當年接待他們的小二,但是許多年不見,已經老了許多。

晏無塵也沒提舊事,只問:“怎麽看出來的?”

小二自顧自地給幾人倒上茶水,又招呼了幾個夥計去把門外馬匹牽走餵了,邊忙邊說:“青陽鎮能走馬的就南北一條路,南邊剛下過雨,若是從南方來,必定不會這般幹凈。”

“要幾間房?”小二低頭問道。

晏楚昀和晏無塵莫名對視了一眼,許多年前,他們在這要了三間房。後來他倆在一張床上睡了一晚。

晏楚昀開口:“三間。”

晏無塵:“……”

他沈默一會兒,看著小二,說道:“不,要四間。”

“好,溪陽的人就是豪氣。”小二又掃了眼他們的裝束,笑說:“聽說溪陽那邊來了兩位晏公子,當真少年英雄。你們莫不就是景園的人?”

景笙已經十幾歲,食指纏繞著麻花辮,古靈精怪一笑,問道:“晏家公子聲名已經遠播到青陽鎮啦?”

當初晏楚昀和晏無塵來到溪陽,居住在城南景園。當時整個溪陽城都以為這倆小孩在溪陽待不長,房價太高,又不怎麽太平。

更何況還有不二書院明裏暗裏的排擠。

但誰也沒想到,他們竟然一住便是五年。

景園看似院內空空如也,但誰都知道溪陽城內數家商行都是這兩位手下的基業,客棧、漕運、布藝,涉及的生意方方面面。

若不是不二書院本就是溪陽土生土長的醫館,只怕還要往藥材和醫館生意下手。

只是世人只知商行生意,卻不知道生意背後的紛爭。

看上去是一個個客棧,一條條運貨的船,實際上是一雙又一雙的眼睛,監視著整個溪陽,尤其是萬仁山。

“可不嘛?”小二說,“都說晏家兩位公子天縱奇才,當年孤身來溪陽,一夜之間攪動風雲,和萬仁山上不二書院分庭抗禮。景園原本不過溪陽城南破落院,竟也門庭若市,來來往往或富商或江湖俠客……”

景笙聽著突然嗤笑了下,說:“人人都說景園之成或為天賜,只看得見門庭若市來往鴻儒,誰又知道晏家兩位公子怎麽過來的。”

“景笙。”

晏楚昀本來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聽到這終於忍不住轉身,叫了景笙一聲。

客棧的樓梯旁邊掛著許多燈籠,但由於是深夜,燈籠並沒有點幾盞。橙紅燈光昏暗,晏楚昀就站在這一片燈火中間,更襯得他一身白衣一塵不染。

他轉過身,滿不在乎地用手指撥開有些擋眼的燈籠,淡淡問道:“怎麽過來的?”

景笙:“……”

她撇了撇嘴,再也沒吭聲。

趁著晏楚昀轉過身的時候,她又悄悄沖著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埋怨道:“憑什麽不讓我說吃的苦。”

“妹妹,你這麽關心晏家兩兄弟,怕不是心有蕭郎。”晏無塵壓低了聲音,故意打趣說。

景笙伸手就要打他,還沒抓到人,反倒是景初先不樂意了。

他把晏無塵拽開,拳頭眼看就要招呼到晏無塵臉上:“姓晏姓蕭都不行,別打我妹妹主意。”

晏無塵連忙讓開,不動聲色地看了晏楚昀一眼:“可不敢。”

小二知道景笙什麽意思,於是嘆了口氣:“是,那麽兩個半大少年,想想也知道有多不容易。溪陽那邊不太平,江湖勢力錯綜覆雜,還有各種鬼怪之事,怕是流了不少血哇。”

本來還在調笑的幾人頓時不笑了。

在別人堂口三刀六洞的時候,闖進不二書院救人的時候,跟別的勢力搶渡口的時候,整個景園被怨鬼的沖天怨氣圍成鬼蜮的時候。

流血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當他們惘然,想問問人,卻發現身邊無人可問時。

一個念想便會像藤蔓一樣破土而出——

若是晏扶還在就好了。

“若是我兒子,”小二咂咂嘴,“我必定舍不得讓他們吃這樣的苦。”

旁邊一個夥計的手巾直接砸在他臉上:“別幻想了,還兒子,你先娶上媳婦兒再說吧!”

說完,旁邊人的哄笑起來。

小二一瞪眼,眼角的魚尾紋便舒展開來:“要不是我撐著這客棧,你們全他媽給我出去喝西北風。”

自從掌櫃的病逝,他便把客棧給盤了下來,把娶媳婦兒攢的錢全砸了進去。

他也說不清楚為什麽,就是單純舍不得。

他在這地方幹一輩子了。

小二不好意思地沖幾個人一笑,接著替他們開了房門,又把鑰匙遞過去,說道:“別聽他們瞎扯。諸位早些歇息。”

“我聽說青陽鎮開了不二書院分院?”晏楚昀突然開口。

小二顯然是個八卦簍子,一戳就破,講起話來滔滔不絕:“開了不到一年,剛開過來的時候,青陽鎮的人高興地天天去看。但後來卻感覺那分院不太對勁,白天看著熱熱鬧鬧的,晚上就鬼氣森森,裏三層外三層的巡邏。鎮上李秀才說比皇宮巡邏還嚴實。”

景笙問道:“你是說,分院晚上有人看守?”

“對,”小二毫不在意地撈起桌上一碗水,喝完繼續說,“還有啊,那分院管事的,是個女的!半張臉傾國傾城,另外半張臉被面具蓋住,據說見過的人都死了。殺伐決斷,都說是個妖精。”

“女的?”晏楚昀挑了挑眉,“你見過嗎?”

他們查到的消息,不二書院的各地管事從未有過女的。

“唉呦嘿,我哪見得到那大人物,你們要是想見,就明兒去鎮上看看,聽說明不二書院講學醫術,誰都能去。”

晏無塵點點頭。

小二轉身要走,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他一聲:“窗戶怎麽封死了?之前都是不封的。”

晏無塵下意識偏頭看了他師兄一眼。

小二一笑:“最近客棧有點鬧賊,擔心出事就把窗戶都封了。還有就是,之前有兩個半大小子半夜從窗戶跳樓去棲鳳山呢。對,就這間屋。”

景笙砸了咂嘴:“半夜從二樓往下跳哇,這要是讓父母知道不得打死。你說是吧,哥。”

晏楚昀:“……”

晏無塵:“……”

景笙沒註意到,她兩個哥臉都綠了。

“不過看你們也大了,怎麽都不會半夜往下跳,我給你們開開。”小二邊開窗戶邊說,“聽這位的意思,之前來我們客棧住過?”

“住過一晚。”晏楚昀簡單地說,說完又補了一句,“沒跳樓。”

晏無塵偷偷看了一眼他師兄的神色,沒忍住笑出來。

“住過,怪不得看著面善。”小二嘟囔著,正要出門,一轉頭看見景笙眼巴巴的目光。

聽八卦這方面景笙是在行的,剛巧又碰上了小二這麽個八卦簍子。

於是小二停了下來,問道:“還想聽?”

景笙重重一點頭:“嗯!”

“你們這四個人一進門我就想起來了,”小二說道,“那是很多年前了,一個大雪天,老子正睡覺呢,突然就來了四個人住店,跟你們一樣,三男一女。就那倆小子半夜跳的樓。”

晏無塵單手捂住臉:“……把跳樓這事揭過去行麽。”

他感覺到他師兄的目光投過來,耳朵尖微微紅了。

誰能想到當年幹的事那麽多年之後還得被拿出來鞭屍。

“行,”小二頗為爽快,接著往下說,“最開頭進來的是兩個少年。別說,跟你倆長得還真有點像,就是氣質不像,那倆真是一身少年氣,還帶了點沒長大的稚氣。”

“但是人總得有這麽一遭,有人一夜長大,也有人一夜白頭。”小二說。

他說完,整桌沈默了好一會兒。

“那倆小子不知道半夜翻哪去了,回來的時候是他們四個一起回來的。兩個大人身上幹幹凈凈,就他倆身上一身血。我那時候年輕,膽子大,還湊上去問了句是不是響馬。”

小二搖頭笑起來:“現在想想真是可笑,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那是他們身上第一次帶血,怎麽可能是土匪。”

晏楚昀抓著杯子的手指微微緊了緊。

“我當時還以為他們是一家四口,那個漂亮姑娘去廚房做飯,我去幫忙打下手,才知道不是。”小二笑著說,“姑娘喜歡那位公子,我看得出來,說了兩嘴,姑娘不好意思就要端著面走。”

他停頓一會兒,望著窗外的春月:“也不知道姑娘公子成婚了沒有。”

他在這遇見太多人了,也聽過很多人的故事。

只是這些故事大多沒有結局。

他不知道當年的兩位少年是否仍年少,也不知有情人是否終成眷屬。

景笙和景初也莫名不說話了,他們大概猜得出來小二說的是誰。

“沒有。”晏楚昀說話時聲音很低,目光似乎是看著小二,又似乎是透過他看著當年什麽東西。

小二偏頭疑惑問道:“什麽?”

這個動作讓他鬢角的白發更加明顯。

那一晃而過的白發讓晏楚昀倏忽收回目光,又重覆了一遍:“他們沒有成婚。”

“這樣啊。”小二感嘆說。

“差一點。”過了許久,晏楚昀又低聲補了一句,“只差一點。”

然而等小二投來目光時,他又擡頭,沖小二露出一個滴水不漏的笑,說道:“沒什麽。”

說完,塞給小二幾錠銀子,讓他出門。

小二剛剛闔上門,一只在門口撲扇了許久翅膀的信鴿終於飛了進來,生氣地沖屋內人一直“咕咕咕”地叫。

景笙伸手把信鴿抱進來,拆掉信鴿腳上的紙條,正要展開,就被晏無塵身後把紙條奪走。

“這個點還不睡覺?”晏無塵揚了揚手裏的紙條,“小心長不高。”

景笙伸手去夠:“你給我!”

“景笙,”晏楚昀掀起眼睫看她,帶著笑意說,“快去睡,明天給你買糖葫蘆。”

景笙嘟囔一聲出了門。

景初看著景笙出門的背影,說道:“十四歲,也不小了。她一直在打探內部的事。”

“太早了。”晏楚昀沒什麽表情地說。

景初嘆了口氣:“又能瞞多久。”

“能瞞多久是多久,”晏無塵笑著沖他眨眨眼,說道,“說不定能瞞一輩子。”

他把書信展開,看了眼,勾起唇角說:“人抓到了,剛出青陽地界,家裏人沒管,就他自己帶著銀子跑了。”

他們這次來青陽,一是因為一個前不久逃跑的客棧老板,他準備把高層的名單圖賣給不二書院,幸好書信被截了下來。

第二件事,就是為了不二書院設在青陽的分院。

晏楚昀聽晏無塵說完,看了眼外面的春月,那一瞬間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大雪。

“把家裏人安置好。”晏楚昀說。

他想到許多年前兩人身上帶血,站在樓梯上。

他停頓一會兒才接著說:“人不用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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