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哄人 某人送他的燈川

關燈
第80章 哄人 某人送他的燈川

盛湙站在門口時, 依舊把傷到的那只手背到身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

喻燈手在空中停了幾秒,接著聳聳肩:“回來了。”

盛湙問道:“怎麽了?”

喻燈說:“要下雨了,看看你窗戶關沒關。”

下雨?

盛湙的目光朝陽臺掃去, 外面夕陽正好, 昏黃日光照在綠樹頂上。依稀能聽見有鳥在叫。

喻燈也順著他的目光, 看了片刻, 若無其事地把目光收回來。

說話時卻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後頸:“天氣預報說半小時後。”

盛湙瞇眼看著他的動作, 沒忍住笑了下。

他師兄一般不撒謊,總是讓現實懟得人無話可說。但撒謊時, 就會摸一下自己的後頸。

這種細節連他自己都沒註意到。

只有盛湙註意到了。

盛湙也沒拆穿。

其實他早就不氣了。但是這樣看著某人想著辦法哄他, 好像感覺也還不錯。

盛湙把鑰匙扔在玄關上, 轉身就進了廚房。

喻燈卻突然叫住他:“等會兒, 你手怎麽了?”

盛湙這才垂下眼睛賞了自己的傷口一眼:“蹭了下。”

喻燈斜靠在廚房門邊,盯著盛湙的手看了一會兒。

有那麽一個瞬間,他想把他傷口上已經幹涸的血跡細細擦掉。但是這個想法剛冒出頭,他便一個激靈回過神。

喻燈抿了抿嘴唇:“去包紮吧, 我來做。”

盛湙又垂眸看著自己的手背,不深,但是面積很大, 幾乎覆蓋了半個手背,因此整個手血淋淋的,看上去很嚇人。

“好。”他沈默一會兒, 才說。

***

林瑤那邊一直沒有傳來消息, 反倒是小南國的人脈幫助特戰署解決了幾個小事件。

小南國對於目前的特戰署來說,依舊處於隱身狀態,甚至可以說, 除了喻燈和盛湙,整個特戰署內再沒知道這個民間組織的人。

艾迎身為溪城特戰署臨時負責人,行動記錄都要經過她的手。

因為小南國的參與,有些記錄被抹去了,她也懷疑過那些缺失的記錄究竟是什麽。但她到底也沒問。

因為某種發自內心的對倆祖宗的信任,還因為……慫。

盛湙一個人頹廢地坐在辦公室,因為最近太閑,他甚至都記不清楚今天是星期幾,唯一能提醒他日期的竟然是手上的傷。

他體質特殊,恢覆得特別快,估摸著也就過了三天,手背上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上的印記,心裏想得卻是最近師兄出現得越來越少了。

偶爾他跑到後勤部,總會得知喻燈出門的消息,具體去哪,後勤部那幫廢物也不知道。

正想著,行動部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拉開,正在門口整理檔案的江曉航叫起來:“前輩!”

盛湙一個激靈坐直了,隔著桌子望向門口。

江曉航撓撓頭:“前輩來找盛隊麽?”

“嗯。”喻燈一點頭,接著掀起眼睫,恰巧與盛湙對視。他朝門外微微一偏頭,示意出去一趟。

喻燈轉頭出門,看見江曉航還站在原地,咬著嘴唇看著自己。於是他發出了一個單音節詞表示疑惑。

江曉航年紀輕,沒經過事,有點什麽就容易緊張。

他磕磕巴巴地說:“前輩,您還生氣麽?”

喻燈沒反應過來:“什麽?”

恰巧身後盛湙也跟了過來,也偏頭看過來。

江曉航更緊張了,說話不經大腦往外冒出:“就是……我打擾你和盛隊幽會的事情!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著頭,沒看見這兩位臉上精彩的神色。

盛湙面上繃得四平八穩,心跳卻有點快:“什麽幽會?哪來的幽會?”

他話音還沒落,就聽見喻燈說:“沒生氣。下次註意。”

盛湙:“……”

他師兄,怎麽把幽會這茬給接下來了?

江曉航站直了給他敬了個禮,保證道:“請前輩放心,絕對不會有下次!下次我保證不會沖進去當一個八百瓦的電燈泡。”

他巴拉巴拉地說了一堆,回過神時才看見人已經走遠了。

喻燈背影很挺,他沒忍住就盯著看了一會兒,片刻後,只看見喻燈頭也沒回,遠遠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江曉航差點沒哭了。

原來這就是被領導肯定的感覺嗎?

“出什麽事了嗎?”盛湙跟著他走出特戰署大樓,此時正前往地下停車場。

喻燈說:“師姐那邊有消息了。”

“現在就要過去?”盛湙問道,“那不需要叫行動部的隊員來麽?”

喻燈看著他,突然沒頭沒尾地笑了一下。

他說:“我沒發現,你什麽時候這麽守規矩了?不是前段時間還要在我面前直接抽魂麽?”

盛湙瞇了瞇眼睛:“我什麽時候不守規矩?”

喻燈正色起來:“很急。而且很危險。”

“我去開車。”盛湙說著,按響了車鑰匙。

不遠處某輛越野燈光閃了三下,又響了兩聲。盛湙擡腳要走,突然感覺有人拽住了他的衣服下擺。

盛湙:“?”

“開傳送陣去。”喻燈說。

話音剛落,只看見停車場的水泥地面上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傳送陣。盛湙被他拽著進了陣眼中心,下一秒,颶風刮過。

空氣中能聞見塵灰的味道,耳邊有破碎耳語聲,聽不清楚。

明明是個傳送陣,盛湙卻感覺他們穿越了個時光。

從傳送陣出來,鼻腔間的塵灰味道被清新的竹林香氣所取代。

天光熹微。

面前是一條被行人踩踏出來的土路,九曲十八彎地通往山頂。

山頂則是大片大片的竹林。

竹葉已經鋪了一地,看上去柔軟又幹凈。

盛湙下意識問:“這哪?”

喻燈沒回答,順著山路上山。

盛湙踩著他的腳印跟在他身後。

等到了山頂,他們看見旁邊竹子上傷痕累累的刻痕,被隨意丟棄在一邊的用來打架的木棍,以及擺放在竹林旁的石桌。

以往這裏總有個人坐著,交疊著兩條長腿,一臉不耐煩地看他們倆練劍。

從山頂往下看,能看見坐落在山腳的兩間瓦房以及圍成的小小院落。

那是他們住過的地方。

盛湙身後響起破風聲。

回頭,看見他師兄已經從地上隨手拾起了一根木棍,木棍揮舞間劍氣凜凜。最後,那根木棍指向自己。

“師弟,”晏楚昀笑道,“來比一場麽?”

這地方的天光似乎永遠不會變。

像是清晨,又像是黃昏。

光線永遠微弱朦朧,像是一場永不會醒來的夢。除了山腳下那間亮著燈的房屋,周圍都裹著濃濃的霧氣。

好像對於某些人來說,這一間小屋以及山上的竹林,就足以構成全世界似的。

當微光朦朧漂浮變換,竹葉又因為兩人的動作撲簌簌掉了一層。

他們或者閃轉騰挪,或者踩著竹子扶搖而上,明明手裏拎著的是小時候才用的木棍,又使出了無雙的劍意。

竹林獵獵作響,像是某種助威,又像是某種嘆息。

好像就連竹子也知道,當年練劍的孩童已經長大了似的。

比試到最後,晏楚昀的“劍”莫名脫了手,他順著慣性往後一仰。晏無塵劍勢不停,欺身壓下,半跪在晏楚昀身上,手中“劍”直插入地面。

兩人不知何時都已以少年時靈體模樣示人,一紅一白,一上一下。

長發絲絲纏繞,繁覆寬大的衣擺遮住了兩人的手,但他倆都知道,此時晏無塵的手正死死壓住身下人的手腕。

晏無塵如同千年前一樣,那樣沖他師兄笑道:“我贏了。”

晏楚昀只擡起眸子,自下而上打量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光線,他總覺得晏無塵眼睛裏像是浸著一層水光。

他看了許久,輕聲說:“師弟,生辰快樂。”

“……”

晏無塵感覺整個世界都朝他奔湧而來,帶著所有的時光和煙塵。

少時的血回流到心臟,妄想又生出來,燙得他渾身都繃起來。

那麽多年,每次他忘了自己的生辰,都有人替他記著。他其實很想說,這天不是生辰,而是初見。

但他最終沒說出口。

因為五感清晰又模糊,他能聽見晏楚昀每個字的尾音,看見他眼睛裏每一塊光斑。但是卻感知不到自己頭上背上落了竹葉,聽不見周圍竹林嘩啦作響的聲音。

晏無塵的聲音有點啞:“這是燈川。”

某人送他的燈川。

***

山下房屋亮著燈,甚至還有飯香氣。

屋內,兩人圍坐在一張木桌邊,林瑤——或者說殷之遙,從廚房裏出來,端出來一碗長壽面。

面上撒著翠綠的蔥花,一根面條不斷,一直盤到碗底。

林瑤手支著下巴,神情如同一只好奇的小鹿:“快嘗嘗,好多年沒做過了,不知道味道變了沒。”

晏無塵接過木筷,嘗了一口後豎起大拇指:“還是那麽好吃,真想天天過生辰。”

“拉倒吧,你天天過我就不做了。”林瑤說。

她又轉頭去了廚房,端上了剩下的兩碗面。除了面條的區別,其他和晏無塵的那碗一模一樣。

一碗放到晏楚昀跟前,一碗給了自己。

時間好像在此定格。

熟悉的木桌,木桌旁邊放著條幾,上面甚至還擺著師兄弟的兩把佩劍。劍鞘錯落糾纏,似乎就連上面的花紋都連了起來。

除了少了個人。

似乎是感覺到氣氛有些悶,晏無塵故意說:“我還以為出了什麽事,還得用傳送陣過來。在哪找到這麽大一片地?”

晏楚昀說:“師姐找的。”

“包了個山頭,”林瑤特別爽朗地一笑,“找地方都是小事,重點是搭出來整個幻境。這都是你……”

“咳咳。”

晏楚昀咳嗽兩聲,晏無塵偏頭去看,他擺擺手說:“被面湯嗆到了。”

林瑤悄悄吐了吐舌頭,再沒說話了。

等晏楚昀站起來收拾碗筷到廚房,晏無塵神神秘秘地沖他世界一招手:“幻境都是我師兄搭的嗎?”

林瑤說;“不然呢?”

所以的細節都一模一樣,就連山上竹子的刻痕也一樣。

而覆原這些,全憑他自己的記憶。

就連晏無塵都不敢說能覆原到這個程度。

晏無塵突然想起什麽,又問:“那幻境維持呢?”

林瑤說:“從準備到現在你坐在這,整整三天,都是他自己。”

她接著擺擺手說:“我說這樣太費神了,不說覆原,就算維持整個幻境也需要源源不斷的鬼氣支持。這還是我攔著的結果,要是我不攔著,他能給你生造出整個燈川……”

殷之遙說什麽晏無塵沒聽清,也似乎沒在聽。

他貌似聽見什麽“整個燈川”,只是看向門口的方向,目光很沈,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他心想。

怪不得剛才竹林裏,他師兄的劍會莫名脫了手。

一行人吃飽喝足,林瑤打了個哈欠,又伸了個懶腰。

她估摸了一下外面的時間,笑說:“弟弟們,師姐走了啊,得趕著掙包山頭的錢去呢。”

“我替你出。”晏無塵一把按住她,豪氣幹雲說道,“說吧,多少。”

“行啊,”林瑤笑了,拿出來手機就開始按計算器,算好後手機在晏無塵眼前一掃而過,伸出手掌道,“零零整整十八萬。給錢吧。”

……晏無塵直接把按著她肩膀的手松了。

林瑤差點沒笑趴下,笑完才說:“生辰快樂,小師弟。真走了啊,小南國那一堆人等著我呢。”

“現在你們的師姐,不止是你們的師姐,”林瑤邊往外走,邊沖他們眨眨眼,“還是世界的師姐!”

她明明一口酒沒喝,卻跟喝暈了似的。

晏楚昀問道:“裂隙的具體地點,還沒有消息麽?”

“沒呢,”林瑤步子頓了頓,就連聲音都低了,“不相信師姐啊?”

其實這樣看的話,林瑤的肩膀其實很單薄,但興許是因為她平日裏的大姐頭做派,總讓人忘了她其實也才是個年紀不大的姑娘。

聰明、漂亮、又伶俐。

但在這種熹微光線下,她給人一種獨行於世的感覺。

她不停地帶著記憶轉世,身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她會懷疑自己為什麽要帶這麽厚重的記憶嗎?她會後悔嗎?

對她而言,光陰皆過客,更何況人。

似乎就連她身後兩個師弟,也終究會在某種情況下,分道揚鑣,揮手告別。

“放心吧,”她背對著他們,擺擺手說,“有消息了一定告訴你們。有空來小南國吃飯,我改進了一下油燜茄子的做法,絕對更好吃!”

涼風習習。

在某個偏僻荒涼的山頭,林瑤從幻境裏面出來,一個人悠哉游哉地下山。

在她身後影影憧憧的樹影裏,一個人望著她出來的方向,像是能透過重重的霧氣看到裏面的燈川似的。

他微瞇了一下眼睛,撥通了手機:“除了原定目標外,再加一個。”

他停頓一會兒,似乎是在聽著對面講話,然後才說:“對,不用留。”

***

幻境裏,倆人按照往常那樣,到廚房裏洗碗。

晏楚昀總覺得晏無塵手上的傷還沒好,於是沒讓他下手。

晏無塵樂得清閑。

一身紅衣的青年就懶懶倚在門邊看他收拾。

晏楚昀邊洗刷邊問:“要不今晚在這住一晚?”

晏無塵垂著眸子,想起他師兄脫力的手。

他是很想在這住一晚,但是他有點舍不得。

於是他沖著晏楚昀撒嬌耍賴,趴到竈臺邊眨巴著眼睛看他:“師兄,我想回家睡。”

晏無塵笑起來時,臉上總是有股張揚的少年氣。

尤其他現在穿著一身紅衣的時候,就好像時光在他身上如水流過,卻沒有落下半點痕跡。

晏楚昀被那笑容迷了眼,楞了好久才倏忽收回目光。

他腦海中突然冒出兩個想法,一是前段時間過得味如嚼蠟,特別是在他師弟生氣之後。

跟他在地府的生活有過之而無不及。

明明在遇見晏無塵之後,便再沒過過那種日子了。

二是他哄晚了,應該早點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