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溪陽/07 我帶你回燈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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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溪陽/07 我帶你回燈川
晏扶笑了下：“本來不想見的, 但現在看必須要見了。”
陰差立刻點頭帶路，又悄聲說：“閻王爺不想讓你知道的。但你在世上那麽多年，酆都的異動怎麽可能瞞得住。”
晏扶回憶了一下閻王的樣子，竟然有一點模糊。
自從地府亂戰結束, 他便再沒回來過了, 確實太久了。
他低頭笑了笑：“是麽？”
他倆徒弟想要趕上去, 突然被一聲吆喝絆住。
“兩位小公子要過橋麽？”孟婆拿起勺子盛了兩碗湯, “要喝點綠豆湯麽？”
倆人頓住腳步。
晏楚昀搖頭：“不用, 多謝。”
晏無塵笑嘻嘻地問：“孟婆，你再看看我倆要不要喝你的湯？”
“呦, 原來是活人, ”孟婆把碗擱下, “我年紀大了, 看不清人了。”
孟婆又仔仔細細看了他倆一遍，突然咂嘴打趣道：“情愫暗生，或可成佳話良緣。”
有些高級的陰差看人命運極準，尤其是孟婆這種, 看了太多人前世今生的。
晏楚昀距離孟婆近，聽得清清楚楚：“你剛才說什麽情愫暗生？”
孟婆笑而不語。
晏無塵像是被戳中了什麽，耳朵都紅了半邊：“沒什麽, 她老糊塗了，估計胡說呢。”
孟婆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拍了拍晏無塵的肩膀：“是, 我胡說呢。”
晏無塵表情當即變得難看, 差一點就把孟婆的手拍掉。甚至劍都出了一寸。
但顧及著她是老人家，還是捏緊拳頭忍了。
晏楚昀低頭重覆了一遍：“情愫暗生，佳話良緣。”
接著他笑了下, 像是無奈。
當他擡起頭時，對上晏無塵目光，不過剎那，晏無塵又把頭偏了過去，只是耳朵依舊是紅的。
他們沈默了一會兒，再也沒提。
好似兩個人都把孟婆的話當作了胡說。
晏無塵走要開口說走吧，突然感覺一道冰涼的指肚抹了下自己耳朵。
那是晏楚昀的手。
其實他伸出手時就後悔了。
他師弟的性子他自己知道，喜歡黏著別人，但不喜歡別人碰。
晏楚昀說：“耳朵怎麽紅了？”
其實他問也白問。
平白無故被人按了個佳話良緣，誰耳朵不紅？
尤其是他師弟這樣，剛十五歲，還沒開竅不懂風月的。
但他一時間鬼迷心竅，竟然還是問了。
他本以為他會和剛才一樣，耐著性子壓著劍，等著他手指從他耳垂過去。
誰知道他劍動也沒動，反倒是耳垂越發燙了。
晏無塵咬著牙關，閉了閉眼，才說：“因為橋頭人太多了，有點悶。”
他睜開眼睛，叫他一聲：“師兄。”
晏楚昀收回手，在寬大衣袍遮掩下，他搓撚了一下手指。然後才“嗯”了一聲。
幾人過橋，孟婆悄悄拉住晏無塵：“只是我要提醒你，這一世，怕是不能長久。”
晏無塵心裏猛跳一下，頓時拉下臉：“你說說，怎麽不長久？”
“小公子，為何不長久，都在你心裏呢。”孟婆慈祥笑著說，“我這老婆子也就隨口一說，快過橋吧，你們師父要走了。”
晏無塵閉了閉眼睛，突然很不痛快。
不得長久……
他也沒想過以別的方式長久，只是日後，就連師兄弟都做不成麽？
他正想著，突然有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袖子，震驚說：“這下面是血！”
晏無塵不耐煩地睜眼，看向奈何橋下。
那是濃稠的黑紅血漿，就那麽緩緩流淌在奈何橋下。
據說河水全是惡人的血。
幾人剛想過橋，高懸於峭壁間的吊橋突然震蕩起來，橋上所有行人被一齊甩了下去。
猩紅血漿頓時包裹住眾人的身體，漚了多年的血味順著鼻腔往上湧。
與此同時，河水下陰影聚集，惡鬼毒蟲攀附而來。
陳興和陳厭迅速往自己身上抹了一層屍油，跟腥臭河水融為一體。
陳厭說：“幸好吊橋震了一下，要不還真不知道怎麽脫身，快走！”
陳興跟在他後面：“不救人麽？”
“我們自保還來不及，怎麽救？”陳厭壓低聲音，但語氣卻說不出的嚴厲，“我們的任務本來就是跟著，不是送命，再往裏走，你能知道會遇見什麽？”
陳厭又說：“就算倆徒弟沒本事，他師父也會來救人的，用不著咱們。”
成群毒蟲從河水裏聚集過去的時候，他們卻看見河水中驟然爆出一陣銀光，那是那倆“沒本事”的劍光。
晏楚昀浮沈在河水裏，微微有些煩。
陳興瞧著他表情，還以為他煩的是河裏的那些吊詭玩意。
其實不是，他只是煩要趕不上趟了。
晏扶早就已經過了橋，此時都看不見人影了。
撲哧一聲，血花飛濺。
陳厭看見一只泡發了的惡鬼全身往下滴著血水，掛在晏楚昀劍上。
晏楚昀其實很嫌棄，在這種時候他和他師父晏扶的潔癖如出一轍。
只是現在沒他嫌棄的條件。
陳厭看見他想要擦一下劍身，又最終因為浮沈的血水作罷。
接著晏楚昀便朝挑了下劍尖，表情滿是戲謔。
一只濕漉漉的惡鬼被他遠遠拋了過來。
陳厭：“……”
操！
即便渾身抹了屍油，但因為距離太近，還是擋不住。
晏楚昀已經重新上了岸，就蹲在岸邊看扔在血水裏撲騰的兩人。
他百無聊賴地說：“燕澤讓你們來的？”
陳興差點被蟲蛇惡鬼折磨瘋了，瘋狂道歉：“是、是館主讓我們來的。只是讓我們看看你們的動向，別的什麽都沒幹！”
“什麽都沒幹？”晏楚昀危險地問。
陳興伸出三根手指發誓：“絕對沒幹！吊橋的事真不是我們幹的！”
陳厭也逐漸支撐不住，開口道：“真的。”
“行吧。”晏楚昀站起身，手裏捏著根樹枝。
兩人渾身濕漉漉地爬上岸。
橋頭那邊突然傳來陰差尖銳的吆喝聲。
“鬼門封開了！鬼門封開了！”
與此同時，距離奈何橋不遠的鬼門關處，大片惡鬼奔湧而出。
鬼門關前的鬼門封已經碎了，碎玻璃似的躺在地上，沒有一絲靈氣。
咆哮著的巨大兇獸，看上去鬼氣森森的書生，以及更多的，慘白一片的亡魂，踏著碎掉的鬼門封，齊齊前往陽間。
陳興和陳厭同時怔在原地：“館主他找到了？他破開鬼門封了？”
“燕澤從一開始就想開鬼門？”晏楚昀聲音很冷，嚇得陳家兩兄弟一個激靈。
但他倆也只能默默點頭：“是。但是究竟如何我們不知道，也不到那個地位。”
整個酆都亂作一團。
在無數陰差的私語中，晏楚昀捕捉到一些嘆息般的耳語。
“酆都內的鬼門封也早該撐不住啦，現在內部鬼門封已破，要是外面那個再被人打開，怕是要天下大亂嘍。”
“這可怎麽辦？要想再造鬼門封，非得有閻王血脈的人獻祭不可。”
“你說閻王血脈也就算了，還不能是閻王自己。”
“你們就是在酆都呆的年歲少，歷代的閻王都是雙生子，為的就是鬼門封。歷朝歷代，哪次不是這樣獻祭過來的？”
“可是……可是現任閻王他兄弟，不是早就不在酆都了麽？”
“回來了。”
“剛回來。聽說還帶了倆兒子。”
晏楚昀突然意識到什麽，下意識回頭，朝鬼門關看去。
只看見晏扶一人穿著青衣，站在鬼門關前。
鬼門關的墨色城墻高大傾頹，張牙舞爪地朝晏扶壓來。
晏扶城墻下的身影竟然有些小。
他一人擋住了奔湧的獸群，眼底微微有些遺憾。
他輕聲說：“本來還想再見一面的，看來是沒機會了。”
“別……不要。”晏楚昀踉踉蹌蹌從岸邊站起來，瘋狂朝著鬼門關跑去，“等一下！”
但是太遲了，他們被奔湧的鬼氣擋在了外面。
伴隨著一聲嘹亮的獸嘹，獸群踏起滔天的飛沙。
晏楚昀下意識閉上眼睛。
那一剎那，他好像看見有一抹紅衣飛撲過來，擋在自己跟前。
“要想再造鬼門封，需得百鬼鉆心吶！”
“鬼門封成，肉/體消逝，供震怒的冥獸享用，以平息怒火。魂魄為封，融進鬼門封內。”
這些話都一聲不落地落進晏楚昀耳朵。
他艱難地消化了這句話的意思，沖著晏扶大聲喊：“師父！”
晏扶卻仿佛充耳未聞，只站在鬼門關前。
冥獸化作虛體從他心口鉆進去，再從後心鉆出來。
心口不怎麽疼，好似已經麻了。
鬼門封在他腳下逐漸凝聚起來，甚至有一兩塊碎片鉆進他的小腿。
晏扶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看上去就要消散於世了。
晏楚昀想喊他，但感覺喉嚨被堵住了。
晏無塵則始終站在他身邊，抓緊了他的腕子，直抓得他生疼。
就在這時，他們同時聽見了什麽。
“晏扶！”
這一聲又尖又利，沒了平時的清脆。
但他們還是聽出了，那是他們師姐，殷之遙。
殷之遙站在奈何橋橋頭，跟站在鬼門關前的晏扶遙遙相望。
晏扶這時才感覺到疼，好像一把尖銳的刀子，將他捅了個對穿。
他微微弓下腰，捂住了心口。
心似乎空了，怎麽堵都堵不住。
晏扶沒再去看殷之遙，轉而沖晏楚昀招了招手。
晏楚昀沈眸走過去，突然在他面前跪下，繼而擡頭，格外認真地叫了一聲師父。
晏扶低頭，看見他頭頂的發旋，用背後擋住鬼門關的陰沈煞氣。
見他一跪，突然輕聲笑了下，也沒個正形地在他面前蹲下，活像鄉下人家中午蹲在門口吃飯。
他拉過晏楚昀的手，繼而劃破手指，用血在他手心畫了一道符。
筆畫處處鋒利，但是跳筆時又優柔綿長。
晏楚昀從未見過這樣風格不統的符。
晏扶畫完，看著晏楚昀的眼睛說：“徒兒，最後幫師父個忙。”
晏楚昀張著五指，眼底紅紅的，執拗地看向他。
“看見你師姐了麽？”晏扶說，“把這張符用在她身上。”
晏楚昀聲音有點啞：“這是什麽？”
晏扶垂眸低聲說：“封人記憶的禁制。把有關我的記憶封了吧。”
他繼而擡頭：“這是為師最後教你的東西。”
晏楚昀仍然張著五指，啞聲問：“你為什麽不自己封？她就在那，過個橋就行，你去啊！”
晏扶打了個哈哈：“你這是埋怨我呢？”
晏楚昀不說話了。
晏扶笑著說：“渡生也沒有什麽掌門令能傳給你，只有我一道口諭了。但是渡生這小門小派也沒什麽人爭權，倒是好安排……”
晏楚昀低頭，眼淚突然啪啦啪啦往下掉：“師父，別說了。”
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一直在抖。
突然，他感覺有只手輕輕撫了下他頭頂，然後是一聲嘆息的輕笑：“以後跟你師弟好好的。”
他在心底想，別整得跟我們兄弟一樣。
晏楚昀機械點頭。
下一瞬，他突然被一股巨力彈出了鬼門關。
與此同時，整個酆都都是一震。
沖出鬼門關的冥獸被無端出現的巨型鎖鏈捆住，拉回了門內。
鬼門封緩緩拼湊整齊，繼而沈入地下。
晏扶的身影也只最後存在了一剎那。
晏扶最後看了大開的鬼門關一眼，繼而失望地閉上眼睛。
直到最後他魂魄消散，他那個已經是閻王的雙生哥哥都未曾出面，看他一眼。
整個酆都似乎都安靜了，所有聲響變成了嗡嗡不清的雜音。
三人站在奈何橋頭，看著晏扶消失，看著鬼門封覆原，看著無數的陰差湧向鬼門關，又聽見無數嘆息的聲音。
但好像和他們都沒關系了。
在這裏，唯一和他們有關系的人不在了。
隨著鬼門封覆原，裂隙關閉，未過奈何橋的人被送出了酆都。
他們出來時，發現正在荒山山腳。
面前只剩下一只梧桐樹苗，即使是冬天，也依舊翠綠。
後來這座荒山有了名字，名叫暮山。
暮山山腳有一只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梧桐樹，人們對著這棵樹祈福。
只是人們不會知道，千百年前，有人在梧桐樹前，守了一整晚的靈。
晏楚昀和晏無塵都跪在梧桐樹前，殷之遙卻冷冷地站在一邊。
自她出現在奈何橋頭，除了那一聲“晏扶”，她就一句話都沒說。
同樣的，一滴淚都沒掉。
晏楚昀悄悄握緊了右手手心，跟她解釋來路遭遇的一切。
殷之遙：“嗯。”
晏楚昀：“師父他別無選擇，閻王雙生兄弟，又遇鬼門封破。”
殷之遙：“嗯。”
“師姐，你會願意……”晏楚昀擡起眼睛，小心翼翼地問，“幹脆不認識師父麽？”
殷之遙這次沈默良久，終於說了不一樣的話：“不願意。”
晏楚昀莫名奇妙松了一口氣。
殷之遙轉身，只扔下一句：“我去買點紙錢。”
這一轉身，她便再沒有回來。
只剩下兩個少年人，在荒山上守靈。
整整守了三日，三日粒米未進。
等到三日後，溪陽下了極大的雪，就連梧桐苗的翠色都被掩蓋了。
兩人在雪中站起身，腿跪麻了，身體也凍得沒有知覺了。
晏無塵垂眸看著梧桐幼苗，聲音很悶：“師姐……還會回來麽？”
晏楚昀淡淡道：“不會了。”
晏無塵“噢”了一聲，再沒說話。
晏楚昀正要說“走吧”，突然聽見他格外啞的聲音。
“哥，我想回燈川。”
晏楚昀微微楞了一下，接著擡眸看他。
晏無塵還沒有他個子高，此時凍得鼻頭發紅。
“好，”晏楚昀說，“我帶你回燈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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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扶笑了下：“本來不想見的, 但現在看必須要見了。”
陰差立刻點頭帶路，又悄聲說：“閻王爺不想讓你知道的。但你在世上那麽多年，酆都的異動怎麽可能瞞得住。”
晏扶回憶了一下閻王的樣子，竟然有一點模糊。
自從地府亂戰結束, 他便再沒回來過了, 確實太久了。
他低頭笑了笑：“是麽？”
他倆徒弟想要趕上去, 突然被一聲吆喝絆住。
“兩位小公子要過橋麽？”孟婆拿起勺子盛了兩碗湯, “要喝點綠豆湯麽？”
倆人頓住腳步。
晏楚昀搖頭：“不用, 多謝。”
晏無塵笑嘻嘻地問：“孟婆，你再看看我倆要不要喝你的湯？”
“呦, 原來是活人, ”孟婆把碗擱下, “我年紀大了, 看不清人了。”
孟婆又仔仔細細看了他倆一遍，突然咂嘴打趣道：“情愫暗生，或可成佳話良緣。”
有些高級的陰差看人命運極準，尤其是孟婆這種, 看了太多人前世今生的。
晏楚昀距離孟婆近，聽得清清楚楚：“你剛才說什麽情愫暗生？”
孟婆笑而不語。
晏無塵像是被戳中了什麽，耳朵都紅了半邊：“沒什麽, 她老糊塗了，估計胡說呢。”
孟婆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拍了拍晏無塵的肩膀：“是, 我胡說呢。”
晏無塵表情當即變得難看, 差一點就把孟婆的手拍掉。甚至劍都出了一寸。
但顧及著她是老人家，還是捏緊拳頭忍了。
晏楚昀低頭重覆了一遍：“情愫暗生，佳話良緣。”
接著他笑了下, 像是無奈。
當他擡起頭時，對上晏無塵目光，不過剎那，晏無塵又把頭偏了過去，只是耳朵依舊是紅的。
他們沈默了一會兒，再也沒提。
好似兩個人都把孟婆的話當作了胡說。
晏無塵走要開口說走吧，突然感覺一道冰涼的指肚抹了下自己耳朵。
那是晏楚昀的手。
其實他伸出手時就後悔了。
他師弟的性子他自己知道，喜歡黏著別人，但不喜歡別人碰。
晏楚昀說：“耳朵怎麽紅了？”
其實他問也白問。
平白無故被人按了個佳話良緣，誰耳朵不紅？
尤其是他師弟這樣，剛十五歲，還沒開竅不懂風月的。
但他一時間鬼迷心竅，竟然還是問了。
他本以為他會和剛才一樣，耐著性子壓著劍，等著他手指從他耳垂過去。
誰知道他劍動也沒動，反倒是耳垂越發燙了。
晏無塵咬著牙關，閉了閉眼，才說：“因為橋頭人太多了，有點悶。”
他睜開眼睛，叫他一聲：“師兄。”
晏楚昀收回手，在寬大衣袍遮掩下，他搓撚了一下手指。然後才“嗯”了一聲。
幾人過橋，孟婆悄悄拉住晏無塵：“只是我要提醒你，這一世，怕是不能長久。”
晏無塵心裏猛跳一下，頓時拉下臉：“你說說，怎麽不長久？”
“小公子，為何不長久，都在你心裏呢。”孟婆慈祥笑著說，“我這老婆子也就隨口一說，快過橋吧，你們師父要走了。”
晏無塵閉了閉眼睛，突然很不痛快。
不得長久……
他也沒想過以別的方式長久，只是日後，就連師兄弟都做不成麽？
他正想著，突然有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袖子，震驚說：“這下面是血！”
晏無塵不耐煩地睜眼，看向奈何橋下。
那是濃稠的黑紅血漿，就那麽緩緩流淌在奈何橋下。
據說河水全是惡人的血。
幾人剛想過橋，高懸於峭壁間的吊橋突然震蕩起來，橋上所有行人被一齊甩了下去。
猩紅血漿頓時包裹住眾人的身體，漚了多年的血味順著鼻腔往上湧。
與此同時，河水下陰影聚集，惡鬼毒蟲攀附而來。
陳興和陳厭迅速往自己身上抹了一層屍油，跟腥臭河水融為一體。
陳厭說：“幸好吊橋震了一下，要不還真不知道怎麽脫身，快走！”
陳興跟在他後面：“不救人麽？”
“我們自保還來不及，怎麽救？”陳厭壓低聲音，但語氣卻說不出的嚴厲，“我們的任務本來就是跟著，不是送命，再往裏走，你能知道會遇見什麽？”
陳厭又說：“就算倆徒弟沒本事，他師父也會來救人的，用不著咱們。”
成群毒蟲從河水裏聚集過去的時候，他們卻看見河水中驟然爆出一陣銀光，那是那倆“沒本事”的劍光。
晏楚昀浮沈在河水裏，微微有些煩。
陳興瞧著他表情，還以為他煩的是河裏的那些吊詭玩意。
其實不是，他只是煩要趕不上趟了。
晏扶早就已經過了橋，此時都看不見人影了。
撲哧一聲，血花飛濺。
陳厭看見一只泡發了的惡鬼全身往下滴著血水，掛在晏楚昀劍上。
晏楚昀其實很嫌棄，在這種時候他和他師父晏扶的潔癖如出一轍。
只是現在沒他嫌棄的條件。
陳厭看見他想要擦一下劍身，又最終因為浮沈的血水作罷。
接著晏楚昀便朝挑了下劍尖，表情滿是戲謔。
一只濕漉漉的惡鬼被他遠遠拋了過來。
陳厭：“……”
操！
即便渾身抹了屍油，但因為距離太近，還是擋不住。
晏楚昀已經重新上了岸，就蹲在岸邊看扔在血水裏撲騰的兩人。
他百無聊賴地說：“燕澤讓你們來的？”
陳興差點被蟲蛇惡鬼折磨瘋了，瘋狂道歉：“是、是館主讓我們來的。只是讓我們看看你們的動向，別的什麽都沒幹！”
“什麽都沒幹？”晏楚昀危險地問。
陳興伸出三根手指發誓：“絕對沒幹！吊橋的事真不是我們幹的！”
陳厭也逐漸支撐不住，開口道：“真的。”
“行吧。”晏楚昀站起身，手裏捏著根樹枝。
兩人渾身濕漉漉地爬上岸。
橋頭那邊突然傳來陰差尖銳的吆喝聲。
“鬼門封開了！鬼門封開了！”
與此同時，距離奈何橋不遠的鬼門關處，大片惡鬼奔湧而出。
鬼門關前的鬼門封已經碎了，碎玻璃似的躺在地上，沒有一絲靈氣。
咆哮著的巨大兇獸，看上去鬼氣森森的書生，以及更多的，慘白一片的亡魂，踏著碎掉的鬼門封，齊齊前往陽間。
陳興和陳厭同時怔在原地：“館主他找到了？他破開鬼門封了？”
“燕澤從一開始就想開鬼門？”晏楚昀聲音很冷，嚇得陳家兩兄弟一個激靈。
但他倆也只能默默點頭：“是。但是究竟如何我們不知道，也不到那個地位。”
整個酆都亂作一團。
在無數陰差的私語中，晏楚昀捕捉到一些嘆息般的耳語。
“酆都內的鬼門封也早該撐不住啦，現在內部鬼門封已破，要是外面那個再被人打開，怕是要天下大亂嘍。”
“這可怎麽辦？要想再造鬼門封，非得有閻王血脈的人獻祭不可。”
“你說閻王血脈也就算了，還不能是閻王自己。”
“你們就是在酆都呆的年歲少，歷代的閻王都是雙生子，為的就是鬼門封。歷朝歷代，哪次不是這樣獻祭過來的？”
“可是……可是現任閻王他兄弟，不是早就不在酆都了麽？”
“回來了。”
“剛回來。聽說還帶了倆兒子。”
晏楚昀突然意識到什麽，下意識回頭，朝鬼門關看去。
只看見晏扶一人穿著青衣，站在鬼門關前。
鬼門關的墨色城墻高大傾頹，張牙舞爪地朝晏扶壓來。
晏扶城墻下的身影竟然有些小。
他一人擋住了奔湧的獸群，眼底微微有些遺憾。
他輕聲說：“本來還想再見一面的，看來是沒機會了。”
“別……不要。”晏楚昀踉踉蹌蹌從岸邊站起來，瘋狂朝著鬼門關跑去，“等一下！”
但是太遲了，他們被奔湧的鬼氣擋在了外面。
伴隨著一聲嘹亮的獸嘹，獸群踏起滔天的飛沙。
晏楚昀下意識閉上眼睛。
那一剎那，他好像看見有一抹紅衣飛撲過來，擋在自己跟前。
“要想再造鬼門封，需得百鬼鉆心吶！”
“鬼門封成，肉/體消逝，供震怒的冥獸享用，以平息怒火。魂魄為封，融進鬼門封內。”
這些話都一聲不落地落進晏楚昀耳朵。
他艱難地消化了這句話的意思，沖著晏扶大聲喊：“師父！”
晏扶卻仿佛充耳未聞，只站在鬼門關前。
冥獸化作虛體從他心口鉆進去，再從後心鉆出來。
心口不怎麽疼，好似已經麻了。
鬼門封在他腳下逐漸凝聚起來，甚至有一兩塊碎片鉆進他的小腿。
晏扶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看上去就要消散於世了。
晏楚昀想喊他，但感覺喉嚨被堵住了。
晏無塵則始終站在他身邊，抓緊了他的腕子，直抓得他生疼。
就在這時，他們同時聽見了什麽。
“晏扶！”
這一聲又尖又利，沒了平時的清脆。
但他們還是聽出了，那是他們師姐，殷之遙。
殷之遙站在奈何橋橋頭，跟站在鬼門關前的晏扶遙遙相望。
晏扶這時才感覺到疼，好像一把尖銳的刀子，將他捅了個對穿。
他微微弓下腰，捂住了心口。
心似乎空了，怎麽堵都堵不住。
晏扶沒再去看殷之遙，轉而沖晏楚昀招了招手。
晏楚昀沈眸走過去，突然在他面前跪下，繼而擡頭，格外認真地叫了一聲師父。
晏扶低頭，看見他頭頂的發旋，用背後擋住鬼門關的陰沈煞氣。
見他一跪，突然輕聲笑了下，也沒個正形地在他面前蹲下，活像鄉下人家中午蹲在門口吃飯。
他拉過晏楚昀的手，繼而劃破手指，用血在他手心畫了一道符。
筆畫處處鋒利，但是跳筆時又優柔綿長。
晏楚昀從未見過這樣風格不統的符。
晏扶畫完，看著晏楚昀的眼睛說：“徒兒，最後幫師父個忙。”
晏楚昀張著五指，眼底紅紅的，執拗地看向他。
“看見你師姐了麽？”晏扶說，“把這張符用在她身上。”
晏楚昀聲音有點啞：“這是什麽？”
晏扶垂眸低聲說：“封人記憶的禁制。把有關我的記憶封了吧。”
他繼而擡頭：“這是為師最後教你的東西。”
晏楚昀仍然張著五指，啞聲問：“你為什麽不自己封？她就在那，過個橋就行，你去啊！”
晏扶打了個哈哈：“你這是埋怨我呢？”
晏楚昀不說話了。
晏扶笑著說：“渡生也沒有什麽掌門令能傳給你，只有我一道口諭了。但是渡生這小門小派也沒什麽人爭權，倒是好安排……”
晏楚昀低頭，眼淚突然啪啦啪啦往下掉：“師父，別說了。”
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一直在抖。
突然，他感覺有只手輕輕撫了下他頭頂，然後是一聲嘆息的輕笑：“以後跟你師弟好好的。”
他在心底想，別整得跟我們兄弟一樣。
晏楚昀機械點頭。
下一瞬，他突然被一股巨力彈出了鬼門關。
與此同時，整個酆都都是一震。
沖出鬼門關的冥獸被無端出現的巨型鎖鏈捆住，拉回了門內。
鬼門封緩緩拼湊整齊，繼而沈入地下。
晏扶的身影也只最後存在了一剎那。
晏扶最後看了大開的鬼門關一眼，繼而失望地閉上眼睛。
直到最後他魂魄消散，他那個已經是閻王的雙生哥哥都未曾出面，看他一眼。
整個酆都似乎都安靜了，所有聲響變成了嗡嗡不清的雜音。
三人站在奈何橋頭，看著晏扶消失，看著鬼門封覆原，看著無數的陰差湧向鬼門關，又聽見無數嘆息的聲音。
但好像和他們都沒關系了。
在這裏，唯一和他們有關系的人不在了。
隨著鬼門封覆原，裂隙關閉，未過奈何橋的人被送出了酆都。
他們出來時，發現正在荒山山腳。
面前只剩下一只梧桐樹苗，即使是冬天，也依舊翠綠。
後來這座荒山有了名字，名叫暮山。
暮山山腳有一只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梧桐樹，人們對著這棵樹祈福。
只是人們不會知道，千百年前，有人在梧桐樹前，守了一整晚的靈。
晏楚昀和晏無塵都跪在梧桐樹前，殷之遙卻冷冷地站在一邊。
自她出現在奈何橋頭，除了那一聲“晏扶”，她就一句話都沒說。
同樣的，一滴淚都沒掉。
晏楚昀悄悄握緊了右手手心，跟她解釋來路遭遇的一切。
殷之遙：“嗯。”
晏楚昀：“師父他別無選擇，閻王雙生兄弟，又遇鬼門封破。”
殷之遙：“嗯。”
“師姐，你會願意……”晏楚昀擡起眼睛，小心翼翼地問，“幹脆不認識師父麽？”
殷之遙這次沈默良久，終於說了不一樣的話：“不願意。”
晏楚昀莫名奇妙松了一口氣。
殷之遙轉身，只扔下一句：“我去買點紙錢。”
這一轉身，她便再沒有回來。
只剩下兩個少年人，在荒山上守靈。
整整守了三日，三日粒米未進。
等到三日後，溪陽下了極大的雪，就連梧桐苗的翠色都被掩蓋了。
兩人在雪中站起身，腿跪麻了，身體也凍得沒有知覺了。
晏無塵垂眸看著梧桐幼苗，聲音很悶：“師姐……還會回來麽？”
晏楚昀淡淡道：“不會了。”
晏無塵“噢”了一聲，再沒說話。
晏楚昀正要說“走吧”，突然聽見他格外啞的聲音。
“哥，我想回燈川。”
晏楚昀微微楞了一下，接著擡眸看他。
晏無塵還沒有他個子高，此時凍得鼻頭發紅。
“好，”晏楚昀說，“我帶你回燈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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