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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研究 xxxxy已被擊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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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研究 xxxxy已被擊殺

喻燈隨手翻開柳舒遞過來的資料, 看了兩眼,又扔回到桌子上:“賬號發的什麽內容?”

柳舒把手機掏出來:“發的很克制,關於個人信息的內容一點都沒透漏。你看,我還關註他了呢。”

“先排查其他人吧, ”喻燈走到盛湙身後, “你們定位不到賬號主人, 燕澤也不一定能定位到。 ”

柳舒“噢”了一聲, 拿著文件正要走人, 餘光中瞥見,喻燈低頭看著盛湙的眼睛好像微微彎了一下, 他剎那間定住了腳步, 不可思議地回頭看。

盛湙吊兒郎當地坐在電腦前, 握著鼠標的手一直沒停過——從柳舒來時他就是這個姿勢。他表情格外認真, 像是在翻閱什麽文件,直到柳舒看見喻燈彎下腰,拿住盛湙握著鼠標的手。

喻燈拿著他的手,晃了一下:“山頭有人。”

鼠標一陣點擊後, 電腦上跳出來一行小字。

【xxxxy已被擊殺】

盛湙:“……”

柳舒:“……”

盛湙肩膀都僵了,他右手在喻燈手下悄悄蜷縮一下,明明很想回頭去看喻燈的表情, 但是楞是不敢去看。

兩人距離極近,盛湙能感覺到喻燈的呼吸噴在自己耳朵邊,他欲蓋彌彰地咳了一聲, 開口說:“師兄, 要不等會兒我們開一局?”

喻燈把手松開,完全沒看電腦屏幕上跳出來的勝利界面,扭頭說了一句:“別玩了, 等會兒過來開會。”說完,就帶著目瞪口呆的柳舒出了辦公室。

柳舒猶猶豫豫地問:“前輩,您會打游戲?”

“這東西很難嗎?”喻燈偏頭看他,語氣是罕見的真情實感的疑惑,“不是看一眼就會?”

柳舒:“……”

屋內,盛湙右手依然僵著,他五指收縮又展開,連續幾次之後,把這張勝利的界面截了個圖,美滋滋地保存地進網盤,接著快步追了出去。

這次會議是他們特戰署的日常例會,但是今天又有點不一樣,因為溪城特戰署最近出的事太多,總部的幾個人早早到達了溪城特戰署,楊承志就坐在路惠州旁邊。

但是盛湙照樣誰的面子都不給,他最後一個進屋,只淡漠地掃視了一眼人群,隨手就拉了椅子坐了。

會上,柳舒把他們現在掌握到的情報匯總了一遍,盛湙聽得昏昏欲睡。喻燈很明顯也沒在聽,坐在椅子上撐著腦袋發呆。

喻燈睫毛很長,垂下眼皮的時候,能看見他根根分明的又微微卷翹的睫毛。盛湙就數著他睫毛發呆。

他這樣偷偷看著他師兄,這輩子幹了幾百上千次,從來沒被發現過。有時候他會想,為什麽他一直不知道呢,幹脆讓他發現好了,這樣他就不用光明正大地看了。

但是每當他師兄的目光看過來的時候,他又總會飛速把目光撤開,等他師兄叫他,再眼裏藏著欣喜地回看過去。

在燈川,在溪陽,在這樣悶熱的會議室,他又像從前一樣,偷偷看他了。

柳舒在臺上說:“這就是現在我們掌握的全部狀況,關於下一步具體的工作進展,盛隊會做出具體說明。”

盛湙壓根沒聽見。

在柳舒說第二聲的時候,是喻燈回過神,他擡眼,直直撞上盛湙偷看他的目光,好像驟然撞進一灘湖水。他眼睛微微彎了彎,輕聲叫他:“師弟,到你了。”

盛湙又一剎那的心驚,他想:

被抓到了。



會還沒開完,喻燈手機突然響起來,是刑警隊的電話。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掛了電話,發過去一條短信:在開會,有事說事。

那邊正在輸入輸入了整整兩分鐘。

【法醫這邊發現了第三種標記,同樣是在胸口。死者名叫楊樹國,特戰署上一次行動,暮山那次,他是被冤魂奪舍的受害者。送來的時候,法醫這邊並沒有重視,又因為要查的屍體太多,一直擱置到現在。但是要家屬領走下葬的時候,他屍體突然變得很不正常。】

【圖片】

【圖片】

第一張圖片拍的是屍體全貌,他的屍體像是冰淇淩那樣融化了,就像是癱在床上的水。

第二張照片是他胸口處的標記。這個標記不是血祭標記的部分,而是一個完整的標記。朱紅色的筆畫一路往下,圈住了中間變形的鬼字。

而楊樹國這個人,就是盛湙對門的鄰居,被他妻子上了身。

喻燈閉上眼睛,從最開始的生死祭,到後來不知名的標記X,再到現在的鬼字標記,燕澤究竟設了幾個祭?

他恍然明白過來,暮山那次,當時他以為燕澤最初召出部分鬼魂讓他們上身,只是大規模召喚前的試驗,但現在看,可能不僅僅是試驗,他是在為這次生死祭做準備。

暮山,燕澤的目的僅僅是恢覆自己的記憶,壓根沒打算幹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喻燈睜開眼睛,直接站起身。坐在旁邊的楊承志嚇了一跳,擡頭看他:“前輩,怎麽了?”

喻燈沒理,隔著層層人群給盛湙遞了個眼色,接著徑直朝屋外走去。盛湙給在場眾人留下最後一句:“突發情況,等我回來接著開。”

總部幾個人臉都綠了。

綠也沒用。

盛湙心說。

盛湙話說完,直接出門,三兩步追上喻燈的步子。柳舒一看隊長走了,給在場眾人賠了個笑臉,又給顧洛一個眼神暗示,示意他撐一下場子。

顧洛:“……”

得。他現在得幹兩邊的活。

喻燈把手機隨手扔給盛湙,趁他邊看邊說:“這是引祭。生死祭講究天時地利人和,馬上要到夏天,陽氣重,天時不合。這地方是溪陽,師父當年下封的地方,地勢不利。要想在這種地方辦生死祭,必須辦引祭。”

盛湙皺緊了眉頭:“引祭,師父講過,引祭最大的作用是用來調節天時。引祭可以暫時儲存怨氣,等真正辦大祭的時候作為引子。從第一次發現被附身的人,到現在有將近兩個月了。引祭自完成那一剎那,效用最多只有半個月。”

“今天陰歷多少?”喻燈問。

盛湙:“十五。”

喻燈看他一眼:“除了儲存怨氣,還有一條,你忘了。當時沒聽?”

“於月圓夜同時完成引祭和大祭,強行獻祭。”盛湙緩緩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兩人腳不沾地,兩條長腿邁得飛快,柳舒差點追不上。他擡手看了眼表,不過三分鐘就走到了停車場,已經破了他的最快記錄。

盛湙按了車鑰匙,上了駕駛位,喻燈自然地就上了副駕。他把安全帶拉下來,隨口說:“生死祭殺的人,一定比我們想象得要多,絕對不止查不出來80幾個,可能現在,只差最後一個。”

他說完,沒再說話。盛湙自己發動了車子,駛出了停車場。

柳舒聽著,一陣頭皮發麻,他等了半天,沒聽見下文,於是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那個,兩位前輩,現在咱們去哪?”

盛湙頭也沒回:“去妞妞所在的醫院。”

柳舒又看喻燈,似乎想等喻燈給他一個解釋。

喻燈在心底笑了一下。

他很久沒有遇上能對上自己節奏的人了。

“妞妞可能是最後一個祭品。”喻燈開口說。

盛湙車開得飛快,幾乎是一路飆車到了醫院,車子狂野地甩尾甩進停車位,甚至輪子還沒停轉,他就已經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倆人風塵仆仆地到了兒童醫院。兒童醫院來就醫都是些小孩子,因此走廊上設立了許多小推車,車子裏面堆著玩偶,還有一些車上插著棒棒糖和氣球。

盛湙疾步穿過走廊的時候,還不忘順手從旁邊推車上薅下來一支棒棒糖,直接遞給了他師兄,帶著笑說:“小朋友,送給你。”

喻燈盯著那棒棒糖看了一會兒,看到盛湙開始忐忑是不是小朋友這個稱呼不對他師兄胃口,又別別扭扭地想要把棒棒糖收回來:“我只是在念上面的字……”

在盛湙將要把糖收回來的前一剎那,他按住盛湙的手,把棒棒糖接了,順手就剝去了糖紙,接著擡眸,順手就塞進了盛湙嘴裏。

他瞇著眼睛挑逗地沖著盛湙笑了一下:“小朋友,自己吃吧,乖。”

“……”

他壓了一路的面紅耳赤,又偷偷薅了一根給喻燈。喻燈終於接了,兩人一人叼了一根吊兒郎當的棒棒糖,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柳舒等了半天,發現盛隊沒給他薅棒棒糖的意思,悲憤地說:“盛隊,我是三個人裏面年齡最小的吧,為什麽沒我的?!”

盛湙斜眼看他:“你沒手?”

柳舒:“……”

他咬牙切齒地說:“有。沒關系。”

他正要朝旁邊小推車伸出魔爪,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捏著一只棒棒糖,喻燈垂下眸子看他:“小朋友,你也吃。”

柳舒美滋滋地接了,還不忘給盛湙顯擺一下。盛湙咯吱咯吱地把嘴裏的棒棒糖咬碎,他按下柳舒腦袋:“吃你的吧。”

盛湙在到達妞妞病房前,把那一點有害未成年人的薄紅從耳朵尖上壓下去了。但是沒想到的是,要被他危害的未成年人竟然不在病房裏,同樣,一直在照顧妞妞的宋皓月也不在。

“出去了?”盛湙把嘴裏的棒棒糖換了個邊,疑惑地問。

正說著,宋皓月從外面提了水壺進來:“你們怎麽過來了?妞妞明天就能出院了。”

宋皓月一邊說,一邊把水壺放進櫃子裏,她看著喻燈,動作突然卡了 ,臉上表情格外難以言喻:“前輩,你這是……”

宋皓月看見這個活了幾百年的老祖宗嘴裏,塞了一根當今社會七八歲兒童喜歡的棒棒糖。

喻燈表情是冷的,就是嘴裏的棒棒糖棍太張揚了,簡直到了惹人註目的地步。

喻燈瞇著眼睛,把棒棒糖從嘴裏拿出來:“嗯?怎麽了?”

“前輩,你……”宋皓月斟酌了一下說辭,“喜歡吃棒棒糖?”

盛湙站在喻燈身後,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他嘴裏的棒棒糖又不安地換了個邊,終於等到喻燈的回答。

“不喜歡。”喻燈說。

盛湙心裏咯噔一下,擡眸看著喻燈,表情看上去甚至有點委屈。

“不過因為是別人送的。”喻燈接著說。

盛湙楞在原地,低頭,盯著地板看了半天。他師兄那一句話依舊打著旋往耳朵裏鉆,他緩了半天,差點沒把地板盯出來個洞。

柳舒肩膀撞了他一下,悄悄地說:“盛隊,你就說實話吧。你那個朋友究竟是不是你。”

盛湙:“……”

滾。

喻燈把棒棒糖又塞進嘴裏,開口問:“妞妞人呢?”

“掛完吊針出去玩了,”宋皓月毫不在意地說,“跟幾個小朋友一起去前面草坪了。”

喻燈不動聲色地瞇了瞇眼睛:“你怎麽沒跟著去?”

宋皓月似乎覺得這件事情沒必要解釋,她搖了搖頭,只說:“也不能去哪都跟著。妞妞那天問我,她父母是不是死了,她其實心裏都清楚。她不想讓我看見她哭。”

她頓了頓,又說:“就跟我小時候一樣。”

她說完這句話,盛湙和喻燈同時擡頭,以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盯著她。

柳舒哽了一下,他從沒見過宋皓月主動說起這件事,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終於憋出來一句安慰人的話:“月姐,都好多年了。都過去了,他們當年一定在天上祝福你呢,要不然怎麽能遇見路署長。”

宋皓月搖搖頭:“沒有,他們一句話都沒有給我留。”

柳舒抓耳撓腮地想安慰人的話,正要開口,喻燈冷冷叫住他:“柳舒。”

柳舒扭頭看他,卻發現喻燈根本沒看他,只是用一種玩味的目光看著宋皓月。他被這種眼神嚇得發毛,傻楞楞地問:“怎麽了?”

喻燈沒回答,只是依舊看著宋皓月。

宋皓月的自我剖析沒有得來任何安慰,喻燈生平最討厭這種誤事的人,他也沒聽她的解釋,只問:“去多久了?”

柳舒弱聲弱氣地叫了一聲:“前輩……”

“一個小時?”宋皓月歪著頭說。

喻燈冷著臉,譏諷地說:“時間都記不住,你就是這樣看人的?”

柳舒震驚地擡起頭,看了看喻燈,又看向宋皓月。如果說剛才只是兩人中間只是微微有些火藥味,現在兩人中間的針鋒相對幾乎藏不住。

柳舒還沒弄明白喻燈究竟是怎麽回事,只看見喻燈直接從病房門口出去了。

宋皓月楞在原地,柳舒只能匆匆跟出去,路過宋皓月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妞妞可能是最後一個獻祭對象,前輩他有點著急,不是沖你。”

宋皓月點點頭,只說:“知道。”

讓柳舒沒想到的是,盛湙也一反常態,對著宋皓月竟然笑也沒笑,直接跟在他身後出來。柳舒開始後悔今天跟著這倆人出來了。

盛湙手機響了一下,是喻燈發來的信息,他低頭看了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什麽都沒回。

這個時候是傍晚六點,距離今天結束還有六個小時。

即使已經到了這個點,醫院的人依舊很多。周圍人來人往,說著相似又不同的話語。“明天得給孩子繳醫療費了。”“醫生說明天就可以出院了。”“這個點只能去急診了吧。”

……

柳舒三兩步湊到喻燈旁邊,想替宋皓月解釋一兩句:“前輩,月姐都在這照顧妞妞這麽久了,疏忽在所難免。”

喻燈卻好像根本沒聽他說話,一個大叔從他身邊經過,正彎著腰問自己身邊的女孩要不要吃棒棒糖。喻燈垂眸睨了他一眼,徑直召出勾魂傘,橫劃過去。

柳舒:“……?”

他眼疾手快地想去攔,但是沒攔住。

轟!

勾魂傘直接劃過那個大叔的脖子,他的頭直接給割了下來,在地上滾了兩下。但是脖子的斷面沒有湧出血,一滴都沒有。

喻燈面無表情地收了傘:“你女兒說她不吃。”

這是這個大叔第三次說著一樣的話,從喻燈身邊經過。

從他剛進醫院開始,他就感覺到了這地方不太對勁,在大廳游蕩的人群像是一群設定好的程序,會按照既定的路線,說著既定的話。

喻燈說完,那邊壓迫感格外的黑傘被他收回去。明明剛才還在割別人喉,這個時候又微微低下頭,壓低了聲音問:“嗯?你剛才說什麽?”

柳舒好不容易把剛才那一幕給忘了,梗著脖子開口:“整棟醫院都是假的麽?所有這些人,都是假人?包括月姐?”

如果宋皓月也是假的,那麽喻燈對她的態度倒也能說得上是正常了。

“不是,醫院和人是假的,”喻燈微微皺了皺眉頭,“宋皓月不是。”

柳舒:“……啊?”

宋皓月這時候也從屋裏追出來,迎面撞上在地上亂滾的骷髏。她高跟鞋直接踩在骷髏上,一腳踏碎之後,從後面兩三步追趕上來。

因為喻燈直接殺了一個人,怨氣團裏周圍游走的人群都隱隱躁動起來。宋皓月剛跑到柳舒身邊,一個護士的針頭就從旁邊紮了過來,差一點就插中了宋皓月的主動脈。

“我們被攏進怨氣團裏了?”她迅速握住針頭,反手給那護士打了進去,沒好氣地對著那護士哼了一聲,才擡頭問:“什麽時候的事?”

喻燈淡淡開口:“十分鐘之前。”

宋皓月抿了抿嘴唇:“我的疏忽。”

“不重要,”盛湙突然開口,在成堆的敵人面前,他的表情可以說是輕佻得過分,甚至掛上幾分吊兒郎當,“先出去再說。”

一般來說,進了怨氣團,是不能夠強行從裏面破除的,必須要找到怨氣團裏面關鍵的怨魂。就比如上次盛和家園,必須找到女孩的父母,將他們送走。怨氣團才算解除。

柳舒一腳踹開一個拿著手術刀的醫生,又閃身躲過旁邊猛砸過來的電話,扯著嗓子嚎:“沒有一點線索,怎麽出去?”

“走出去啊。”盛湙吊兒郎當地開口。

他話音剛落,只見周圍寒光一閃,那是多年未曾真正出鞘過的劍。盛湙手裏那把銀劍微微閃著白光,他伸手劃破自己手心,嫣紅的血液剎那間從血管中爭先恐後的湧出來,滴在劍上。

他閉了閉眼睛,手掌撫過劍柄:“劍身三尺,恩怨盡銷。”

又是一陣耀眼的白光,一道劍氣橫劈出去,盛湙接著將那柄劍直插到地上,他輕聲說:“前輩,有勞了。”

話音剛落了,劍身猙獰起來,七個白胡子老頭的靈體爭相恐後從劍身湧出來。他們體型要比幾人大得多,皆是一身仙風道骨,頭上挽著髻,手裏的劍背在背後,沒看周圍的環境,先去看盛湙。

一個笑著道:“小無塵,你可有幾百年沒叫我們幾個老頭子出來嘍。”

盛湙笑笑:“都能解決,就不叨擾前輩了。”

“無塵長大了啊,那時候在南疆,他才十七歲。這一晃,也都幾百年了。”另一個捋了捋胡子,笑著說。

“五哥說的是,都這麽多年了,小無塵,你究竟什麽時候拜我們幾個老頭子為師?我們當年都白教你啦?”說話的人腰間掛著酒壺,佯裝生氣地說。

盛湙笑了笑:“六伯伯,你們在我這劍裏棲息了這麽多年,我還沒給你們收租金呢。我要是拜了你們,租金不就不好收了?”

五伯伯罵了老六一句:“你還揪著這事不放是吧?小無塵那時候說了幾百次,只學藝不拜師,他這輩子就一個師父,你忘了?人家這麽多年叫你伯伯都白叫了。”

喻燈心裏五味雜陳地看了盛湙一眼,盛湙也恰好回看過來,他沖他眨眨眼。

柳舒和宋皓月幾乎看呆了,在旁邊縮成兩只無所適從的鵪鶉。晏楚昀晏無塵這也就算了,又多出了這幾個聽都沒聽說過,但一看就很牛逼的前輩,柳舒莫名有一種開圖鑒的感覺。

只看見其中最沈穩的那個老頭提起了劍,掃視了一圈周圍,真情實感地疑問道:“就這點瘴氣?還以為什麽要緊事。你去吧,這留給我們幾個老頭子。”

他手裏劍似乎有千鈞重,劍氣劈過去的時候,好像地面都在顫抖。劍氣傾瀉的剎那,他們好像聽見冤魂無聲地嘶吼。本來水洩不通的怨氣團竟然硬生生被他劈出了一道亮白的豁口。

“回頭再找前輩們敘舊。”盛湙提了劍,拽著他師兄直接從那豁口處跨出去。

兩個鵪鶉也撲棱著翅膀從豁口處踏了出來。

外面天光徹底暗了下去,倆人一路沈默到停車場。盛湙在等著他師兄開口問,喻燈在等著盛湙自己開口說。

等上了車,盛湙終於還是忍不住了:“那是南疆七邪。我離開渡生之後,一個人去了挺多地方,南疆就是其一。南疆陰氣濕氣都重,那裏的惡鬼更兇悍一點,當地驅邪的術法跟渡生不太一樣,更兇悍也更殘暴。面對怨氣團,渡生會找到其中關竅,南疆七邪會直接從內部強行破開,我學了一點兒,沒學到精髓。”

說著,盛湙自嘲地笑了一下,又接著說:“他們還聽說過師父。七個老頭死後,不想受轉世輪回之苦,便封印在我的劍裏。”

他把來龍去脈解釋地清清楚楚。

喻燈淡淡“嗯”了一聲,想起那天跟在盛湙身邊的黑豹,也不一定是從哪個地方收的。他心裏突然有一點別扭,開口問:“你在那待了幾年?”

盛湙握著方向盤:“一年零三個月。”

他其實還有很多沒說,那年他去南疆的時候,並不是一帆風順的。他一個人剛到南疆,就被人下了毒,他發了整整三天燒,差點死在路邊的時候,是南疆七邪把他撿了回去。

本來南疆七邪救活他就想把他一丟,壓根就沒想養他,後來發現這小子能給幾個老頭子做飯,這才把他留了下來。

喻燈眨了眨眼睛,沒說話。

盛湙笑著說:“所以我什麽都會一點,毒蟲蠱術,各種各樣的劍術,乃至湘西的馭屍,都學了點皮毛。”

喻燈聲音有點悶:“嗯。”

小時候,晏無塵就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晏楚昀當年把他拉回渡生,就是想讓他有一個真正的家。但是沒想到,在他十七歲之後,又開始吃百家飯了。

而偏偏,當年非要讓晏無塵出渡生的,是自己。

是自己讓他再次流浪的。

一點細密的愧疚從心底爬上來,自從恢覆記憶之後,這點愧疚總在深更半夜的時候漫上來。但是他自己知道,他永遠不會跟他說抱歉。

盛湙輕聲叫了下他:“實驗室到了。”

喻燈從漫長的時光中睜開眼睛,正要解開安全帶下車,盛湙突然按住了他的手。喻燈疑惑地看著他,但是盛湙一直沒說話。

等到身後兩人都下了車,盛湙才終於開口,只叫了他一聲:“師兄。”他聲音壓得很低,話音又輕,但落在喻燈耳朵裏,就好像突然砸到了他心上。

盛湙只叫了這麽一聲,再沒說話。好像只是單純為了確認他在不在身邊。

車裏有點悶,喻燈輕輕眨了眨眼睛,看向他:“怎麽了?”

盛湙其實很少去回憶他十七歲之後的年月。但若是真的回想起來,走遍山川的那段日子還算是有趣,瑯北紛紛擾擾永遠下不完的雪,南疆茂密的不見天日的叢林,西域的黃沙和美女。

盛湙不是沒有認識一些人,不是沒有和他們一起喝過酒。但每次他半真不假地笑完,跟著朋友酒過三巡之後,心裏總是空落落的。

他就在那時候意識到,他不是想回燈川,也不是想回溪陽。他只想回晏楚昀身邊。

於是在這個時候,他偏偏要再叫一下他,確定他就在這。

盛湙聽見他的聲音,終於勾起唇角笑了一下,松開手:“走吧。”

僅僅在實驗室外圍,就能看見沖天的怨氣。晚上八點,研究中心已經下班,周圍是死一般的黑暗。宋皓月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她率先推開研究中心的屋門,徑直走了進去。

走廊很安靜,柳舒在走廊摸了半天的燈泡開關,就差整個人把墻面擦一遍了,楞是沒摸到。他吸了吸鼻子:“可能是集成開關,到點自動開的那種。”

眾人就這麽摸黑進去,走到一半,燈泡突然開始閃,映出走廊旁邊實驗室的門。

走廊很窄,實驗室的門不知道為何,此時都微微看著,能透過忽閃的燈光看見裏面的的東西。生化從來不分家,他們不僅看見各種各樣冒著泡泡的瓶瓶罐罐,柳舒一個轉頭,一眼看見屋裏正瞅著他的頭骨。

柳舒:“……”

他默默遠離了走廊兩端,直直地走在走廊中軸線上。

盛湙幽幽開口:“你們聽見哭聲了麽?”

柳舒趕緊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的生理性眼淚一抹,慌忙澄清道:“不是我哭的。”

“誰說你了?”盛湙笑著說,他接著掰著柳舒的肩膀,強迫他扭回頭,手伸上去摸了一把,他沒抓到人,依舊開玩笑地道,“哎呦,真哭了啊?”

柳舒納悶道:“怎麽可能,我沒哭。”

他剛才被嚇了一下,確實鼻音有點濃,眼角淌了點生理性眼淚。但他一組長也不是白幹的,一個骷髏就能被嚇哭,那還當個屁的行動部組長。

他給自己澄清的同時還不忘拉踩:“我又不是毋清和江曉航。要是他倆在這,說不定真是他倆哭了。”

宋皓月笑了,喻燈沒笑,盛湙也沒笑。

柳舒剎那間感覺到氣氛凝重,他摒住了呼吸,突然聽見了走廊裏一點微弱的哭聲。哭聲距離他們不近也不遠,他無論往哪個方向走,哭聲跟他們的距離始終沒變過。

就好像哭的人,一直跟他們保持著同樣的距離,跟著他們。

“我操,真有人在哭。”柳舒嚇了一下。

盛湙摸出打火機,打了個火苗,照著自己剛才抹柳舒臉的手。剛才他其實摸到了東西,只是那東西不是眼淚,不是水,而是血。他又用打火機去照柳舒的臉。

眾人瞬間安靜了,三個人都隱沒在黑暗裏,只有柳舒的臉被火光照亮。

柳舒莫名其妙:“你們看我幹什麽?你們聽聲音啊。哭聲,聽不出來男女。”

“柳舒,”喻燈有些冷淡的聲音從陰影處響起來,“把臉擦一下。”

“啊?我沒哭啊,我剛才是擠出來點生理性眼淚,但那是太激動了。”柳舒解釋道,但是喻燈開口,他不敢不做,還是用袖子隨便糊了下臉,“我真沒哭。”

“沒說你哭了,”喻燈聲音竟然帶上了點笑,“你低頭看看。”

“我操!”柳舒低頭,直接罵了一句。

只見他袖子上滿滿都是血,稠乎乎地粘在他袖子上。從其他幾個人的視角看,他的臉幾乎被暗紅的血液糊住了,但柳舒本人對此毫無知覺,還能跟他們開玩笑。

柳舒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摸到明顯的傷口。他又往盛湙旁邊湊了湊:“盛隊,你看看我臉上究竟破相沒有,整容的錢特戰署不給報銷。”

盛湙把他推到一邊:“你破相就是整容。”

柳舒:“……”

他低下頭,委委屈屈地又摸了一遍,確定血不是自己的,這才安下心,問道:“這玩意是血嗎?”

盛湙示意柳舒往上面看。

在燈光乍亮的一剎那,柳舒看見天花板上滿是紅色,血液正順著天花板一點一點滴下來,讓人奇怪的時候,滴到地板上竟然沒有一點聲響,就連滴到人臉上都不會有感覺。

在不遠處,有一塊天花板破了洞,半截屍體從洞裏探出來,露出一個面目猙獰的頭,嘴裏的鮮血仍在往下落。

看屍體缺胳膊少腿的情況,是被爆炸炸死的。

喻燈皺了皺眉頭,心裏突然有了個想法。他隨手薅過站在旁邊的盛湙,伸手撫上他的臉,他說:“我在摸你,感覺到了嗎?”

盛湙喉頭一緊,他的皮膚沒有感覺到任何東西,但是視覺卻真情實感地告訴他,他師兄的手指就放在自己臉邊。

這種詭異的感覺幾乎要把他折磨瘋了,他僅僅憑借想象中的觸覺,就讓那一片皮膚發熱起來。盛湙搖了搖頭,幾乎咬牙切齒地說:“沒有。”

喻燈松了手,又突然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嘴唇,他擡眸看他,眼裏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現在呢?”

盛湙腦子一炸,他下意識就把喻燈的手薅下來,但從視覺來看,他觸及到喻燈手的那刻,他手心的觸感依舊是空的。

“沒有。”盛湙先是說了這麽一句。

之後他又彎下腰,湊到了喻燈的耳邊,帶著含混的笑意說:“師兄,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的聲音就吐在耳邊,喻燈本不應該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自己耳邊,但是莫名地,喻燈還是覺得耳朵有點癢。

他微妙地擡眸,在黑暗中看不清盛湙的神情,只能看見他微微敞開的領口。他沈默了一會,才說:“只是一個試驗。因為嘴唇比較敏感。”

“觸覺被屏蔽了。”喻燈正色說。

觸覺在這種黑暗的情況下比視覺更加重要。幾個人神色都是一凜,他們一路上走的更加小心翼翼。

那股若有若無的哭聲依舊縈繞在耳邊。

“妞妞真的會在這嗎?”柳舒被嚇得發毛,忍不住問了一句,“在這種地方,她能忍住不哭?”

“生死祭的獻祭者,必須按照執念的方式而死。如果燕澤要殺她,只能在這個地方。”喻燈解釋說。

盛湙擡頭看了一眼天花板:“找樓梯,去樓上。”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了樓上,讓他們沒想到的是,樓上竟然有幾個房間亮著光。

旁邊一個房間裏隱隱傳出稚嫩的童聲和一個大人的說話聲。

“我按照你說的做,真的能再見到爸爸媽媽嗎?”妞妞仰著頭問。

她身處在一個破破爛爛的實驗室裏,桌子傾倒,地上滿是碎肢,旁邊是因為濃煙而被熏黑的墻壁。

但妞妞看都不看一眼,只定定地盯著眼前穿著紫衣的男人,她說:“你跟我拉鉤,我就相信你。”

燕澤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妞妞的小拇指:“好,拉鉤。只要你去把那個試劑倒進瓶子,我就能讓你見到你的爸爸媽媽。”

妞妞轉身,朝試劑瓶走去。

燕澤站在她旁邊,笑了:“你父母最後是不是還給你過了生日?你的生日宴會本來應該很圓滿的,如果不是突然闖進那兩個人。”

妞妞的手抓住了瓶子:“哪兩個人?大姐姐嗎?她對我很好。”

就在妞妞要把試劑倒進另一個試劑瓶的時候,門口突然一聲巨響,門被猛烈的鬼氣劈開了。喻燈出現在門前。

燕澤低頭對妞妞說:“不,我說得是門外的這兩個。”

他話音沒落下,一把銀白折扇直接飛了進來,堪堪擦著他喉嚨的皮膚飛過,又轉回到盛湙手裏。

“騙小孩子,燕澤,你怎麽這麽沒出息?”盛湙嗤笑道,“不二書院的作風就是這樣的?”

燕澤搖搖頭:“不是,不二書院的作風,是不擇手段。”

宋皓月從門口直接沖了進去,一把攬住妞妞的腰,把她從實驗桌邊撲倒。

桌子上的試劑全撒了,一滴都沒有倒進去。她心下松了一口氣,怒視著燕澤:“當年我父母的事,也是你幹的嗎?”

燕澤垂眸看她一眼,似乎在想這是哪位。他看了一會,說:“你想說的是那個X嗎?”

宋皓月沒說話。

“我手下的人不太會辦事,”燕澤輕輕開口,“留了點不該有的標記。它殺人的時候就喜歡留標記,不過你父母的事,我並不知情。”

燕澤緩緩說:“興許是它當年隨手殺的。”

宋皓月眼睛裏幾乎能噴出火:“你!”

她先把孩子給喻燈甩過去,喻燈接過的剎那,突然感覺手裏的小孩不對。

他能感覺到妞妞,他能碰到妞妞的皮膚。

可是觸覺不是被屏蔽了嗎?怎麽可能還能碰得到。

盛湙是人,他碰不到盛湙。類比下來,如果他能碰到妞妞,那是什麽情況?

只聽見燕澤的聲音從另一個遙遠的地方傳過來。

“對,就是這樣,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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