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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盛和 別說我隨便支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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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盛和 別說我隨便支使人

最終喻燈也沒有搬走。在家獨守空房的毋清眼巴巴地等了一天, 最後還是沒忍住給喻燈打了個電話,盛湙冷冷的“餵”響起來的時候,毋清差點咬了舌頭,他弱弱地問:“我哥他是不、不回來了麽?”

盛湙偏頭看了喻燈一眼, 壓低了聲音, 隱隱帶了點笑意:“嗯, 他臨時改主意了, 可能是舍不得我吧。”

毋清:“……”

距離他們去刑警隊的一星期後, 盛湙終於接到了那邊法醫的電話。他聲音很緊張:“盛隊,我們這邊接到個車禍的案子, 這個屍體……屍體有點奇怪, 你過來看一眼吧。”

盛湙二話沒說, 就帶著喻燈又跑了一次刑警隊。去找喻燈的時候, 毋清死乞白賴地非要跟來,他委屈巴巴地說:“我在後勤辦公室裏呆坐三天了,讓我取個外賣倒個水也行,但就是沒人鳥我。”

毋清相當於走後門進來, 現在也只是臨時工的牌子,但因為喻燈待在後勤,所以毋清自然而然就把後勤部當成了他的部門。後勤人員不多, 又經常跟在外勤後面擦屁股,其實活並不少。

但楞是沒人使喚他。

這讓毋清很惱火,甚至有一種自己是留守兒童的錯覺。但事實上, 晏楚昀身邊的人, 沒人敢使喚。全部門的人都把毋清當吉祥物,上完廁所路過他工位擼一把順便擦手的那種。

喻燈對這一切心知肚明,但還是忍不住笑:“閑得慌就去買瓶牛奶喝喝, 說不定還能長高一點。”

毋清:“……”

他一時間哽住了,他都死了幾百年了,真的還可以長高麽?

他思考了一下長高的用途,突然問了個陰間問題:“無常大人,地府找對象也看身高麽?還有身高優越?比如什麽,謝邀,剛死,括號身高182?”

喻燈:“……”

“不僅看身高,而且看臉,”盛湙突然開口回答,半開玩笑地瞥了喻燈一眼,“像無常這樣的條件,絕對很吃香。”

毋清突然想起黑球跟他說過的話,正要連連附和。喻燈涼涼地從上到下掃視他一眼,接著薄唇輕啟:“想說什麽直說,說完把你從車上扔下去。”

毋清默默低頭,小聲嘟囔一句:“那我還是喝牛奶吧。”

話雖如此,最後還是三個人上了車。盛湙上了駕駛座,餘光一挑,看見毋清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盛湙:“……”

他瞥了瞥嘴角,轉頭看向前方,明明什麽也沒說,卻殺氣騰騰地拉開了手剎。油門轟鳴的那刻,他卻隱約聽見毋清疑惑地說了一句:“哥,你要坐副駕?”

餘光中,細長的手指扣住車門,喻燈微微一點頭,對毋清說:“去坐後排吧。”

盛湙突然覺得車內空氣有點稀薄,按下車窗,接著才偏頭看。

他盡可能裝作若無其事,伸手護了一下喻燈的頭。喻燈的頭發幾乎要蹭到盛湙手心,低頭彎腰鉆車裏的剎那,他在他手掌下一擡眼睛。

對視的瞬間,盛湙把手收回來,想了想,才艱澀地說:“安全帶。”

他本來是想親手扣上去的。

喻燈看他一眼,心說又不是第一次坐車,回手抽出安全帶:“知道。”

毋清奇奇怪怪地一摸腦袋,慢慢踱到後排:“不是後排都是大佬坐的嗎?大佬的秘書才坐副駕。”

喻燈向後瞥了一眼:“閑著沒事光看電視劇了?”

還凈是些劣質商戰片。

哢噠一聲,安全帶扣上,一切才算塵埃落定。盛湙呼出一口氣,帶著笑說:“坐副駕的還有一種情況,你不知道?”

“什麽?”毋清問。

“是大佬,又不只是大佬的那種情況,”盛湙語調拖得很慢,似乎在故意釣人,“比如……”

“沒什麽,”喻燈開口打斷他的話,似笑非笑地說,“大佬現在讓你開車。”

“得嘞。”盛湙忍著笑,一腳油門踩下,車子竄了出去。

他們這次去得突然,刑警隊倒也沒有人夾道歡迎了,法醫直接領著他們去了驗屍房。

就在法醫將要拉開白布的時候,他手突然停了一下:“因為是車禍死的,屍體可能有點不太好看,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他見過不少在這吐了的,別說是他們部門外的人,就連他們刑警隊長幾十年的警齡,也差點沒忍住。

旁邊傳來深呼吸的聲音,毋清盯著那白布,確實努力在做心理準備。

一口氣還沒上來,法醫只看見盛隊旁邊的冷臉青年徑直拉開白布,白花花的屍體直接暴露在他眼底,竟然面不改色。

毋清:“……”

他哇一聲跑去旁邊吐了。

醫療部的宋皓月他們刑警這邊是最熟的,其次是行動部的盛湙,這位之前從來沒見過。法醫這才想起來問這位究竟是誰,哪個部門的。

盛湙偏頭看他一眼,正要沒個正經地說話,話音還沒出,就聽見喻燈冷冷把他話音掐斷:“後勤。”

法醫:“……”

“後勤???”他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又反問一句。

喻燈一掀眼睫,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怎麽?”

這時毋清終於吐完,艱難地爬回來,聽見他們在說什麽後勤部。莫名其妙的榮譽感燃燒起來,他理直氣壯地說:“我也是後勤的!”

法醫:“……”

從此,他對特戰署的人員有了錯誤認知,良莠不齊就算了,還他媽招童工。

喻燈垂下眸光掃過屍體。那幾乎不能算是個人了,骨骼扭曲,內臟破裂,不知道哪個地方的碎肉團成一團塞在肚子裏。四肢像是發生了劇烈的擠壓和剮蹭,不少地方都露出已經劈裂的骨頭,白花花地直撞進眼底。

盛湙眉頭擰起來:“怎麽撞成這樣的?”

“電動車變向,被一輛運水產的大貨車卷進車底下了,車軲轆拖著跑了十米才剎住車,”法醫嘆了一口氣,“就在新開發區那邊,接近環城路,來來往往的貨車不少。再加上又新修了幾條路,紅綠燈還沒來得及安。”

“確定是意外車禍?”喻燈沖死者微微一頷首,才仔細觀察起來。

之前來這裏看屍體的不少,但不是抱著獵奇心理過來的,就是為了查案不得不看的。像喻燈這樣,安安靜靜站在旁邊,半分不尊重的動作都沒有的,他從沒見過。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人有哪裏不一樣,那一剎那直接晃了神。

盛湙肩膀撞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如果僅憑現場的調查結果,是的,就是一場因為拐彎引發的意外車禍。但是如果從屍體看,恐怕不是意外,至少不是我們刑警這邊能解決的意外。”

“什麽意思?”盛湙問。

法醫到冷櫃裏拿出一個樣本盒,裏面保存著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碎肉。他把盒子打開,展示給兩人看:“這是我們在死者心臟上發現的。”

只見那兩塊肉表面隱約能看見黑色線條,像是用黑色馬克筆畫上去的。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不是,筆跡直接浸入血肉內部,仿佛從心臟裏面長出來幾道黑色枝椏,接著在心臟表面形成枯樹一般的繁覆花紋。

“死者的心臟因為擠壓破碎,但是表皮肌肉依舊是完好的,所以排除了死後從外部做記號的可能,只能是從內部長出來的,”法醫解釋說,“沒有藥物能做到這樣,就像是個……”

“像個標記。”喻燈淡淡開口。

“這個花紋……”盛湙又仔細看了那花紋好幾眼,似乎覺得有些眼熟,索性擡起眼睫問人,“師兄,這個花紋,能看出來畫的是什麽陣麽?”

“等會兒,師兄?”法醫奇怪地看盛湙一眼,絲毫沒有眼力見地說,“你不是行動部獨苗苗,從來沒人帶你的麽?我還記得你特別記恨這個,從來不讓入職的新人喊你師兄。”

“從來不讓別人喊他師兄?”喻燈勾起唇角,饒有興味地問。

法醫剛想說話,就被盛湙的話音堵住了:“特戰署的事你個刑警的怎麽知道的我們還清楚?都從哪聽來的?”

“隊裏小姑娘說的。”法醫委委屈屈地回答。

“哦,上次那麽多人,就是為了看你?”喻燈笑著,拖著長音打趣一聲,在盛湙反擊回來之前,開口提了正事,“這筆畫像是不二書院的東西,但是具體哪一樣,東西太少看不出。不二書院的祭奠都極為惡毒,拿幾百個活人獻祭都常有,這絕對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法醫聽不懂什麽不二書院,但最後一句還是聽懂了的,他戰戰兢兢明白了這位是什麽意思。一擡眼睛,恰好對上喻燈投過來的目光,那眸光有點冷,又有著說不清楚的質詢味道。

法醫:“……”

法醫後背起了一背的白毛汗,明明不是上下級,但他就差鞋跟一靠給喻燈敬禮了:“我知道了,最近半個月死亡的屍體全部重新再查,把所有屍塊挑出來拼好。”

“一個月。”喻燈冷冷補充。

法醫:“……”

盛湙手機這時響起來,他沒有避諱,直接當著眾人的面接起來。柳舒那邊風聲刮過話筒,甚至還能聽見警笛聲:“盛隊!盛和家園這邊死了一對夫婦,本來是刑警的活,但幹活的兄弟被籠進怨氣團裏了。事情發生的突然,這附近又是居民區,整棟居民樓的人都被卷進去了。”

那邊的人群騷亂聲隔著電話清清楚楚地傳過來:“別著急!我們一定會保障大家安全!”

“你憑什麽不讓我回家?!我家的房子就在那棟樓。”

“警察辦案,大家都體諒體諒,別擁擠。”

……

“知道了,”在這一片七嘴八舌的呼喊聲中,盛湙的話透過無數嘈雜的雜音,給柳舒打了一劑強心劑,“地址發給我,馬上就到。”

喻燈給屍體蓋上白布,三人匆匆往外走去,腳步幾乎一刻不停。

“已經進了火化爐的就算了,”喻燈邊走邊安排道,“其他沒進的,就算已經拉去火葬場了也要給我追回來。”

法醫欲哭無淚:“……這工作量有點太大了吧?”

“已經減少了,”喻燈疑惑地看他一眼:“還是說,你想去掏爐灰?”

法醫:“……”

“正式的批文明天就會下發到刑警隊,”喻燈攏了攏身上的衣服,伸手打開驗屍房的門,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別說我是隨便支使人。”

從刑警隊出來,三人又一刻不停地前往盛和家園。盛湙開車駛上高架橋。喻燈開著窗外的車流,突然開口:“估計是血祭。”

盛湙:“……什麽?”

“不二書院的血祭大大小小有兩位數,最頂級的血祭有六種。每種血祭對於獻祭者、獻祭時間都有著不同要求。當年,被師父攔下來的那次,是不二書院第一次用血祭,”喻燈一直看著車窗外的車流,聲音很輕,近乎是飄進盛湙耳朵裏的,“盛和家園的案子出現得太巧了,也跟血祭脫不了幹系。”

盛湙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從後視鏡裏看見毋清在專心致志地瞄旁邊豪車的車牌,於是壓低了聲音,話音裏帶著笑說:“師兄。那天你喝醉酒,你跟我說你想回燈川。還記得麽?”

喻燈微微蹙眉道:“……怎麽突然提這個?”

盛湙偏頭看他,看了片刻,啟唇喊他一聲:“師兄,我想……”

喻燈失笑,其實他知道盛湙為什麽提,眸光欲蓋彌彰地掃過他耳朵和喉結,轉移他註意力似的,不輕不重地在他喉結上蹭了一把,盛湙的聲音就好像被掐斷了,一口氣卡在喉嚨裏。

喻燈:“專心看路,看我幹什麽?”

盛湙把頭轉回去,手不自在地捏緊了方向盤。他感覺喉結處火辣辣的,連皮膚都微微泛著紅。

從西城區趕往東城,需要經過一座高架橋,下了橋又幾乎要拐一個九十度的彎。偏偏這地方車多人多,兩輪電動車和四輪汽車混在一起,即使是溪城老市民,開這段路也會格外謹慎。

盛湙開車很穩,黑色轎車在車流中間,像是入了水的魚。下了高架橋,盛湙正打算右轉的時候,眼角某處的光突然一閃。尖銳的鳴笛聲驟然響起,透過後視鏡,一輛歪歪扭扭的拉水產的貨車從側面直沖過來。

滴滴——

“我操,要撞上了!”毋清扭頭,恰好跟貨車車頭臉對臉,他吱哇亂叫了一聲,鼻子動了動,又嚎了一句,“好重的魚腥味。”

盛湙眉頭緊鎖,壓低了聲音:“坐好。”

他一腳油門之後狂打方向盤,在即將撞上路旁護欄的時候又猛踩剎車。剎車片擦著輪胎,瞬間,車內眾人都聞到了某種焦糊味道。

兩車最近的時候,貨車保險杠差一厘米就撞上了側門。當龐然大物的陰影籠罩在毋清身上時,他擡頭看了一眼貨車司機,一陣惡寒爬滿全身。

那人帶著兜帽,神情全部隱沒在陰影裏。

那給毋清的第一感覺是,開車不像是個人,像個能動的屍體。

前面的車流莫名其妙停了下來,盛湙這邊剛驚險地從彎道中拐出來,又迎面對上了另一輛車屁股。這時車速已經飆到了80碼,兩輛車的距離飛速減小,按這個速度撞過去,能頂著前車沖出去五六米。

“我操今天諸事不順早知道在家喝牛奶了,又要撞上了啊!”毋清慌裏慌張地從旁邊摸出安全帶,還沒來得及扣上,車輛一陣急剎,他一頭撞上了前面盛湙的座椅。

盛湙被他撞得悶咳一聲:“沒被車撞死,先被你撞死了。”

毋清:“……”

下了高架橋的擁擠馬路上,火光四起。一時間剎車撞擊聲無數,每輛車都失去了方向,車頭亂飄。一輛傷痕累累的黑色越野在馬路上連續兩個漂移,從失控的車流中鉆了出來,方向硬是沒變。

盛湙絲毫沒減速,擡眼,那輛貨車依舊不依不饒地跟在後面。

“果然不是意外車禍。”盛湙哼笑一聲。

說著,在如此高速行駛的情況下,他竟然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從前面撈過手機,扭過頭拍下身後那輛車的車牌,轉頭發給了交管。

發過去的信息格外簡短,只有兩個字:“去查。”

喻燈隨手從車上扔的便簽本裏撕下一張紙,隨便一疊,紙片竟然充滿煞氣地站了起來。他接著放下車窗,將紙片扔了出去。

只見那小東西顫顫巍巍在空中飛了片刻,順著貨車車窗就鉆了進去,直接貼在司機脖子上。副駕上的喻燈皺了皺眉頭,開口說:“是個靈智被封的死人。”

如果是活人,可能還要周旋一下怎麽抓。如果是死人……

“我下去看看。”喻燈搓撚了一下手指,貨車上的紙人頃刻間化為灰燼,他正要直接打開車門,盛湙根本沒偏頭看他,空出來的手就準確按住地按住他的手腕。

好像蓄謀已久似的。

“你打算怎麽看,”盛湙平靜地說,“直接跳車?”

“如果你願意停車的話,也行。”喻燈笑著說,尾音微微上挑,“後面那半死不活的東西肯定不能跟著我們去盛和家園,你和毋清去盛和,我留下來解決這輛車。”

但是他拿準了盛湙不會讓他單獨行動,這小子好像有什麽分離焦慮癥,暮山之後這種癥狀尤其嚴重。

果不其然,盛湙沒有說話,也沒有松手,只是平靜地往前看。

“我說二位祖宗,能不能等會再拉扯,旁邊又來了兩輛車!”毋清看到盛湙單手開車,差點沒給兩位跪了,“另外兩輛車真的靠過來了!”

他們剛剛經過十字路口,路口兩邊又來了兩輛完全一樣的帶著魚腥味的貨車。三輛車把他們坐的越野夾在中間,稍微離車門近一點,都能感覺到來自另一輛車的巨大壓力。

盛湙一路上格外註意右車,左邊的後視鏡直接被擠掉了,右邊就連車門都沒有刮蹭一下。

毋清本來是坐在盛湙後面,連續被撞五分鐘,渾身青紫之後,他終於發現這個奇妙的規律,忙不疊爬到喻燈身後。

盛湙笑了一下,接著才松開手,沖喻燈笑著眨眨眼:“來的正好,我們不用下車了。”

他坐直身體,擡起眼睛看了下後視鏡,在後車加速的時候,突然一腳踩下了剎車。

毋清本來就擔驚受怕地數著和後車的距離,猛一剎車,魂差點沒飛出來。他又撞上一頭磕到前面座椅上,耳朵裏嗡嗡的也沒擋住他說話:“我以後要跟……跟我哥坐一起,他坐哪哪就安全。”

“什麽?”喻燈開口說。

毋清豎著一根手指,忍著嘔吐的沖動,煞有介事地說:“盛隊開車,不是優先保護司機,是優先保護副駕。”

話還沒說完,盛湙又突然掛擋踩油門,在距離後車最近的地方加速向前沖,幾乎跑出了120碼。毋清一個沒防備,又往後仰過去,後腦勺重重地磕到椅背。憑借最後一絲理智,他把車窗放下來,對著外面就開始吐。

但喻燈還是聽見他說了什麽,他微妙地看了一眼盛湙,這才發現他那邊的車門確實被撞得不成樣子,而他卻一聲都沒吭。

盛湙不自在地坐直了身體,輕聲說:“看我幹什麽?坐穩扶好。”

喻燈一笑,轉回頭看著前方,餘光中卻看見盛湙的肩膀放松下來。他不禁在心裏想,怎麽這麽多年沒見,他師弟反而更孩子氣了?

在他的記憶裏,晏無塵15歲那年好像突然懂了人情世事,不會跟他耍小性子,也不會在雷雨天氣纏著他一起睡,每天規規矩矩地喊他師兄,不像之前那樣沒大沒小地亂叫。

只是性格依舊能算得上吊兒郎當,喝酒打架逃學,帶著富家公子漫山遍野地亂竄,甚至還被攛掇著去過青樓。但是那天他一反常態,竟然一滴都沒喝,所有拋給他的花他都是佯裝一收,接著打亂順序,一朵一朵地拋回去。

他好像世俗的事情一件沒少幹,但又永遠游離於世俗之外。

“毋清,別吐了,等會準備跳車。”盛湙目光竟然有些輕佻,在他一腳油門之後,方向盤轉了五六圈,在輪胎的焦糊味道中,越野從兩輛車的夾擊中間躥了出來。

毋清艱難地從嘔吐中回過神:“跳、跳車???”

沒人看清楚那究竟那輛車究竟是怎麽逃出來的,只聽見身後傳來的劇烈爆炸聲。盛湙操控的時機剛剛好,幾乎是在三輛車同時擠向中間的前一秒從夾縫中逃出來的。三輛貨車碰撞在一起,帶著爆炸的火光在馬路上轉了三圈。

戰損版越野就停在距離貨車不遠處,爆炸的火焰撩到了車尾,車內溫度急劇升高,整輛車都處於報廢的邊緣。

早就預料到會發生什麽的盛湙擡手松開兩人的安全帶,一腳踹開已經被撞到報廢的左邊車門,反手扣住喻燈手腕,手心卻感覺那人手腕僵了一下。

“……”盛湙回頭看他,眸色格外深。

喻燈身後就是火海,盛湙垂下眸光看他,看了片刻,手指卻執拗地沒松,半摟半抱地把他從自己的方向拽下了車,接著一刻沒停,把毋清從車窗裏扯了出來。

毋清兩腳剛剛沾地,身後的車就炸了。他心裏盡是劫後餘生的不可思議感,慢慢癱到地上。

但他接著就悲哀地發現,他哥還有盛隊,全都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哭。

盛湙臉上的表情似乎在想毋清是怎麽活這麽多年的,他問他師兄道:“物理攻擊也能讓鬼魂散魂麽?”

換言之,就是毋清能不能被撞死。

“不能,”喻燈斬釘截鐵道,他低頭躊躇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麽形容,“至於眼前這個,可能變異了吧。”

毋清:“……”

劫後餘生四個字他只配個劫後,還是他自己的劫,其他兩人壓根沒當回事,餘生兩個字更是跟他無緣。

“我還是個未成年!”毋清哭訴,“你們太無情了!”

“Hey,bro!”一輛帕拉梅拉在三人身邊一個甩尾停下,艾迎摘了墨鏡,伸出一只胳膊搭在車窗外,先是瞥了一眼格外慘烈的路況,才說,“帥哥們,需要幫助嗎?”

餘光一瞥,看見毋清臉上淚花都沒幹,艾迎好笑道:“呦,怎麽哭成這樣,過來讓姐姐看看。”

毋清心說怎麽是個人就要逗他一句,把他當吉祥物了?

他在心裏吐槽完,不服輸地站起來,又要去拉後排的車門。盛湙在他身後微妙地“嗯?”了一聲,毋清又轉去拉副駕駛的車門,這次聽見盛湙“嗯~”了一聲。

毋清:“……”

路上,喻燈開口:“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

“特戰署的公派車都有定位,”艾迎嘴裏嗦著棒棒糖,她用舌頭調換了位置,驕傲地說,“雖然大部分人沒有看定位的權限,但總部的人還是要有一點特權的。”

“權限,”喻燈突然靠上椅背,譏諷地問,“都誰有權限?”

盛湙意識到什麽,看著喻燈帶著譏誚笑意的側臉。艾迎被他語氣嚇了一下,把嘴裏棒棒糖抽出來,正色起來:“幾個部長都有,當天總調度室的工作人員也能知道每輛車的定位。”

她說完,又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

“那些車出現得太巧了,”盛湙開口,臉色有些凝重,“要麽是不二書院的人一直盯著我們,要麽就是定位被賣了。”

“所以,意思是特戰署內部可能有內奸?”艾迎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內心還是被這種說法嚇到了,“這不太可能吧。”

刑警隊伍裏出現內奸正常,他們特戰署裏出內奸屬是不正常。跟鬼站隊能有什麽好處?怨鬼也不是神仙,一不能給長生二不能賜錢財三不能保姻緣,充其量只有一個掛在床頭辟邪的用途。

“確實不太可能,”盛湙開口,“除非怨鬼附體。”

怨鬼附體,確實會造成了信息外流,這也是一直寫在特戰署行動綱要上的。但一直以來,溪城特戰署抓的鬼都是小打小鬧,從來沒遇見過有這種能力的。所以特戰署內部,壓根沒考慮過出內奸這種情況。

“那輛車查出來沒?”喻燈突然問。

盛湙正想說交警那邊還沒來消息,艾迎卻接住了喻燈的話茬:“我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進度,那輛貨車的車主兩年前去世了,車一直沒有過戶。交警那邊說把這個結果交給盛隊,盛隊肯定不滿意,索性什麽都沒說,安排走訪去了,明天結果就能出來。”

“我有那麽兇神惡煞?”盛湙不甘心地說,“白對你們那麽好了。”

艾迎特別爽朗地一笑:“不是兇神惡煞,他們說你是笑面閻羅。平時笑嘻嘻的,真查起東西來,就變閻羅嘍。”

盛湙聽著,沒說話,餘光卻發現喻燈正在觀察他,他又不自在地坐直了一點。

喻燈心想,他好像什麽都沒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他那時候趕晏無塵走,就是看準了他能夠獨當一面,但是當晏無塵徹底長大之後,他又不敢認了。

車上再沒人說話,銀色的帕拉梅拉匯入車流,沈默地駛往盛和家園。



盛和家園。

人群熙熙攘攘,時間已經到了傍晚,馬上就要到下班時間。顧洛在外面焦頭爛額地維持秩序,這邊剛拉開兩個大媽吵架,那邊一個年輕人又跟他們的人起了沖突,他覺得再不把怨氣團解了,裏面的人沒事,他先瘋了。

好不容易消停一會,人群裏有爆發出驚喝。

“刀!那邊有個精神病!”“砍人了!快躲開。”“讓我過去,那個殺人犯要來了,讓我過去!”……

人群當中,一個頭發亂蓬蓬的中年人漫無目的地揮舞著自己手中的菜刀,在他周圍有一圈血跡,是剛剛被砍傷的人群的。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大批聚集在居民樓下等著回家的群眾開始沖卡,邊闖邊說:“那時我們自己家,憑什麽不讓回?”

“是不是今天晚上非得被砍死才能回家?”

“你們就是這麽保障居民安全的?那有神經病砍人啊!”

顧洛掏出手/槍,在人群中瞄準那個拿刀的精神病患者,但周圍人群實在太多,還有人一直在推搡,就在他狠下心將要扣動扳機的時候,一聲槍響。

顧洛懵了,楞楞地看著子彈劃過銀白色的痕跡。

子彈準確擊中那人手裏的菜刀,刀刃咣當一下落地。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聲音了。周圍一片死寂。

無論是在沖卡的,逃命的,還是站在遠處拍照錄像的,都統一回頭尋找槍聲來源。一輛銀白色帕拉梅拉在眾人面前停下,後座上的長發青年收了手/槍,懨懨地下車。

另一邊,盛湙兩條長腿一邁,三下五除二拷了那人,順手叫人押走。兩個人什麽都沒說,周圍人群就自動給他倆讓出一條道路。旁邊有人一掀警戒線,兩人鉆了進去。

再沒人沖卡了,好像那兩個人往那裏一站,本身就意味著絕對的安全感和權威。

兩根人形強心劑終於來了,顧洛處於停跳邊緣的心臟終於活泛過來。他差點沒哭了:“可算來了,盛隊,你當時不是跟柳舒說馬上到麽?馬上三個小時是吧!”

盛湙:“路上出了點小車禍。”

顧洛驚了:“小車禍?保險杠被剮了跟別人掰扯了兩個小時?”

“確實挺小,報廢三輛貨車一輛越野,”喻燈開口,意味深長地沖顧洛說,“明天記得看新聞。”

顧洛:“……”

他覺得他可能對小有什麽誤解。

喻燈一擡頭,問道:“這怎麽回事?”

“其實那小女孩的父母不是死在家裏,是實驗室意外事故死亡的,但是可能是不甘心吧,兩個游蕩的鬼魂又回來了,怨氣直接籠罩了這一整棟居民樓。除了他倆的孩子,樓裏還有不少住戶,全部都籠進去了,”顧洛發愁地說,“這馬上要到下班的點了,再不讓民眾回家真說不過去了,馬上都要激起民憤了。”

“怎麽只有你和江曉航在這,其他人呢?”喻燈問。

“後勤部的嘛,就是過來擦屁股的,”顧洛格外後悔來了累死累活又不討好的部門,“月姐和柳舒進去了。”

“宋皓月也進去了?”盛湙疑惑地問。

“本來行動部進就行了,但考慮到裏面民眾太多了,醫療部總得進個人。而且月姐她自己非要進樓,誰都攔不住。”顧洛頓了頓,又嘆了口氣,“其實這個事,特戰署的人壓根就不想月姐知道。”

喻燈瞇了瞇眼睛:“怎麽?”

“月姐身世和那小女孩不能說像,只能他媽的說一模一樣。”顧洛唏噓一聲,“為什麽月姐討厭別人碰她試劑?不僅僅因為她醉心科研,最主要還是她父母。父母都是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她從小就去實驗室。只是誰也沒想到,八歲那年,實驗室意外爆炸,父母都沒了。之後她的學費一直是路署長捐助的,所以她一畢業,直接就到了特戰署。”

宋皓月八歲那年進了福利院,十二歲的時候路惠州就成了她的唯一助學人。從小到大的書費學費都是路惠州付的,逢年過節的時候還會把她從福利院裏接出來在家裏吃飯。

她曾在路惠州家吃過很多頓餃子,和童童一起。童童那時候小,喜歡黏在她屁股後面喊她姐姐姐姐。

路惠州對她來說,可以說是是極為特殊的一個人。

喻燈靜靜聽完,微微一偏頭,對盛湙說:“進去吧。”

毋清和艾迎跟在他倆身後,也一起進了樓。顧洛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對,他哽咽地想,他們老大好像也是後勤部的。

“老大!你不留在這麽?”顧洛抱著試試的心態喊。

“我相信你,好好幹。”喻燈的聲音不遠不近地飄過來。

顧洛:“……”

他在心裏自嘲地想,壞了,他成後勤部老大了。

盛和家園是老小區,進門的過道沒有貼瓷磚,旁邊墻上張貼著歲月留下的層層疊疊的小廣告。過道盡頭是一部搖搖欲墜的電梯,看著是爺爺輩的那種。

電梯停在鬼氣森森的十二樓。喻燈伸手按了一下電梯,哐當幾聲巨響,電梯井上的塔吊終於開始工作,整棟樓都成了巨大的共鳴腔。

毋清小心翼翼問了一句:“這玩意,真能坐嗎?”

在等電梯的時間,艾迎嘗試聯系了一下已經在樓裏面的柳舒和宋皓月,試了兩三次,終於還是放棄了:“所有信號都被屏了,對講電話全都不通。”

電梯門吱呀一身打開,喻燈率先進去,盛湙跟進來,就站在他身邊。喻燈伸手按了十二樓的電梯,又給兩人上了一個通魂咒,他開口說:“先去十二樓,接著再分頭找人。”

他嘴上說著話,心裏卻說了另一句:“聽得見麽?”

盛湙半天沒動靜,喻燈耐住性子又問了一句:“晏無塵?”

“盛隊,你怎麽啦?”毋清扭頭問了一句,“叫你半天了都不說話。”

盛湙好像大夢方醒,稍微解釋了一句:“在想事情。”

喻燈聽見他的聲音直接從腦海深處泛上來,像是潮水:“嗯,聽得見。”

其實盛湙是不太想跟喻燈心意相通的,一旦連上通魂咒,就相當於潛意識裏的想法完全對對方開放。

盛湙努力把那點心猿意馬壓下去,在腦海裏漫無目的地想晚飯吃什麽,但是總是忍不住想起燈川。

燈川的花燈,每逢佳節必定托著花燈的河,渡生後面山上的竹林,以及景初家那兩件草房。

喻燈被迫看了一遍燈川風貌,笑了一下:“師弟,燈川地理志你背了幾遍?”

“沒有。”盛湙微微搖搖頭。

喻燈沈默良久,就在盛湙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他突然聽見那邊的聲音。

“我也想回燈川,”喻燈在心底說,“沒騙你。”

電梯門恰好打開,盛湙就看著喻燈出去的背影,喻燈的背影總給人一種薄情寡義感,興許跟他當年看了太多有關系。

但偏偏這樣一個人,在他腦子裏說著極近繾綣的話。

通過通魂咒聽到對方的話音,不像平常聽人說話只能聽見聲一樣。通魂咒幾乎能完整地把對方說話時的情感刻錄在神經上。

盛湙感覺自己剛才像是被人兜頭蓋臉地潑了一桶熱油。

喻燈疑惑地回頭:“怎麽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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