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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生日 所以你們一直在說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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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生日 所以你們一直在說小話?

“知道了。”盛湙面不改色地朝他走過來。

喻燈卻感覺他的識海遠沒有他表現地那麽平靜。一些畫面從他識海深處浮出來, 又被盛湙以強大的意志力壓下去,即便如此,喻燈還是窺見了一角。

燈川的畫面裏逐漸有了人。晏楚昀第一次帶他跨過渡生院落的門檻。晏扶坐在旁邊看著他倆寫字,手裏削著兩人的木劍。殷之遙帶著他倆去市場買菜, 擼著袖子跟人討價還價。他倆出現在竹林裏, 藏書室裏, 雷雨天的晚上只點著一盞油燈的屋子裏。

喻燈微微一哂, 接著看見了最後一幕。那是那年元宵節, 兩個人泡在河水裏,旁邊漂浮著萬千明燈。自己低垂著頭, 燈光攏進眸子, 照亮了眼角眉梢的哪一點笑意。

喻燈:“……”

別有千金笑麽?

等喻燈從漫長回憶中回過神的時候, 盛湙已經三兩步趕了上來。他感覺那邊再也沒有了畫面和聲音, 像是一灘平靜的湖水。喻燈也收斂心神,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盛和家園內部的構造倒是沒變,依舊是左中右三戶。喻燈走上前,嘗試推了推1202的房門。

毋清跟著過來, 有意想學點什麽,他問了一句:“老大,為什麽推這扇門?”

喻燈聽見毋清突然改了口, 隨口問了一句:“怎麽不喊哥了?”

毋清莫名感覺自己背後一陣惡寒,他原地抖了兩下,才委屈地說:“盛隊喊你師兄, 也就相當於你是他哥, 我再喊你哥有點差輩份,我可不敢跟盛隊平輩。”

“是你不敢,還是盛隊不讓你喊, ”艾迎一笑,沖毋清伸出手,敞開她溫暖但有些單薄的懷抱,“到姐姐這來,姐姐給你做主。”

本來就焦灼的話題突然又被澆了一桶油,毋清頭皮發麻地開口:“不說這個,老大,為什麽推這扇門?”

“沒什麽,看著順眼。”喻燈開口。

毋清:“……”

什麽玩意兒,看著順眼?

盛湙低低笑出聲,沖毋清一勾手指:“別傷心,當年我師兄也是這麽教我的,多學學就知道什麽叫‘順眼’了。”

按照晏扶時不時就把倆人丟進藏書室自己一個人出去浪的德行,又偏偏有一個晏楚昀這樣的大弟子,更多時候,是他去教晏楚昀,然後晏楚昀去教晏無塵。

喻燈回頭,用一種不可思議地眼光看著盛湙,臉上的表情仿佛聽見了什麽鬼話。正巧毋清仰著腦袋,用一種崇拜的口吻問盛湙:“這扇門怎麽順眼了?”

盛湙:“門上沒有小廣告,說明有人在住,經常清理。聲控燈壞了,東西兩戶的過道上又堆滿了雜物,但是燈依舊沒修,說明東西戶主人經常不在家。還有,中戶的門縫……”

“只是因為離電梯門最近,”喻燈開口,“沒那麽多講究。”

盛湙:“……”

空間沈寂了,毋清和艾迎齊齊沈默幾秒鐘,接著發出爆笑。空氣中充滿快活的氣息,除了盛湙。

“我就是用‘看著順眼’教你的?小白眼狼,當年帶你刻的符練的劍都忘了?”喻燈的聲音在心底響起來。

他並沒有生氣,甚至語氣都帶著調侃的笑。

在這樣嘈雜的環境裏,他們用這樣只有兩個人才聽得見的方式說話,本身就帶了點繾綣。

“沒有,”盛湙不自在地捏了一下耳垂,在心底回答,“怎麽敢忘。”

想忘也忘不掉。

中戶的門是鎖著的,毋清也沒預想能推開,只是依舊不死心地推了一下,用的力氣極大,只聽見咣當一聲。

……

門開了。

毋清:“……”

他擡眼,發現喻燈就站在旁邊。怨氣剛從鎖眼裏鉆回他指尖,似乎註意到毋清在看他,喻燈涼涼開口:“你推開的,看我做什麽?”

毋清:“…………”

我推了個寂寞。

1202內的構造一覽無餘。墻面是淺褐色的,還掛了許多粉色蝴蝶結。進門處的古董架上沒擺古董,倒是擺了一架子的芭比娃娃。

只是現在那娃娃都死氣沈沈的,一點都不可愛,讓人想起《安娜貝爾》裏女主人家裏的展示架。

除了那一排古怪的娃娃,其他地方裝修還算正常,像是中世紀的歐洲城堡。

這是真把女兒當公主來養了。

“哈?這裏的東西倒也真是什麽人都敢裝,也不怕折了壽!”人聲忽然響起,緊接著銀光一閃,一顆子彈擦著毋清的面皮飛過去,在對面墻上留下一道彈坑。

喻燈聽了半天才聽出來,剛才說話的人竟然是柳舒。他嗓子劈了,聽起來像只鴨子。

柳舒躲在暗處,子彈哢哢上膛。旁邊有個面容惆悵的中年大叔,他猶猶豫豫地說:“可是這次來的不是我們隊伍裏的。”

“確實不是,”柳舒“哈”了一聲,“但是是‘我們’隊伍裏的。”

大叔這才明白柳舒說的是他們特戰署裏的人,又問了一句:“剛才還來了兩個穿著制服的,你都沒說他們折壽,這幾個怎麽就折壽了?”

他完全不覺得這幾個人能跟“折壽”扯上關系,甚至覺得來的人太年輕了。

柳舒回頭:“這次不一樣,這次那東西裝得是兩位祖宗!特別恐怖的那種……”

人影籠罩下來,有些冷淡的語調在耳邊響起:“什麽東西?”

我操!

柳舒腦子炸了。

喻燈已經到了他面前,目光冷冷地看他,見他楞在原地,又耐著性子問了一句:“什麽東西?”

柳舒連忙往後滾了三步,抄起手/槍就開始瞄準。

他一驚一乍的動作驚起了他身後藏著的許多人,那些民眾都畏畏縮縮地看來人一眼,又連滾帶爬地往後跑。

“柳舒!”盛湙開口說,“你還有個報銷單壓在我這,不想要了?”

柳舒迷茫了。

喻燈彎腰,按著他肩膀:“在這遇見什麽事兒了?”

喻燈總是有這種能力,他冷臉不耐煩的時候,拒人千裏之外是真的。但真當溫溫柔柔說話的時候,又給人一種在被他全心全意寵著,滿腹委屈都能跟他說的錯覺。

特戰署裏悄悄把這種能力叫做喻燈的“被動技能”,通常發生在他們這些小輩被欺負的時候。

在這種被動技能的光環籠罩下,只見柳組長沈默三秒,當著諸多民眾的面,哇一聲抱住喻燈大腿。

他邊哭邊用劈了的公鴨嗓說:“活的,這次是活的……”

盛湙:“……”

喻燈:“……”

宋皓月過來,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出息。”

接著擡眸,望向四人:“前輩,這棟樓裏的冤魂能模仿其他人,最開始是在這棟樓裏的人,然後是我們心裏想的人,就在你們來之前,我們差點被假顧洛擺了一道。”

喻燈一點頭,在這種怨氣籠罩的領域裏,發生什麽都不稀奇。

柳舒吸了吸鼻子:“盛隊,你不是說馬上嗎?你不會真是騎馬來的?”

“出了點小意外,”盛湙說,“明天記得看新聞。”

柳舒:“……啊?”

喻燈擡眼掃了一下屋內,除了行動部的十個人守在客廳走廊,剩下的十幾個居民都藏在裏面臥室,門微微開著,透過門縫驚恐非常地看著他們。

盛湙席地而坐,勾過柳舒脖子:“行了,別哭了。先說說這裏什麽情況。”

“我們問過物業,這棟樓裏總共入住的有45戶,那對夫婦就住在1202,”柳舒用劈了的公鴨嗓說,“我們進樓直接來了1202,但是沒發現異常,他們的女兒也不在這。然後往上往下各找了四層,搜救出18個居民。”

宋皓月補充:“可能是怨鬼感知到有人進樓,直接把他們姑娘擄走了。”

“所以你們搜了8層到16層?”喻燈問。

“這間房聚集的活人太多,引了不少東西過來。最開始還能分出人手繼續搜,現在……”柳舒笑了一下,“你們要是不來,不知道這趟活什麽能結束呢。”

“柳隊長,我們什麽能出去啊?”裏面有人怯生生地問。

“四個小時了。”又有人補充。

“還得給孩子做飯呢。”

柳舒朝後喊了一聲:“別亂跑,幾個人打會兒牌什麽的,剛好增進鄰裏感情,多好的機會。”

誰他媽在這種時候增進鄰裏感情,巴不得當沒見過。

眾人癟了。

他們在家裏都是受過驚嚇的,要麽是突然面對一個慘白人臉,要麽是從廚房水槽裏聚集著一灘混著血的頭發。

這個時候更是沒什麽心情打牌,一個個當場閉眼參禪,生怕再看見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喻燈站起來,點了一下盛湙:“你帶著艾迎往上,我帶毋清往下。”

盛湙看著他的臉,許久之後才點頭。



兩人一個從步梯上到十七層,一個坐直梯下到八樓。電梯門開,毋清貼在喻燈身後走出來,小心翼翼地往外張望一眼。

喻燈一只手把他從身後扒拉出去:“躲什麽呢?”

毋清被他扒拉出來,瑟縮地走在前面。

“我到了,”盛湙的聲音在心底響起來,“十七層外表一切正常。”

喻燈聽著他聲音,心念一動,他總覺得盛湙現在乖得不像他。一剎那的疑問在他心裏一閃而過,然而已經被盛湙捕捉了去。

盛湙一不小心就把喻燈心底的想法念出了聲:“問我之前出任務,是不是也這麽乖乖跟隊友報點?”

屁。

怎麽可能跟其他人報點。

盛湙心說,隨即聽見了喻燈那邊的笑聲。他尷尬地停在原地,腦子處於放空地等了兩秒,喻燈沒說話,他才繼續向前走。

“什麽?”艾迎聽見他一個人嘟嘟囔囔,回頭問道,“盛隊,你在跟我說話嗎?還是說這地方有我看不見的東西?”

“跟你救命恩人說話。”盛湙不鹹不淡地開口。

“前輩?!”艾迎傻了,“信號不是完全被屏了?你們怎麽聯系的?”

盛湙:“通魂咒。”

艾迎不至於沒聽過通魂咒這個玩意兒,但是從來沒上身試過。她一知半解地“噢”了一聲,接著又問:“所以什麽時候連上的?”

盛湙:“在你進樓說完全聯系不上柳舒的時候。”

他說著,腳步突然停了一下,這才感覺到不對味。電梯裏剛連上通魂咒的時候,他沒敢細想這件事,生怕一激靈想到什麽不該想的。但現在這麽前因後果一聯系……

“師兄,你是怕聯系不上我麽?”盛湙在腦子裏問了一句。

“嗯,”七樓的喻燈面無表情地一掃三個門牌號,心底的聲音卻帶著點哄人的味道,“怕。”

他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十分坦誠,倒是盛湙那邊半天沒了動靜。喻燈敲了敲701的門,沒人應,於是隨手開了門。

門鎖哢噠響了一聲,這時,死了半天的盛湙終於說話了。

“閉嘴。”盛湙說,甚至帶了點惱羞成怒的語氣。

喻燈瞇了瞇眼睛:“嗯?”

盛湙:“……”

“不是,”盛湙終於活過來,“我在說艾迎。”

也不能怪艾迎吵吵,在喻燈說完那一句“怕”之後,盛湙裝作若無其事地去開鎖,手指上一縷鬼氣往鎖眼裏面鉆了三次,硬是沒進去。

“你行不行啊盛隊,不行就別惦記前輩那玄學開鎖了,不是金剛鉆就別攬瓷器活。”艾迎急了,說到一半又捂住嘴,“等會,前輩不會聽見吧?”

“通魂咒只能連接兩個人,聽不見你說話。”盛湙說著,還一心二用地在心底沖喻燈解釋剛才那句“閉嘴”,解釋完,手指一動,門鎖哢噠一聲開了。

他把手指上鬼氣收了,揚眉吐氣地沖艾迎一笑:“說我不行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艾迎:“……”

盛湙和喻燈中間隔著九層樓,同時推門進屋,一個進了1702,一個進了701.

701內部裝修極為繁華,一看住的就是個大戶人家。毋清看見金燦燦的裝修,也不害怕了,來來回回把房子看了好幾遍,感嘆道:“這家人品味真好。”

喻燈不鹹不淡開口:“你是說頭頂金色大麗菊的吊燈品味好?”

“出現了,鑲金邊的碗!”毋清仿佛沒聽見,站在客廳,興奮地指著廚房的碗櫃,回頭,才發現喻燈嫌他丟人,轉身出了701,就要直接關門。

“等等我啊,哥!……不是,老大!”毋清狂奔出去,又喊了一遍,“祖宗!”

喻燈停了,在關門前最後一剎那,卡住了門縫。

毋清:“……”

“1702沒人,”盛湙又不自覺地給喻燈心中報點,他之前明明沒有這個習慣,都是嫌別人反應慢還來不及,“現在去1701.”

“嗯,701也沒人。”喻燈回了一句過去。

毋清看見喻燈一個人呆呆站在門外,在這種陰濕的環境裏,眼尾竟然帶上一絲笑意。

毋清以為喻燈是因為他那一句祖宗,喉嚨頓時哽住了,雞皮疙瘩起了掉掉了起,試探著開口:“祖宗?”

喻燈沒理,靜靜站在原地,嘴角一直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毋清嚇傻了,帶著哭腔問:“祖宗!你可不能出事,草,不會是突然鬼上身了吧,他媽的不對勁誰敢上無常的身……”

“嗯?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毋清腦子裏轟鳴一聲,擡眼,喻燈正垂著眸光看他。

“祖宗?”毋清試探性地叫了一句。

喻燈一皺眉頭,對這個稱呼格外不耐煩:“你要再這麽叫,就把你從七樓扔下去。”

毋清嘟囔一句:“……明明剛才還笑來著。”

毋清也沒那麽害怕了,走到喻燈對面,站在703門口問道:“有人在嗎?”喻燈拐了個彎,去敲702的門。

在他看著門牌的時候,一種詭異感突然湧上心頭。他閉上眼睛,識海裏一陣讓人目眩的白光,他接著看見了那對夫婦死亡時候的場景。

那是一個純白的實驗室,頭頂的白熾燈光照有些晃眼。桌子上擺滿了實驗用的錐形瓶。那對夫婦相貌並不顯眼,都穿著白色實驗服,在他們眼前是正在反應的反應釜。

一切看上去毫無異常,喻燈卻用靈識看見,一縷黑氣鉆進了反應釜。

轟——

熾熱的火光撲面而來,整棟實驗樓都像是塌了。第一次爆炸之後,噴薄出來的高壓氣體又引起了其他反應,發生了第二次第三次劇烈的爆炸。黑煙滾滾而上,一片人間地獄的慘象。

“師兄?”

喻燈回過神:“嗯?”

“剛才那個景象是?”盛湙問,“你還好嗎?”

“那對夫婦死前的景象,看見那一縷黑氣了嗎?實驗室爆炸不是偶然,有人要害這對夫婦,”喻燈好像完全沒聽見盛湙後半句,只解釋前面半句話,“估計跟血祭有關。”

盛湙哽了半天,才說:“我還以為是你那邊爆炸了。”

喻燈一笑,把話題掀過去。兩人沈默一陣,喻燈定了定心神,正要開門,突然聽見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

毋清大腦當機,語氣都飄了:“這裏不是沒有……沒有信號麽?”

“好像是你的手機。”喻燈開口。

毋清:“……?!”

他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從褲兜裏掏出來,一個沒抓穩掉到了地方,屏幕上顯示的是個未知來電,沒有具體號碼。

毋清雙手捧炸彈一樣把手機捧起來,問:“接嗎……?”

喻燈一點頭:“開免提,接。”

“餵?”毋清狠下心,摁了接通鍵。

“您好,您點的蛋糕到了,您是下來取還是我送上去?”電話那頭好像是個外賣員,他語氣平淡,“這麽熱的天蛋糕悶著容易壞,要不我給您送上去?”

喻燈微妙地看了一眼毋清,用口型問他:“什麽蛋糕?”

毋清驚慌地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這回事,接著跟外賣員通電話:“我沒點蛋糕,你能給我報一下地址嗎?”

外賣員也一楞:“盛和家園七號樓1202。難道打錯了?”

外賣員倒是沒什麽反應,毋清差點咽氣了。

“我直接送上去吧,打擾了。”外賣小哥正要掛電話。

“等一下,你剛才說那麽熱的天……”喻燈突然對著電話聽筒,“今天是多少號?”

“七月八號啊。”外賣小哥語氣裏都帶了點鄙夷,心說今天可能遇上了兩個智障。

可是今天,剛剛五月份。

毋清看著他老大,爆了一句金句:“壞了,穿越了。”

喻燈:“……”

“你送上來吧,別掛電話,到了跟我說一聲,我讓人去給你開門。”喻燈跟外賣員說。

電話那邊停了一會,然後能聽見到達電梯到達時“嘀”的一聲。毋清卻見鬼一般地盯著自己旁邊那輛直梯,電梯依舊停留在7樓,完全沒動過。

那他媽的外賣員坐得哪門子虛空電梯?

不過一會,外賣員聲音又響起來,他敲了敲1202的房門:“我到了,出來拿吧。”

喻燈面無表情地騙人:“好,我微信跟她說一聲。”

過了一會,電話那頭的外賣員才說:“你老婆把蛋糕拿進去了。這是給女兒訂的生日蛋糕吧,我還沒送過這麽精致的蛋糕,上面還插了一個娃娃。”

“好,謝謝。”喻燈開口。

“給個五星好評哦。”外賣員最後賣了一句萌,掛了電話。

但是沒人想給他五星好評,毋清好不容易長出來的膽子,又因為這一通跨越時空的鬼裏鬼氣的電話縮回去了。

“到底我們是假的,還是他是假的。”毋清問。

喻燈卻沒吱聲,靜靜站在原地。這給毋清的感覺就像是他魘鬼後遺癥還沒消,意識又墜入到虛空中去了。他不放心地喊:“老大?前輩?祖宗?”

“別吵。”喻燈開口說,眉頭微微皺起來。

這種神情很嚇人,毋清下意識以為出事了,他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

喻燈:“在跟你盛隊說話。”

“哦,在跟盛隊說話……”毋清聽見盛湙的名字,下意識放下心,半晌反應過來,“不對,你在跟誰說話???”

這他媽比鬼電話還嚇人,這兩人是有什麽精神鏈接麽?

“通魂咒。”喻燈淡淡說。

毋清明白了,怪不得喊他好幾次他都不應,原來在忙著跟他小師弟說話。想起喻燈沈默的時候嘴角詭異的笑,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搓掉了才問:“什麽時候連上的?”

喻燈:“進樓的時候。”

毋清驚了:“所以你們一直在偷偷說小話?”

“嗯,”喻燈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你要聽麽?”

毋清連忙搖頭:“不不不不了,我還不想死。”

他要是連進兩個人的私密通話,恐怕盛隊會把他打死。

“晏無塵說,這棟樓不止二十層,”喻燈卻主動開了口,“他從十七樓走步梯往上,無窮無盡。到了他認為的21層,就是電梯認為的一樓。估計我們往下走也一樣,到了一樓再往下,就是某棟樓的二十層。”

毋清一知半解地說:“所以這是個循環嵌套,沒有盡頭的樓?”

“所以這棟樓是假的,”喻燈走回電梯旁,摁了電梯,“包括人。”

毋清:“……”

那一瞬間詭異感直沖天靈蓋,毋清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細思極恐。



1202房間內,宋皓月正在忙來忙去地照顧病患。因為怨氣入體又受了驚嚇,不少人都開始發燒,她進樓時帶的那點退燒藥只剩下一支。

就在她給一個小姑娘打完了針,一個大嬸突然拽住她,擡頭問:“小姑娘,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出去啊?房間裏的血啊頭發啊,還會出現嗎?”

出去是肯定出得去,畢竟那兩位都來了。就是時間她不敢輕易打包票,只含糊地說:“很快。”

大嬸“噢”了一聲,神色看上去有些懊惱,只是手依舊沒松,拽著宋皓月不讓她走。宋皓月抽了兩下,發現看似瘦弱幹癟的手指如同鐵鉗,她竟然沒抽出去。

“唉,一大把年紀了怎麽還能攤上這事,本來我都不信這些東西的。”大嬸自顧自地說,“小姑娘,你說,要擱你你信不信?什麽鬼啊神啊的。”

“嗯,要我我也不信。”宋皓月擡起眸子看她,眼裏的情緒愈發濃重,她悄悄從旁邊醫藥箱裏抽出一只針,針劑在手心裏轉了一圈之後調轉方向,正要揮舞上去,突然聽見客廳柳舒的聲音。

“前輩!盛隊!你們怎麽——”柳舒公鴨嗓子喊道一半,突然噤了聲。

只看見喻燈一腳踹開1202的屋門,激起的塵土喧囂在他周圍。傍晚的光線從他身後打過來,面容看不清,僅僅能看見淺色的眸子,裏面竟然含著一絲輕佻譏誚的笑意。

他沖著柳舒,舉起了手/槍。

柳舒:“我……”

柳舒:“……操?”

一顆子彈從柳舒眼前飛過去,從門縫裏沖進臥室,大嬸頃刻被爆了頭,從腦子裏流出來的竟然不是白花花的腦漿,而是粘稠惡心的黑水。

柳舒花了三秒反應過來喻燈不是沖他開槍,又花了三秒接受他們隊伍裏還有個假人的事實。

因為大嬸就倒在眾多民眾面前,從來沒見過這麽刺激場面的民眾當即亂成一團,柳舒又開始扯起公鴨嗓子喊,把肚子裏的墨水全都倒騰出來,想盡一切辦法安撫他們:“沒事的,冷靜!這個嬸子是假扮的,不是真人,大家別害怕。”

“樓裏遇見的所有人,都是假的。”喻燈輕飄飄一句話,卻蓋住了柳舒的大聲喊叫。

柳舒不可思議地回頭:“什麽?”

破空聲從身後襲來,宋皓月一把把楞在原地的柳舒撲到,才堪堪躲過身後橫飛過來的砍刀。櫃子被這兩人砸了個窟窿,陳年老灰落了柳舒滿頭。

他甩了甩頭發,終於相信,連忙帶著人跟喻燈站到同一戰線。

那些民眾終於化出原型,都是怨鬼。

柳舒感覺這些怨鬼跟平常抓的差不太多,但之前的從來沒那麽像人過,由是朝喻燈討教了一句:“這些怨鬼看起來沒什麽特殊的,怎麽這麽會裝人?”

“唔,”喻燈沈吟一下,“確實是最普通的品種。”

柳舒懷疑自己耳朵聽岔了,不相信地問了一句:“品種???”

“就是常見的那種怨鬼。要說有什麽特別的,生前罪大惡極一點,所以怨氣深重,”喻燈隨口解釋了“品種”的含義,接著說,“不過越是這樣越裝不成人,背後有高人指點也說不準。”

“燕澤。”盛湙直接把高人,不,高“鬼”提溜了出來。

喻燈把勾魂傘召出來,之前他用勾魂傘倒是用的順手,這時候在盛湙面前,突然感覺有點別扭。他沈吟兩秒,最終還是提溜在手心裏,沒出手。

“除了兇一點,跟平常怨鬼沒區別,”盛湙對柳舒說,“該怎麽打就怎麽打,去吧,我的一組長。”

柳舒:“……您二老不上啊?”

喻燈沖他疑惑地挑眉:“我們上了,還要你們幹什麽?”

真他媽有道理。

柳舒心說。

“年輕人就要多鍛煉,要學會事事沖在前頭,怎麽能當個溫室裏的花朵呢?”盛湙pua學問大成,開口就一套一套的,“放心吧,有我給你兜底,你盡管放心大膽地幹。”

艾迎:“……”

她感覺這套詞在哪聽過,哦對了,是年度總結會上總署長發表的狗屁不通的高見。

柳舒帶著人上了。

倆人雖說沒有直面戰局,但不近不遠地綴在不遠處。喻燈手依舊攥著勾魂傘的傘柄。

其實這把傘,已經不能算是當年的那把了。

玄鐵到底是凡物,可能只剩下一兩根傘骨帶著點鐵末,其他地方都是由喻燈身上的鬼氣凝結而成的。即便如此,那點別扭還是揮之不去。

他一時不察,竟然一五一十地將心聲全都漏了出去。

“師兄想什麽呢,”盛湙努力忍住笑,心音卻無辜又綠茶,“河水沖了我有兩裏地我才捉到那盞花燈,當時不覺得別扭,現在覺得別扭了。”

手裏提溜的勾魂傘有點礙眼,尤其是那根白生生的傘骨。

喻燈索性把傘收了,面上波瀾不驚地一笑,心音卻反將調戲回去:“師弟送我的,怎麽可能別扭?”

盛湙調戲別人的時候張口就來,被喻燈反過來說了一句,再也沒找到順回去的說辭,索性眼觀鼻鼻觀口,不肯說話了。

他們在這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搭茬,那邊戰鬥正酣。

一只怨鬼朝他們直撲過來,柳舒一時想攔,但還是晚了半步。盛湙回手出劍,明明沒怎麽使力,那東西就被劍意擋了回去。

它後背倒向擺著娃娃的展示架,就要高速撞上去。

喻燈突然想起什麽:“等等。”

他就要上去攔下來,但終究還是沒攔住,擺了滿滿一展示架的娃娃頃刻間七倒八歪,角落裏一只娃娃掉下來,摔得四分五裂,一片碎片崩到喻燈腳邊。

上面刻著字——“妞妞六歲生日”。

喻燈微微蹙了一下眉尖,果然跟他預想的一樣,這座完全由怨氣凝結而成的大樓開始崩塌,站在其中的人都開始失控下墜。

一時間驚叫聲無數,喻燈堪堪穩住自己身形。下一秒,一雙修長骨感的手橫伸過來,直接將他扯離原地。

轟隆一聲,吊燈砸在了喻燈原來站的地方。

喻燈:“……”

這種失重感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們就齊齊到了地面,除了掉落的姿勢各異,有背朝下的,有側著身子的,還有臉朝下的。

眾人灰頭土臉地爬起來之後,他們訝異地發現,這地方竟然還是盛和家園十二樓。

毋清咂咂嘴:“跳樓了,但沒完全跳。”

說完,他扭頭就開始找喻燈。

……然後就看見喻燈被盛湙護著,身上竟然一點灰星都沒有。這些人裏面,他好歹還算個老資歷,但跟這兩位比起來,他現在實在有點有辱斯文。

這裏跟剛才樓的構造一模一樣,除了窗戶外面閃著一絲詭異的昏黃的光,像是一生只能看一次,錯過就來不及的夕陽。

在這樣昏黃又沈悶的氛圍中,感官的感知都被放大數倍。他們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微小塵土,能聞見某間屋子裏飄出的飯菜香味。這是他們曾經經歷過無數次的,最為稀疏平常的一個黃昏。

只是這地方依舊怨氣爆表。

某處響起了生日快樂歌。眾人循聲望去,只見1202的門沒關緊,透過門縫,能看見一個小姑娘戴著生日快樂帽,正閉著眼睛許願。

只不過打眼一看,就能知道那是個活人。她身上有著鮮活的生氣,並且絲毫沒有被這地方爆表的怨氣影響。

在她身前,是兩個穿著白色實驗服的中年人,只不過現在那實驗服上血跡斑斑。

那對夫婦的臉被炸爛了一半,血肉垂在下巴下面,還在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血。

只不過在這樣嚇人的臉上,眾人竟然奇異地看出了,他們在微笑。

“怎麽辦?要進去麽?”毋清問。

行動部裏有人接話:“他們這是在給女兒過生日麽?今天是他們女兒生日?”

喻燈回答:“不是。是七月八號,他們只是想回來過最後一次。”

“先別進去,等會再說。”盛湙眉頭微微皺著,一直吊兒郎當的神情收起來,竟然顯得有那麽幾分嚴肅。

喻燈怔怔地看著他,突然想起之前他們兩個過生日的場景。

其實他倆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但是按照晏扶路上撿一條搖尾巴的狗都能當場起名叫“搖尾巴”的性子,他們的生辰自從晏扶撿他們那一天就定下了。

喻燈還記得,有段時間他們家過得並不富裕。但他倆生辰的時候,晏扶和殷之遙總能變著花樣給兩人端出來一碗打了雞蛋放了肉的長壽面。面賣相很好看,一根面條不斷,一看就是下了功夫做的。

後來找晏扶驅鬼的多了,日子富裕起來,每年的長壽面卻成了歸然不動的規矩。

“師兄?”見他發呆,那邊的識海又毫無波瀾,盛湙以為通魂咒斷了,連忙用心音淡淡喊了一句。

“嗯。”喻燈識海有了片刻波瀾,他將那些回憶壓進最底層,竟然一點沒漏。

一群人站在門外,等小女孩過生日。但他們的好意終究還是沒人領,不過五分鐘,裏面的夫婦發現了外面的來人,怨氣驟然肆虐,黑霧從門縫裏奪門而出。

小女孩動作一頓,本能地感到害怕,哇一聲哭了出來。

女人連忙走過去,捂住小女孩眼睛,用被灼燒過的聲帶安慰:“妞妞別害怕,給你過生日呢。妞妞許了什麽願望?”

只是她越安慰,妞妞哭得越厲害。剛才還和顏悅色的媽媽好像變了一個人,她剛才好像看見兩個血人站在她面前,還對著她笑,給她過生日。

“不行,這樣下去她會被吸幹的!”宋皓月說了一句,破門而入,先是沖女人砰砰開了兩槍,接著一把把妞妞拽進懷裏。

喻燈召出勾魂傘,也進了門,三下五除二制住兩個人。

或許是長期跟科研打交道,他們始終很理性,也平靜地接受了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沒有掙紮,沒有祈求,他們就平靜地被押在喻燈的傘下。

男人問:“你是來抓我們走的?”

喻燈搖搖頭:“是來送你們走的。”

說著,他把傘撤下來。正要動作,又忽然頓了一下,開口問:“你們兩位不像是怨氣深重,怎麽還能回來?你們知道這棟樓完全被怨氣團籠了嗎?”

女人遲疑一下,終於還是開口說:“我們知道是實驗室發生了爆炸,實在沒人可怨。但是遇見一個人,他說,能讓我們見女兒最後一面。我們兩個回來的時候一直小心翼翼,從沒驚動其他戶。”

從沒驚動其他戶?

這句話就很值得推敲了。如果剛才他們誤入的假樓棟不是他們幹的,那就只能是燕澤。但是那棟樓,本身又跟這對夫婦相關。

男人說:“他讓我們交給他一樣東西,說是能拖延無常帶走我們的時間。”

——生日蛋糕上的娃娃。

真相至此明了,確認這對夫婦毫無惡意之後,喻燈垂下眼睛:“過完生日再走吧,不差這一點時間。”

眾人又悄悄退至門外,待到蛋糕分完。喻燈和宋皓月兩人進屋,宋皓月連哄帶騙地把妞妞帶出門,喻燈親手送了他們兩人上路。

當人形消失的剎那,周圍扭曲成破碎的光影。火光,燈光扭曲在一起,濃煙滾滾而上,實驗室的純白墻壁倒塌,硝煙味充斥著每個人的鼻腔。

即便妞妞被宋皓月捂著眼睛,還是從指縫中看見了一點。她懵懵懂懂地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麽,哭不出聲,淚水便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下來。

只是她不知道是,捂著她眼睛的大姐姐,跟她一起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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