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燈川/04 那就不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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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燈川/04 那就不成親
沈寂籠罩了整個庭院。
晏無塵背對著身後人, 肩膀僵硬地聳起。沈默兩秒後，他帶著一如往常的笑轉過身。
“沒幹嘛，”晏無塵把盆往自己身後踢了踢，“晚上的粥撒被子上了, 我拿過來泡著。”
晏無塵擡眼, 這才看見他師兄只穿了一件單衣。晏楚昀皮膚白, 月光下更是顯得有點病態, 一雙溫溫柔柔的眸子籠了月光, 就那麽靜靜看著晏無塵。晏無塵擡眼對上那雙眼睛，心裏猝不及防咯噔一下。
本來大半夜出門就是為了讓自己清醒, 但他感覺更不清醒了。
晏楚昀轉身要走：“先扔這吧, 外面太冷。”
“師兄。”晏無塵突然叫住他。
“嗯？”晏楚昀疑惑地轉回頭, “怎麽不喊哥？”
晏無塵有時喜歡喊他哥, 因為渡生實在太小，師父和師姐又太像爹媽。更何況，當時晏無塵認為，哥哥這個稱呼比師兄要更親近些。但是現在, 他只覺得哥哥兩個字拗口。
於是他放棄回答這個問題：“師兄，我今天下午不是沖你，我只是……”
晏楚昀一擺手：“我知道。”
晏無塵：“……”
你知道個屁！
但他楞是什麽話也沒說出來, 靜靜看著晏楚昀回了屋。轉身，他又往自己臉上潑了幾捧水，這才心驚膽戰地回屋躺下。
然而, 這場悶氣並沒有因為這天晚上晏楚昀一句“我知道”而解除, 反而愈演愈烈。此後幾天，晏無塵格外逃避與晏楚昀的接觸，幾乎不在渡生院子裏待, 下了課就漫山遍野地亂晃。
這天，他剛剛晃到城西，就看見某條小巷裏圍了一群人。景初被他們堵在中間。為首的那個是薛屠戶家的兒子，滿臉橫肉，肩膀上扛著一把豁口的生銹砍刀，僅僅看著那刀刃，切個豆腐都費勁，但是足夠嚇唬人。
景初握緊了拳頭，冷眼看著他們。
薛家兒子囂張地說：“你不是跟晏家那兩個人熟嗎，沒錢，找他們去要啊。”
景初一言不發，瞇著眼睛看他一眼。薛家兒子是這附近有名的惡霸，攔路要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景初不想惹事，之前都是給錢就走。但今天，一是因為身上沒錢，二是因為，雪兒站在自己身後。
她到城西采買，恰好被薛家兒子堵在路上。
“話說，晏家那兩個人，天天背著兩把破劍，也不知道清高個什麽勁。”薛家兒子看著景初，獰笑著道，“人家投胎投得好，被養在晏家，還有個漂亮跟□□一樣的師姐。景初，你跟他們比差什麽呢，差的不過是命罷了。要是你爹娘死了，說不定晏扶就樂意收你了。”
“閉嘴。”景初擡眼看他，聲音裏有壓制不住的怒意。
“呦呦呦，還生氣了。誰不知道你做夢都想被晏扶收為徒弟，到現在，他喊你一句徒弟了麽？”薛家兒子繼續笑著道，“晏扶有什麽好，天天帶著晏楚昀和小乞丐練劍，也沒見練出什麽名堂，凈是假把式，還不如我肩上這把砍刀。”
“呵。”
墻上轉來一聲格外嘲諷的輕笑。眾人擡眼，只看見晏無塵坐在墻頭，放浪地垂下一條腿，他眼睛裏藏著一絲戲謔的笑意，那把薛家兒子嘲諷為“爛劍”的銀白劍鞘就垂在他腿邊。
“爛劍？”
他散漫地撈過劍柄，劍鞘只開了一寸。一陣寒光閃過眾人眼底，不過微微出鞘的劍就掀起了一陣罡風，卷起剛長出新葉一起撲向眾人面門。那股罡風裏好像藏著刀子，薛家兒子和他帶來的混混倒成一團。
“假把式？”
薛家兒子被風吹得迷了眼，他肚子被人猛踹一腳，肩上的砍刀頹然落地。他看見自己周遭無數寒光閃過，那是極快的劍，完全看不清晏無塵的動作，但身上已經多了好幾處劍傷。傷口都不深，只是淺淺破了皮，用劍的力道被晏無塵拿捏得剛剛好。
待到風沙平靜，晏無塵就站在他面前，彎下腰，一只腳踩住他肩膀，手裏那把銀劍劍鋒垂在自己頸側，晏無塵孤傲地垂眸看他：“渡生的人也是你隨便能說的？”
薛家兒子雙手托著晏無塵的鞋底，痛苦地嚎叫：“不是，我是說景初，不是說渡生。”
晏無塵又用了幾分力道，臉上的戾氣一閃而過：“——包括景初。”
景初：“……”
他茫然地睜大眼睛，接著一陣狂喜把他淹沒。他走上前，搭上晏無塵肩膀：“師兄，讓他走吧。出了事情師父要罰人紮馬步的。”
晏無塵狠狠碾了一腳才卸力，薛家兒子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就要跑，銀白劍鋒突然橫在他咽喉前，他要再沖得猛一點就直接被割了喉。
晏無塵瞇了瞇眼睛，殺意從他眼底一閃而過：“嘴巴放幹凈點，要是再說一句我師姐如何，割了你的舌頭。”
他收了劍，景初罵道：“還不快滾？”薛家兒子帶著人跑了。雪兒款款走上前，沖晏無塵行禮，晏無塵臉上戾氣還沒消，此時只微微一垂眸，當作回禮。雪兒臉上染上一抹紅暈：“怎麽就見你自己，你哥呢？沒和你一起？”
“他不是我哥。”晏無塵冷冷道。
“整個燈川都知道晏家兄弟最為要好，怎麽就不是你哥了？”雪兒驚訝道。
晏無塵垂眸看著雪兒，早沒了那天說去聽雪兒唱曲的雅興，反而只想到那天大庭廣眾之下，晏楚昀抱著她從閣樓上下來的情景。
他聲音冷硬：“他不是。”
雪兒被他噎得無話可說，三人一時無話。旁邊巷子裏，一道白衣人影飄然而過。晏楚昀把他兩次否認都聽進耳朵裏，他在隔壁巷子站定，垂下眸子想了許久，最終還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徑直回了渡生。
那天晚上，飯桌上格外沈寂。晏楚昀和晏無塵明明坐在一起，倆人中間卻像隔了一條銀河，都臭著臉食不知味地吃飯，餐桌旁邊是櫃臺，兩人的劍一前一後並排放在上面。
殷之遙笑道：“你倆怎麽了？無塵你打架又輸給你哥，不服氣？”
“沒有，”晏無塵搖頭，轉頭兄友弟恭地往晏楚昀碗裏夾菜，“師兄多吃點。”
晏楚昀原封不動地夾了同樣一筷子，擡起眼睛帶著虛偽的笑意看他：“師弟也是。”
長這麽大，他倆還是第一次鬧別扭，而且一鬧就是這麽不能啟齒的別扭。
晏無塵覺得他不僅僅是因為閣樓前晏楚昀那一抱，反而更是對他哥以後會結婚生子這件事生氣，他也知道氣得毫無緣由，而且他還擅自牽扯晏楚昀進來，十分混蛋。
晏楚昀則是因為那一句“他不是我哥”。
“沒事就好好吃飯。”殷之遙道。
兩人的筷子差點沒在盤子裏打起來，晏扶不同聲色地加入了戰局，硬生生在兩個小狼崽裏手裏搶下來一塊肉，接著一揮袖，瞇眼帶笑道：“要不吃完飯出去練劍？”
兩人頓時安分了，飯桌上一片祥和。兩人較勁的戰場開始轉為桌下，膝蓋誰也不服輸地抵在一起，晏無塵空出來的左手往下抓住晏楚昀的手腕，剛剛觸及又立刻被反握。
晏楚昀面上波瀾不驚，但手上逐漸加重了力道。如果真打起來，這時候的晏無塵還是打不過他師兄的。他掙也掙不脫，想了個壞招。
只見他放低了姿態，垂下眸子，柔柔弱弱地喊了一聲“哥”。
晏楚昀渾身觸電一般松了手，下一秒，晏無塵立刻反制。指尖抓住晏楚昀雪白的腕子，像是大仇得報，忍不住勾起唇角輕笑一聲。
一雙筷子伸進他碗裏，擡眼，正好對上晏楚昀的目光，那雙眼睛平平靜靜的，晏楚昀有一瞬間感覺自己掉進了他師兄的眼睛裏。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渾身血液已經開始奔湧，指尖立刻開始發燙，好像手裏捏得不是腕子，而是一塊燙手山芋。
晏無塵立刻松了手，他收回視線。這時聽見晏楚昀的輕笑聲：“這時候喊我哥了。”
晏無塵：“……”
這還不算完，吃完飯，師姐說了極其炸裂的一句話：“無塵今天晚上去你師兄那睡。”
晏無塵：“？”
晏楚昀：“？”
殷之遙看著兩人同時石化的表情，笑了：“不是你說你屋子漏水，今天剛找了人來修，還沒修完呢。看天色，今天晚上會下雨，你想在水裏泡一夜？”
晏無塵：“……我能不能跟師父睡。”
“不能，”晏扶一擡眼，“除非你想在我屋裏抄一晚上經書。”
晏無塵：“……”
兩人行屍走肉一般回了臥房，殷之遙就是那個趕屍人。她笑嘻嘻地把房門一關，撂下一句：“你們師父讓你們今晚上好好打，最好明天有人下不來床。”說完，她一轉頭，找晏扶去了。
剛才的小動作被戳穿，晏無塵覺得尷尬，但晏楚昀竟然沒有絲毫表情。晏無塵努力不看晏楚昀的臉，打量起他的臥房。雖然面積小，但格外幹凈整潔，東西也少，跟晏無塵的臥房一個天上地下。
晏無塵有點東西就舍不得丟，一根小時候撿的樹枝現在還扔在床頭。師姐天天笑他像個撿破爛的。
晏楚昀在他面前寬衣解帶，露出裏面的單衣。晏無塵就站在他身後，其實他就算看著也沒事，但不知為何，他還是轉過身，心不在焉地盯著門板發呆。
室內只點著一盞油燈，燈光很暗，在門板上勾勒出晏楚昀清瘦的影子。晏無塵盯著他影子上格外窄瘦的腰。晏楚昀轉回頭才看見晏無塵背對著他，笑道：“盯著門板看什麽呢？”
晏無塵回過神，卻發現聲音有些澀：“沒什麽。”
燈下看人，晏楚昀比平時還要溫和些。他閉口不談剛才飯桌上的種種對峙，也不談巷子裏偶爾聽見的那兩句否認，直接挑滅了油燈，上床往裏面躺了躺，一句話也沒說。
晏無塵不自在地走過去，兩人和衣而臥。
月光沿著門縫在屋裏照出一道瑩白的線，晏無塵就盯著那條白線發呆，耳邊是另一個人的呼吸聲。他躺得格外拘謹，他自己也有點奇怪，這不是他第一次和晏楚昀睡一張床，之前他恨不得把整個床都占了，但現在他恨不得貼著床沿睡。
身邊人呼吸格外平穩，就在晏無塵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晏楚昀突然開口：“師弟，我知道你為什麽生氣，是因為那天麽？”
“哪天？”晏無塵牙關緊閉，聲音都有些緊。
“我抱雪兒那天，”晏楚昀仰面躺著，好笑地說，“如果那天不上去就好了，或者把你扔上去。放心吧，雪兒跟我沒什麽，你要是喜歡，師兄回頭幫你去追？”
晏無塵：“……”
這都什麽和什麽啊。
他深吸幾口氣，才忍住把那個人臉掰過來的沖動，咬牙切齒地說：“不是因為她。”
“不是因為她？”晏楚昀有點驚訝，他已經默認師弟跟他鬧脾氣是因為女孩子了。
“哥，”晏無塵把被子拉上來，蒙住自己下半張臉，“你以後會成親麽？”
晏楚昀：“……”
他現在感覺他小師弟腦子不太正常。
“你不想我成親？”晏楚昀偏過頭看他，晏無塵只露出一雙眼睛，兩人目光相接了幾秒，晏無塵一直沒說話。
晏楚昀忍住笑道：“那就不成親。”
晏無塵知道晏楚昀是在哄他，他師兄一直把他當成小孩子。他自知無論如何晏楚昀的回答都不可能讓他滿意，畢竟他連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麽都不知道。
於是他心底微微有些惱，只悶悶地“哦”了一聲。
兩人半夜無話，晏無塵依舊睡在床沿。剛有迷迷糊糊睡過去的意思，就聽見外面一聲驚雷，大雨傾盆而下。他被雷聲驚醒，膽戰心驚地聽著外面的雷聲，雷聲每響一下，他身體就要跟著抖一下。
一只手輕柔地把他撈過來，晏楚昀道：“過來點兒，要掉下去了。”
晏無塵渾身僵成一塊鐵板，整個撞進晏楚昀懷裏。晏楚昀知道他害怕打雷，手掌微微撫上他發抖的後背：“別怕，睡吧。”
雷聲不停，晏無塵卻從未睡得那樣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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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無塵背對著身後人, 肩膀僵硬地聳起。沈默兩秒後，他帶著一如往常的笑轉過身。
“沒幹嘛，”晏無塵把盆往自己身後踢了踢，“晚上的粥撒被子上了, 我拿過來泡著。”
晏無塵擡眼, 這才看見他師兄只穿了一件單衣。晏楚昀皮膚白, 月光下更是顯得有點病態, 一雙溫溫柔柔的眸子籠了月光, 就那麽靜靜看著晏無塵。晏無塵擡眼對上那雙眼睛，心裏猝不及防咯噔一下。
本來大半夜出門就是為了讓自己清醒, 但他感覺更不清醒了。
晏楚昀轉身要走：“先扔這吧, 外面太冷。”
“師兄。”晏無塵突然叫住他。
“嗯？”晏楚昀疑惑地轉回頭, “怎麽不喊哥？”
晏無塵有時喜歡喊他哥, 因為渡生實在太小，師父和師姐又太像爹媽。更何況，當時晏無塵認為，哥哥這個稱呼比師兄要更親近些。但是現在, 他只覺得哥哥兩個字拗口。
於是他放棄回答這個問題：“師兄，我今天下午不是沖你，我只是……”
晏楚昀一擺手：“我知道。”
晏無塵：“……”
你知道個屁！
但他楞是什麽話也沒說出來, 靜靜看著晏楚昀回了屋。轉身，他又往自己臉上潑了幾捧水，這才心驚膽戰地回屋躺下。
然而, 這場悶氣並沒有因為這天晚上晏楚昀一句“我知道”而解除, 反而愈演愈烈。此後幾天，晏無塵格外逃避與晏楚昀的接觸，幾乎不在渡生院子裏待, 下了課就漫山遍野地亂晃。
這天，他剛剛晃到城西，就看見某條小巷裏圍了一群人。景初被他們堵在中間。為首的那個是薛屠戶家的兒子，滿臉橫肉，肩膀上扛著一把豁口的生銹砍刀，僅僅看著那刀刃，切個豆腐都費勁，但是足夠嚇唬人。
景初握緊了拳頭，冷眼看著他們。
薛家兒子囂張地說：“你不是跟晏家那兩個人熟嗎，沒錢，找他們去要啊。”
景初一言不發，瞇著眼睛看他一眼。薛家兒子是這附近有名的惡霸，攔路要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景初不想惹事，之前都是給錢就走。但今天，一是因為身上沒錢，二是因為，雪兒站在自己身後。
她到城西采買，恰好被薛家兒子堵在路上。
“話說，晏家那兩個人，天天背著兩把破劍，也不知道清高個什麽勁。”薛家兒子看著景初，獰笑著道，“人家投胎投得好，被養在晏家，還有個漂亮跟□□一樣的師姐。景初，你跟他們比差什麽呢，差的不過是命罷了。要是你爹娘死了，說不定晏扶就樂意收你了。”
“閉嘴。”景初擡眼看他，聲音裏有壓制不住的怒意。
“呦呦呦，還生氣了。誰不知道你做夢都想被晏扶收為徒弟，到現在，他喊你一句徒弟了麽？”薛家兒子繼續笑著道，“晏扶有什麽好，天天帶著晏楚昀和小乞丐練劍，也沒見練出什麽名堂，凈是假把式，還不如我肩上這把砍刀。”
“呵。”
墻上轉來一聲格外嘲諷的輕笑。眾人擡眼，只看見晏無塵坐在墻頭，放浪地垂下一條腿，他眼睛裏藏著一絲戲謔的笑意，那把薛家兒子嘲諷為“爛劍”的銀白劍鞘就垂在他腿邊。
“爛劍？”
他散漫地撈過劍柄，劍鞘只開了一寸。一陣寒光閃過眾人眼底，不過微微出鞘的劍就掀起了一陣罡風，卷起剛長出新葉一起撲向眾人面門。那股罡風裏好像藏著刀子，薛家兒子和他帶來的混混倒成一團。
“假把式？”
薛家兒子被風吹得迷了眼，他肚子被人猛踹一腳，肩上的砍刀頹然落地。他看見自己周遭無數寒光閃過，那是極快的劍，完全看不清晏無塵的動作，但身上已經多了好幾處劍傷。傷口都不深，只是淺淺破了皮，用劍的力道被晏無塵拿捏得剛剛好。
待到風沙平靜，晏無塵就站在他面前，彎下腰，一只腳踩住他肩膀，手裏那把銀劍劍鋒垂在自己頸側，晏無塵孤傲地垂眸看他：“渡生的人也是你隨便能說的？”
薛家兒子雙手托著晏無塵的鞋底，痛苦地嚎叫：“不是，我是說景初，不是說渡生。”
晏無塵又用了幾分力道，臉上的戾氣一閃而過：“——包括景初。”
景初：“……”
他茫然地睜大眼睛，接著一陣狂喜把他淹沒。他走上前，搭上晏無塵肩膀：“師兄，讓他走吧。出了事情師父要罰人紮馬步的。”
晏無塵狠狠碾了一腳才卸力，薛家兒子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就要跑，銀白劍鋒突然橫在他咽喉前，他要再沖得猛一點就直接被割了喉。
晏無塵瞇了瞇眼睛，殺意從他眼底一閃而過：“嘴巴放幹凈點，要是再說一句我師姐如何，割了你的舌頭。”
他收了劍，景初罵道：“還不快滾？”薛家兒子帶著人跑了。雪兒款款走上前，沖晏無塵行禮，晏無塵臉上戾氣還沒消，此時只微微一垂眸，當作回禮。雪兒臉上染上一抹紅暈：“怎麽就見你自己，你哥呢？沒和你一起？”
“他不是我哥。”晏無塵冷冷道。
“整個燈川都知道晏家兄弟最為要好，怎麽就不是你哥了？”雪兒驚訝道。
晏無塵垂眸看著雪兒，早沒了那天說去聽雪兒唱曲的雅興，反而只想到那天大庭廣眾之下，晏楚昀抱著她從閣樓上下來的情景。
他聲音冷硬：“他不是。”
雪兒被他噎得無話可說，三人一時無話。旁邊巷子裏，一道白衣人影飄然而過。晏楚昀把他兩次否認都聽進耳朵裏，他在隔壁巷子站定，垂下眸子想了許久，最終還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徑直回了渡生。
那天晚上，飯桌上格外沈寂。晏楚昀和晏無塵明明坐在一起，倆人中間卻像隔了一條銀河，都臭著臉食不知味地吃飯，餐桌旁邊是櫃臺，兩人的劍一前一後並排放在上面。
殷之遙笑道：“你倆怎麽了？無塵你打架又輸給你哥，不服氣？”
“沒有，”晏無塵搖頭，轉頭兄友弟恭地往晏楚昀碗裏夾菜，“師兄多吃點。”
晏楚昀原封不動地夾了同樣一筷子，擡起眼睛帶著虛偽的笑意看他：“師弟也是。”
長這麽大，他倆還是第一次鬧別扭，而且一鬧就是這麽不能啟齒的別扭。
晏無塵覺得他不僅僅是因為閣樓前晏楚昀那一抱，反而更是對他哥以後會結婚生子這件事生氣，他也知道氣得毫無緣由，而且他還擅自牽扯晏楚昀進來，十分混蛋。
晏楚昀則是因為那一句“他不是我哥”。
“沒事就好好吃飯。”殷之遙道。
兩人的筷子差點沒在盤子裏打起來，晏扶不同聲色地加入了戰局，硬生生在兩個小狼崽裏手裏搶下來一塊肉，接著一揮袖，瞇眼帶笑道：“要不吃完飯出去練劍？”
兩人頓時安分了，飯桌上一片祥和。兩人較勁的戰場開始轉為桌下，膝蓋誰也不服輸地抵在一起，晏無塵空出來的左手往下抓住晏楚昀的手腕，剛剛觸及又立刻被反握。
晏楚昀面上波瀾不驚，但手上逐漸加重了力道。如果真打起來，這時候的晏無塵還是打不過他師兄的。他掙也掙不脫，想了個壞招。
只見他放低了姿態，垂下眸子，柔柔弱弱地喊了一聲“哥”。
晏楚昀渾身觸電一般松了手，下一秒，晏無塵立刻反制。指尖抓住晏楚昀雪白的腕子，像是大仇得報，忍不住勾起唇角輕笑一聲。
一雙筷子伸進他碗裏，擡眼，正好對上晏楚昀的目光，那雙眼睛平平靜靜的，晏楚昀有一瞬間感覺自己掉進了他師兄的眼睛裏。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渾身血液已經開始奔湧，指尖立刻開始發燙，好像手裏捏得不是腕子，而是一塊燙手山芋。
晏無塵立刻松了手，他收回視線。這時聽見晏楚昀的輕笑聲：“這時候喊我哥了。”
晏無塵：“……”
這還不算完，吃完飯，師姐說了極其炸裂的一句話：“無塵今天晚上去你師兄那睡。”
晏無塵：“？”
晏楚昀：“？”
殷之遙看著兩人同時石化的表情，笑了：“不是你說你屋子漏水，今天剛找了人來修，還沒修完呢。看天色，今天晚上會下雨，你想在水裏泡一夜？”
晏無塵：“……我能不能跟師父睡。”
“不能，”晏扶一擡眼，“除非你想在我屋裏抄一晚上經書。”
晏無塵：“……”
兩人行屍走肉一般回了臥房，殷之遙就是那個趕屍人。她笑嘻嘻地把房門一關，撂下一句：“你們師父讓你們今晚上好好打，最好明天有人下不來床。”說完，她一轉頭，找晏扶去了。
剛才的小動作被戳穿，晏無塵覺得尷尬，但晏楚昀竟然沒有絲毫表情。晏無塵努力不看晏楚昀的臉，打量起他的臥房。雖然面積小，但格外幹凈整潔，東西也少，跟晏無塵的臥房一個天上地下。
晏無塵有點東西就舍不得丟，一根小時候撿的樹枝現在還扔在床頭。師姐天天笑他像個撿破爛的。
晏楚昀在他面前寬衣解帶，露出裏面的單衣。晏無塵就站在他身後，其實他就算看著也沒事，但不知為何，他還是轉過身，心不在焉地盯著門板發呆。
室內只點著一盞油燈，燈光很暗，在門板上勾勒出晏楚昀清瘦的影子。晏無塵盯著他影子上格外窄瘦的腰。晏楚昀轉回頭才看見晏無塵背對著他，笑道：“盯著門板看什麽呢？”
晏無塵回過神，卻發現聲音有些澀：“沒什麽。”
燈下看人，晏楚昀比平時還要溫和些。他閉口不談剛才飯桌上的種種對峙，也不談巷子裏偶爾聽見的那兩句否認，直接挑滅了油燈，上床往裏面躺了躺，一句話也沒說。
晏無塵不自在地走過去，兩人和衣而臥。
月光沿著門縫在屋裏照出一道瑩白的線，晏無塵就盯著那條白線發呆，耳邊是另一個人的呼吸聲。他躺得格外拘謹，他自己也有點奇怪，這不是他第一次和晏楚昀睡一張床，之前他恨不得把整個床都占了，但現在他恨不得貼著床沿睡。
身邊人呼吸格外平穩，就在晏無塵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晏楚昀突然開口：“師弟，我知道你為什麽生氣，是因為那天麽？”
“哪天？”晏無塵牙關緊閉，聲音都有些緊。
“我抱雪兒那天，”晏楚昀仰面躺著，好笑地說，“如果那天不上去就好了，或者把你扔上去。放心吧，雪兒跟我沒什麽，你要是喜歡，師兄回頭幫你去追？”
晏無塵：“……”
這都什麽和什麽啊。
他深吸幾口氣，才忍住把那個人臉掰過來的沖動，咬牙切齒地說：“不是因為她。”
“不是因為她？”晏楚昀有點驚訝，他已經默認師弟跟他鬧脾氣是因為女孩子了。
“哥，”晏無塵把被子拉上來，蒙住自己下半張臉，“你以後會成親麽？”
晏楚昀：“……”
他現在感覺他小師弟腦子不太正常。
“你不想我成親？”晏楚昀偏過頭看他，晏無塵只露出一雙眼睛，兩人目光相接了幾秒，晏無塵一直沒說話。
晏楚昀忍住笑道：“那就不成親。”
晏無塵知道晏楚昀是在哄他，他師兄一直把他當成小孩子。他自知無論如何晏楚昀的回答都不可能讓他滿意，畢竟他連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麽都不知道。
於是他心底微微有些惱，只悶悶地“哦”了一聲。
兩人半夜無話，晏無塵依舊睡在床沿。剛有迷迷糊糊睡過去的意思，就聽見外面一聲驚雷，大雨傾盆而下。他被雷聲驚醒，膽戰心驚地聽著外面的雷聲，雷聲每響一下，他身體就要跟著抖一下。
一只手輕柔地把他撈過來，晏楚昀道：“過來點兒，要掉下去了。”
晏無塵渾身僵成一塊鐵板，整個撞進晏楚昀懷裏。晏楚昀知道他害怕打雷，手掌微微撫上他發抖的後背：“別怕，睡吧。”
雷聲不停，晏無塵卻從未睡得那樣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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