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醉 師弟，我好想回燈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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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醉 師弟，我好想回燈川
轟隆——
溪城特大暴雨下了整整一晚。醫院的某件特護病房裏, 床上再也不是當年兩個會糾結以後成不成親的少年人，因為他們都知道了風雨飄搖的以後，成親之類的傻問題再也沒人問了。
一整晚，盛湙都處於半夢半醒之間。因為每當雷聲乍起的時候, 喻燈總是會下意識抓住盛湙的手腕, 拇指帶有安慰性質地摩挲一番。
手腕處總是很癢, 連帶著心頭也跟著一起癢, 但他始終規規矩矩地躺著, 整晚做得最逾矩的事就是偷親了喻燈的額頭。
早上八點，淺橙色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探進來, 照到喻燈睡著的側臉上。醫院病床實在太窄, 不管睡著前多麽規矩的姿勢, 早上總會變成喻燈半窩在盛湙懷裏。
似乎是被那一縷陽光侵擾,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差點從床沿處滾下去，又被一雙手從床邊撈回來：“小心。”
他瞬間睜開眼睛，只見盛湙垂下眸子看他：“醒了？”
“嗯, 醒了。”喻燈翻身坐起來。
盛湙沒動，躺在床上瞇著眼睛看他薄而勻稱的脊背
隨手系了頭發後，喻燈不知道為何, 偏頭看了盛湙一眼，兩人目光相對。盛湙本來盛滿玩味的眼睛突然放大，他低頭錯開目光, 下床, 沒個正形地坐到旁邊椅子上。
似乎有許多話堵在胸口，喻燈想問當年晏無塵離開渡生之後，這麽多年究竟是怎麽過來的？輪回了多少世, 又怎麽變成了半人半鬼之身？
但他什麽都沒有問出口。
兩人格外默契地沒有提一句當年的事。
燈川五年，少年時光順著夜河裏蓮花燈傾瀉而下。寫著渡生兩字的字畫，親手做的天燈，竹林裏過招的劍……當年的東西一點不剩，只剩下唯一一把壞了一半的勾魂傘。
晏扶當年說，走南闖北的人，傘比劍壞的快。
——可是他錯了。
兩人面對面沈默了半晌，盛湙壓低喉嚨咳嗽一聲：“我點了粥，等會兒會直接送到病房，我走了。”他說著，起身，兩條長腿邁向門口，一只腳踏過門檻。
外面的橙色陽光映在盛湙側臉上，他臉上看不清情緒。
“師弟，”喻燈在後面叫住他，聲音淡淡，“陪我吃個飯。”
“……”
最後盛湙也沒有回家，兩人在醫院的小桌板上沈默地吃飯。以往飯桌上從不會這麽沈默，晏無塵會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晏扶時不時老沒正經地迎合一兩句，殷之遙會帶著笑罵兩人。
可是這會兒，就連筷子都少了兩雙。
盛湙不知道為何，在他師兄沒能想起當年事的時候，能夠臉不紅心不跳地亂撩。但現在，他心底突然有了負擔，好像心底隱秘的心思被徹底戳破，他只是在等著喻燈的宣判。
盛湙食不知味地往盤子伸筷子，伸到一半，筷子尖端突然被夾住。他下意識就開始反手較勁，兩雙竹筷又差點在盤子裏打了起來。待到筷子都有了劍的氣勢，喻燈率先停下手，盛湙茫然地擡眼看他。
橙黃光暈暈在喻燈眼睛裏，他眼神平靜：“晏無塵，叫我一聲哥。”
那天兩人在飯桌上生氣，是他柔柔弱弱叫了一聲哥。
盛湙心尖仿佛被人撓一下，於是他很輕地眨了眨眼，乖乖地喊：“哥。”
喻燈垂下眸子，眼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知道是笑了沒笑：“好了，吃飯。”
——好了，宣判結束。
盛湙心中無聲地呼出一口濁氣，似乎病房內氣壓都升高了一點。他眼角眉梢終於掛上之前那種挑逗人的笑意，開口說這十三天來特戰署內發生的那點芝麻谷子的爛事。
什麽毋清一天能來病房八遍，但是見到盛湙就跑。
柳舒和江曉航因為探視機會打起來，因為來醫院探視能夠不出外勤。
顧洛報賬報成了行動部，財務科把他和賬本一起扔回來，反問後勤是行動部分部？
諸如此類，關於總署和不二書院的事，一點沒提。
喻燈聽完他故意逗人的故事，終於開口切了正題：“總署那邊什麽意思？”
“總署那邊，”盛湙臉上染上一絲戲謔，“不過一群裝神弄鬼的廢物點心，他們什麽意思不重要。溪城特戰署這邊我說了算。我說要留什麽人，就必須要留什麽人。”
說完，他擡起眼睛，無辜地沖喻燈眨了眨：“哥，別關心他們了。”
好像剛才眼裏的陰翳都是錯覺，轉眼間，盛湙又是那個會笑著沖喻燈撒嬌的小師弟。他和小時候不過七分像，笑著看向他時，少年的熱烈赤忱一點沒少，但當他斂了笑，就會知道他這個遠不是少年時那樣毫無城府了。
喻燈輕輕嗤笑一聲：“本事見長。”
“多年不見，本事自然見長，”盛湙垂下眼睛，當作沒聽懂喻燈話裏微妙的刺探，只說，“算起來有一千年了，師兄。”
喻燈：“你沒轉過世？”
“沒有，一次未曾，”盛湙把最後一口粥喝了，“半人半鬼的東西怎麽可能正常轉世輪回。”
這一千年，他一直在世上。只不過一直像個漂泊浮沈的游子，在一個地方總也待不長，因為別人容貌都在變，就他老也不會老，是會惹人註目的。
他去過很多地方，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全部東西都裝在一個旅行包裏。
“師父說我從小就耐不住寂寞，不像他，在收師姐為徒之前，一個人在世間游歷兩百年。要是我，兩年我都受不住，”盛湙擡眼沖喻燈一笑，“可是我等到了，師兄。”
喻燈突然有點心疼，只“嗯”了一聲。
毋清在屋外敲門，手上還提著新鮮出爐的早飯，還沒進門就大大咧咧地喊：“哥！我來給你送早飯——”
他興高采烈地進來，直到對上盛湙差點刀了他的目光。
毋清：“……”
門口猶豫三秒後，他伸出的腳收了回去。
“進來，”喻燈無語地看他一眼，“這屋裏又沒人會吃了你。”
“哎，”毋清應了，進屋委委屈屈地說：“……你可能不會吃了我，但我現在可能是另一個人儲備糧了。”
喻燈轉頭去看盛湙，只看見盛湙對毋清露出了一個格外健康和藹的笑容，接著一指墻上的掛鐘：“可惜，你哥已經吃完了。早上九點半來送早餐，你不知道你哥醒得早？”
“那肯定沒你知道的清楚，”毋清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跟我哥才認識多久。”
兩人一陣沈默，其實毋清早在燈川的時候，就跟他們認識了。
毋清在旁邊忙忙碌碌，他先是把塑料袋裏的東西拿出來，接著又一個個敞開口，嘴裏嘟嘟囔囔地說：“買了挺多的，我一個人肯定吃不完了。剩下的帶回去給黑球吃算了，反正他也不挑……”
喻燈打斷了毋清一個人的碎碎念：“毋清，你記得渡生當年有一個沒被正式收進門的小師弟嗎？他叫景初。”
“知道，怎麽了？”毋清隨口回答道，“他好像還有個妹妹，叫景笙。但是自從你滅了不二書院之後，這倆人就沒消息了。哥，你怎麽突然問這個，你肯定知道的比我清楚啊。”
喻燈和盛湙都沒說話，果然，毋清不記得。
盛湙笑出聲，趁著毋清不註意，他轉過頭偷偷跟喻燈說了一句：“毋清現在這樣傻裏傻氣的，要是能記得就怪了。也挺好的。”
可能因為歲月太長，生活又太過顛沛流離，那點燈川往事被他忘了個幹凈。看見盛湙和喻燈倆人說悄悄話，也沒在意，只當師兄弟敘舊。
他往嘴裏塞了一個包子，含糊不清地說：“署長要行動部上交暮山的行動報告，今天就要交。”
盛湙嘴角的笑斂住了，看了一眼喻燈。他開口說：“那天你昏迷之後，特戰署又帶著人仔仔細細搜了一遍暮山墓園。只有被燕澤召出來的還不肯轉世的惡靈，燕澤本人和裴鹿都沒有出現，他只是想用魘鬼喚醒你的記憶。”
毋清把包子咽了，好奇地說：“為什麽？不二書院還有幫人治療失憶的業務？”
“我是記憶被封，哪有那麽容易失憶，”喻燈眼角看到毋清看向他的目光，又幽幽補了一句，“你是挺容易的。”
毋清：“……”
他不就是容易忘事嗎？！
喻燈勾起唇角一笑，接著說：“不二書院是為了開鬼門。當年師父在鬼門上加了一層禁制，只有渡生門人才能開啟。可是如果不喚醒我的記憶，我根本不會破開禁制的術法。所以這是第一步。”
“為什麽偏偏要你，盛隊不是也行嗎？”毋清出聲。
盛湙眼裏盛滿晦暗不明的情緒，低啞著聲音說：“燕澤當年已經散魂了，如今又出現，只能是被別人召出來的。如果這件事情的背後僅僅是燕澤，他絕對不會這麽費勁喚醒我師兄的記憶，而是直接去開鬼門——他當年就是如此，他也只想開鬼門。但是，如果他背後還有其他人，而這個人，偏偏和我師兄有仇呢？”
如果是覆仇，稀裏糊塗的被殺對於覆仇者肯定不過癮。當然要被覆仇的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因為什麽而死，這樣覆仇者才算真正完成了覆仇。
毋清立刻聽懂了其中的關竅，小心翼翼地問：“無常大人，你都有哪些仇人啊？”他左右摸索一陣，掏出來一個小本，想在在紙上列一列。
喻燈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白紙，混不在意地開口：“我仇家多了，一本寫不下。”
毋清：“……”
喻燈起身，把病房內窗簾拉開，外面大片大片的陽光落進來。他在陽光下閉上眼睛，光透過薄薄的眼皮，在他眼前落下一片紅。他說：“他還會有動作，如果來了，殺了便是。”
即便沐浴在陽光下，還是不能改變他身上的陰森鬼氣。這一瞬間，毋清感覺喻燈不是站在世上，而是站在潮冷的地府裏。當年羅剎殿之變，喻燈也曾輕飄飄地跟閻王說過這句話：“如果來了，殺了便是。”
最後果真，為首羅剎殿的十二惡鬼全部慘死。
他的記憶十分割裂，一半是他還為人時，似乎總是沐浴在黃昏橙黃日光的渡生日子，另一半則是他在地府時，殺完十二惡鬼之後，偶然瞥見的陰沈得似乎能滴出水的屋檐。
他在紛亂的記憶中睜開眼，大片陽光刺進他眼睛，他心情舒適地一笑：“今天天氣不錯，我下去走走。”
如此，喻燈又在醫院裏住了十幾天。盛湙除了上班時間，幾乎全部耗在醫院裏。柳組長敢怒不敢言，默默承擔下了行動部的所有。
這天，柳舒唯唯諾諾地敲了門，和之前進來就跳脫的性子完全不符。喻燈正要招呼他過來，只看見柳舒身後還跟了兩個人。一個是路惠州，另一個是個沒見過男人，滿頭白發，但體態依舊挺拔。
正是總署署長楊承志。
喻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眼神，柳舒夾在三位大佬中間，戰戰兢兢地準備給喻燈介紹。只不過剛開口，喻燈就打斷了他的話，垂下眼睛，格外有東道主之誼的說了一句：“坐。”
“……”
沒人敢坐。
明明喻燈外表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但在一個五十一個六十歲的兩位署長面前，氣勢絲毫不輸。甚至柳舒都能感覺到，身邊這兩位肩膀都不由自主地僵直了。
“久聞前輩大名，”楊承志開口說，“前輩看上去恢覆得不錯。”
“是惡名吧。”喻燈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嘴上毫不在意地說。
楊承志：“……”
場面一度非常寂靜，站在中間的柳舒感覺自己頭快要尷尬掉了，正要沖出來打圓場，只聽見路惠州終於開口說話：“前輩說笑了，這次來一是為了看望前輩，二是不二書院的事，可能要找前輩商量商量。”
喻燈眼睫微微擡起，嘲諷似的一笑：“不二書院的事有什麽好商量的？不過是一縷殘魂，也值得你們這樣興師動眾？”
如果來的人僅僅是路惠州自己，他可能還會稍微給一點好臉色。但是楊承志既然來了，他也沒必要給路惠州面子，索性倚老賣老起來。
楊承志臉色有點不好看，這相當於罵了整個特戰署管理系統。但是他偏偏無話反駁，因為喻燈就是有這個資本。
於是他直接開口入了正題：“前輩如果能來總部再好不過，我們會全天保護前輩安全。如果前輩不願意，總署正在考慮把總部遷到溪城。”
“哦，”喻燈開口，“興師動眾地再建一個金碧輝煌的大樓，門口鋪上走秀的地毯，然後把總署一幫子文員全部遷過來登基？你是生怕民眾不知道？”
楊承志被他說得臉發燙，老一輩半吊子風水師確實看重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他也知道總署總署太過奢靡，但不提還好，一提他這張臉就掛不住。於是他匆忙開口辯解：“不，不是的，只是入駐溪城特戰署而已，不會興師動眾。”
喻燈冷冷說完自己的下半句話：“——就為了監視我？”
楊承志：“……”
“總署對我的調查結果如何？”喻燈從沙發上站起身，站到楊承志跟前，瞇著眼睛垂眸笑著看他，盡管是笑著的，語氣裏的詰問卻誰都聽得出來，“總部還認為我是在殺人麽？”
楊承志沒說話。
盛湙手裏拎了奶茶，走到窗邊，還沒來得及進門，就聽見喻燈少有的詰問語氣。他下意識停住腳步，站在門口，屏息凝神地聽下去。
喻燈反倒笑了，背身走到窗邊，身姿挺拔而立：“我殺過的人不少，不二書院裏的人尤其多。當時我的名聲就不太好，到如今，你們忌憚我也不稀奇。不過是非在己，毀譽由人。我並在意這些，如果在意，當年也不會一人上萬仁山了。”
盛湙心裏突然有點難過，他閉上眼睛，拎著奶茶袋子的手緊了緊。
“總部也好，特戰署也好，也算是有了渡生傳承，”喻燈淡淡開口說，“雖然傳承有點稀薄，窮兇極惡的大鬼解決不了，不過也夠用了，況且還有無塵在這。至於我，我當年滅了不二書院一次，就會滅第二次。等解決了燕澤的事，我自然會離開，不用費心。”
楊承志喉結滾動一下，正要說話。門被人直接撞開，盛湙皮笑肉不笑地一掃眾人，陰陽怪氣地開口：“都在呢。”他把奶茶騰一下放到床邊茶幾上，到坐在椅子上，下巴靠著椅背：“二位署長來，有何指示？”
喻燈輕輕一皺眉，剛才離開的話必定被他聽見了，於是他輕聲喊了一句：“晏無塵。”
盛湙當作沒聽見，喻燈看見他微微往下的嘴角。他悄無聲息地嘆口氣，沖柳舒遞了個眼色：“二位沒事就請回吧。”
屋裏火藥味格外濃，三個人忙不疊走了。喻燈走過去，拿起盛湙買的奶茶喝了一口，嘗了下味道：“甜度正好。”
盛湙生氣道：“那是我自己的。”
“師弟的我就不能喝一口？”喻燈故作驚訝道，他把奶茶隨手遞給盛湙，“還你。”
盛湙惡狠狠地咬著吸管，好像那地方是喻燈只會傷人的嘴。咬了半天，終於開口說：“你要去哪？”
“什麽去哪？”喻燈裝傻道，“溪城挺好的，有山有水，氣候也合適，適合長住。”
盛湙一時氣急，下巴從椅背上擡起來：“你剛才分明不是這麽說的。你說晏無塵會留在特戰署，你自己會離開。憑什麽你說離開就離開，讓我走我就要走。你說你既然滅了不二書院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那我呢？你趕我走一次，就不會有第二次嗎——”
“噓。”喻燈食指堵住他嘴唇，沒有若即若離的距離，而是整根手指都貼在他嘴唇上。盛湙一時僵住了，楞楞地親吻他手指，竟然忘了移開。半晌，嘴唇才輕輕動了一下，微妙的觸感排山倒海一樣湧上來。
“那是哄這些後輩的，你也信。”喻燈沖盛湙身後伸出手臂，要拿起來另一杯奶茶。
手伸到一半，被盛湙拽住猛然拉近，兩人中間只隔了一層鏤空的椅背。盛湙坐著，頭剛好到他的腰部，喻燈能感覺到盛湙腦袋似有似無地蹭了一下。他悶悶地說，又有些委屈：“你真的不會趕我走麽？”
喻燈沈默良久之後，聲音也悶悶的：“不會。”
盛湙沒有松手，喻燈就一直呆呆站在椅子前。
盛湙的頭發細軟，看上去很像某種小動物的毛發，這點倒是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他腦袋蹭在小腹上的時候，會有一種格外奇妙的感覺。
喻燈沈默許久之後，終於忍無可忍聲音低啞著說了一句：“別蹭。”
盛湙低著頭，忍不住笑了，但故意委屈著說：“你是我一起長大的師兄，我還抱著你一起睡覺呢，蹭一下怎麽了。還不讓我蹭？”
“小時候你隨便蹭，”喻燈兩根手指推開他腦袋，眼裏帶著一絲捉弄的笑意，“現在不一樣，撩撥出火了你負責麽？”
盛湙：“……”
啊？
他先是花了兩秒接受他師兄這句話裏的巨大含義，又花了兩秒去觀看內心突然綻放的煙花，即便如此，他擡頭看向喻燈時，臉上表情還是楞著的。
但是也只有他自己是楞著的，只見罪魁禍首喻燈一轉頭，格外清爽地拿著奶茶出門散步去了。
盛湙偷偷往他那個地方瞥了一眼，毫無異樣。
盛湙：“……”
果然是逗他的！
晏無塵小時候愛沖他師兄撒嬌，那時候晏楚昀總是逗他。長大了就開始反過來，晏無塵天天調戲他哥。他在心底茫然地想，怎麽一千年以後，又反回去了？
他抓起奶茶就要氣勢洶洶地去追人，還沒跨出門檻，就感知到一股異樣。他窘迫地低頭看了一眼。
被撩的人沒起火，撩人的人反倒先起火了。
盛湙只能暫時放棄了追人，一轉頭拐進了病房裏的洗手間。外面的公共廁所，喻燈衣衫整潔地從隔間裏出來，面無表情地擰開水龍頭，眼神平靜地沖掉手上的東西。甚至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是厭惡這種事的。
這天之後又過了三天，喻燈從醫院出院。盛湙開車來接他回家，格外自然地就連人帶東西拐進了自家小區。
門口李大爺看見副駕駛上的人，眼睛都瞪大了，他沒有升桿，反而攔著盛湙問東問西：“小盛，這是你朋友麽，長得這麽標致。”
盛湙心情不錯，樂意跟李大爺拉話：“我哥。”
“哎呦，你哥，我說怎麽長得有三分像。”李大爺立刻樂開了花，轉攻喻燈：“小夥子今年多大啦？有沒有對象？喜歡什麽樣的，大爺我家裏有個閨女……”
“我哥說他不成親。”盛湙生硬地截斷了話茬。
李大爺：“……”
他想了想，又開始說：“先談著試試，就算不成親也行。我家姑娘啊名牌大學畢業，人長得……”
喻燈笑著開口：“怎麽不給我弟弟介紹？他一直住在這邊，而且我覺得，我弟也長得挺標致的。”
喻燈尾音故意上挑，似乎這句話，不是說給李大爺聽的，而是故意讓旁邊人聽的。
盛湙：“……”
他忍住了偏頭去看喻燈的沖動，後背幾乎僵成一塊鐵板。
李大爺臉皺成一團，擺擺手：“你身為他哥你不知道？別提了，想給你弟弟相親的能踩破皇帝的門檻，你知道你弟弟說什麽？”
“什麽？”喻燈問。
李大爺壓低了聲音，但聲音裏的震驚不減分毫：“你弟他喜歡男人！”
喻燈：“……”
他正要說話，只見身邊景物飛速後退。盛湙一腳油門，車子直接躥進小區。李大爺慌亂中升桿，拍著大腿道：“你看看，怎麽還急了呢。”
李大爺看著兩人揚長而去的背影，後知後覺想起來點深夜值班時的記憶——深更半夜，盛湙抱著他哥從小區外進來，他哥身上還穿著一身紅袍。
他連忙甩了下頭，心驚膽戰地深吸兩口氣。
盛湙停了車，又和喻燈一起去了趟小區超市——晚上柳舒幾個人要過來吃飯，說是慶祝前輩出院。
盛湙站在貨架前挑選火鍋底料，只是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他心不在焉。一行字看躥了三次，他終於開口：“李大爺那是聽說來的，不準的。”
“哦，”喻燈開口，“所以你不喜歡男人。”
“不是，我……”盛湙覺得越解釋越亂，但還是忍不住解釋。
“好男風，一千年前都有了，不是挺常見的麽？”喻燈把一份鴛鴦鍋的底料拍到盛湙胸口，“我又沒說你，你慌什麽？”
盛湙：“……”
他欲哭無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慌這個！
晚上七點，柳舒顧洛江曉航，毋清，甚至還有艾迎，幾個人一同登門。火鍋也準備得差不多了，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就差往裏面下菜。幾人圍著盛湙家的餐桌坐了，顧洛神神秘秘地拎上來兩瓶酒，想了想，還是問了一句：“前輩可以喝酒吧？”
喻燈一點頭：“可以。”
柳舒瞪顧洛一眼：“你怎麽帶酒過來？特戰署人員禁止飲酒，你不知道這規矩？”
因為喝酒容易誤事，所以特戰署特地將這一條列為條例，一旦被上頭知道，處分一次。
“明天放假，少喝一點沒事。”顧洛笑嘻嘻地說。
“怕什麽？”艾迎豪氣幹雲地一擼袖子，“柳舒你要是慫你別喝！這點小酒，對我來說不在話下。”
“誰說我慫！”柳舒就要跟艾迎幹起來，眼角瞥到什麽，震驚地轉了個調子，“隊長你……”
只見盛湙自顧自地把酒瓶接過來，往自己杯子裏倒了一杯。柳舒不可置信地看著盛湙：“隊長，怎麽你也喝？你不擔心署裏罰錢了？一次二百呢，你一次加班費。”
盛湙牙酸似的嘶了一聲，似有似無地看了喻燈一眼：“能不能別揭我老底。”
柳舒：“盛大隊長勤儉持家怎麽了？還不讓人說？”
桌上火鍋裏的肉開始變色，幾人下了筷子。在一片熱氣騰騰的水汽中，盛湙幽幽開口：“咱們行動部，負責監察違規接著上報的人是誰？”
柳舒想也沒想：“你。”
盛湙微微一笑，當著柳舒的面，一口幹完一杯酒。
柳舒：“……”
他懂了，他埋頭屈辱地吃飯。
晏無塵其實是有過叛逆期的，因為晏扶不讓喝酒，那段時間他便偏偏要喝。他會事先跟酒肆打好招呼，讓他們半夜不要打烊，給他留個門。然後他半夜翻墻頭出去，只是酒肆一般不會留他，他便會一個人在墻頭外喝完。
這中間翻墻頭的偉大壯舉偶爾被晏楚昀抓到過一兩次，最開始是晏楚昀拿劍逼著他回來，後來不知怎麽，竟然變成兩個人並排坐在墻頭對著月亮喝酒。只是都不喝多，晏楚昀更是只微微抿一兩口。
後來事情還是敗露，敗露的具體原因是酒肆實在受不了天天晚上熬到子時給個晏公子留門，沖著晏扶吐槽了一句。
那天天氣格外晴朗，適合打孩子。晏無塵被晏扶用樹枝打得上躥下跳，晏扶手裏的樹枝比劍還厲害，他渾身青紫了一個月才消下去。
晏楚昀便天天給他上藥。晏無塵上藥時總是不老實，身子亂扭，哼哼唧唧地喊疼。那天上完藥，他偶然發現他師兄走路好像有些別扭，便好奇地問怎麽了，但晏楚昀什麽都沒說。
後來他才知道，晏扶對他的懲罰，除了打一頓還有罰跪——只是他師兄替他跪了。
從那之後，師兄給他上藥時，他再沒喊過疼。
顧洛帶過來的酒遠沒有他小時候偷喝的酒烈，只是不知道是因為火鍋上的水汽迷了眼睛，還是因為太長時間沒喝過酒，他腦袋竟然有一些暈。他看著喻燈往自己杯子裏倒了一點酒，然後低頭抿了一口。
——跟那時屋頂上坐在自己身邊的他一樣。
飯桌上的氛圍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在沒喝醉之前，幾個人對於晏楚昀的身份都有點忌憚，不敢說些放肆的話。等到幾人都五六分醉，話匣子終於打開。
顧洛哭著感慨自己當了萬年的老二，好不容易在行動部有點當第一組長的苗頭，又被盛湙一巴掌調走了。
柳舒抱著酒瓶，說一些稀裏糊塗的渾話：“我真沒見過隊長對什麽人這麽好過，月姐都不行。你不知道，你出現那幾天，隊長天天值大夜班，不給加班費也要守著監控器。前輩，你們兄弟感情可真好……”
喻燈微妙地看了盛湙一眼。
盛湙怒了，精準地往柳舒嘴裏塞了一塊土豆：“吃你的。”
這邊，艾迎硬要握著喻燈的手道謝：“前輩，當年我，嗝，是個不二書院豢養的鬼魂，要不是你，我現在有沒有轉世還說不準。那年你上……上萬仁山，我還記得你一身紅衣……”
盛湙不耐煩地把艾迎的手拍開：“行了，你還記得起什麽，都多少年的事情了。”
“我就記得！”艾迎不理他，接著說，“前輩，你真的好帥啊，沒有興趣跟我談個戀愛麽？”
喻燈：“……”
盛湙憤怒地把艾迎交給唯一沒喝酒的江曉航，因為他是這場飯局的禦用司機。
其實盛湙也就只是看上去清醒，若是仔細觀察，能看見他眼尾有一抹不正常的紅。他喝酒不上臉，情緒全都攏進眼睛裏，只有眼尾處淡淡一抹能證明他是喝了還是沒喝。
眾人烏七八糟亂成一團，只有毋清一個人呆坐在一旁，面前還擱了半杯沒喝完的酒。
坐著坐著，他突然悄無聲息地落下淚來，因為太過安靜，竟然沒人發現。他恍然看見多年前一個紮著沖天辮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把自己的飯分給他一半，歪頭天真地問他從哪裏來。
不知道哪根神經通了電，他突然就叫出了那個女孩的名字：“景笙……”
飯局散的時候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不是自願散的，是樓下鄰居上來投訴，惡狠狠地罵了一波街。盛湙認真給人道完歉，轉頭看向這一屋子牛鬼蛇神，腦子竟然被氣得清醒了幾秒。
——他以後再也不會隨便答應這群人在自己家吃飯了。
不對，他周一就要跟上面舉報這群人聚眾喝酒。
最後，他和清醒的江曉航，兩個人分了兩趟將三個人送下電梯。盛湙把人全塞進後座，猛一關車門，拍了拍車屁股：“走吧，註意安全。”
“前輩不走麽？”江曉航沒喝，勝似喝了，當著盛湙的面問出了一個傻缺問題。
“他不走，”盛湙舔了舔牙尖，又補充了一句，張揚的意思幾乎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他住這，很多天前就住這了。”
江曉航：“……”
不能跟戀愛腦說話，尤其是喝醉了的戀愛腦。
江曉航一腳油門，車子竄了出去。他在滿車的酒氣中皺皺眉頭，心想，今天過後一定要向隊長申請加班費。要是不給，最起碼也得把罰的錢給自己，才能抵上這場飯局受到的心理創傷。
幾個人一走，屋內酒氣頓時散了不少。喻燈靠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白花花的墻壁發楞。甚至不能算上喝，其實他只抿了幾口酒，但到底太多年沒喝過酒了，他隱隱有一些醉。
只是他跟盛湙這個人一樣，要是自己不說，沒人能看出來他喝醉了。
呆坐兩秒之後，他扭頭看向格外淩亂的餐桌。出於某種強迫癥，即使頭微微有些暈，他還是要去收拾餐桌。他在心裏迷迷糊糊地想：“太亂了，師父那麽愛幹凈的人，絕對忍不了。”
他甚至還沒意識到，晏扶早就不在他們身邊了。
盛湙卷著夜半的涼風從屋外回來，屋內酒氣又散了大半。
他進屋就看到喻燈正在收拾碗筷，慌忙換了鞋，過去按住喻燈的手：“別收拾了，明天我收拾。”
喻燈好像沒聽見，也可能是他現在聽不見任何人說話，只自顧自地伸手去夠餐桌對面的碗筷，還沒拿到他腦袋就暈了一下，整個人差點砸到餐桌上。
盛湙慌亂間摟住他，喻燈半晌沒動靜，頭靠在盛湙肩窩處。幾秒後，盛湙突然感覺喻燈微微顫抖起來，他心裏一驚，把喻燈拉開一點，看見他睜著眼睛流眼淚。
他是格外克制地哭，甚至可以說，除了在掉眼淚，他根本沒在哭。
“師弟，”喻燈突然開口說，“我好想回燈川。”
“……”
喻燈自從恢覆記憶之後，一直沒有什麽特別強烈的情緒，一直都是淡淡的。好像記起來記不起來根本沒區別，他還是喻燈，晏楚昀像是一個遙遠的代號。
以至於盛湙一直覺得，在他們倆中間，一直在懷念燈川的只有他一個人。
但喻燈只是壓抑自己的情緒慣了，他在地府如履薄冰那麽多年，但凡展露一點自己的喜惡，面對的就可能是說不盡的殺身之禍。
於是他醒來後一直神色如常，直到喝完酒，在一個徹底安全的環境裏，情緒突然爆發。
盛湙現在才知道，原來不止是他一個人。
屋內的溫度因為兩人的體溫升高，酒氣蒸騰，揮發的酒精順著空氣吸進肺裏。喻燈說完這句話，突然推開盛湙，轉頭就要往廁所走。
盛湙因為喻燈一句話徹底醉了，他下意識就抓住喻燈的手腕，一把將人拽回來，另一只手卡著喻燈的下巴，惡狠狠地吻了上去。
喻燈竟然沒有掙紮，也沒有躲。他閉著眼睛承受著盛湙狂風暴雨的吻，唇舌掃蕩而入，剛被冷風卷散的酒氣又湧了上來。
最後不知道是誰腿一軟，兩人同時栽倒在旁邊的沙發上。喻燈被盛湙壓在身下，靠著沙發扶手的頭後仰，盛湙則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腿半跪在他兩腿中間。水聲席卷了整個房間。
他們從沙發親吻到走廊，又從走廊一路回到臥室。親吻到一半，盛湙開口問：“師兄，你知道我是誰麽？”
喻燈已經不聚焦的眼睛茫然地看他一眼，似乎還在疑惑為什麽停了。他突然間翻身，兩人位置瞬間調轉，盛湙被他壓在身下。
喻燈冷冷擡眸看他，片刻後低下頭，珍重地親了一下盛湙微微皺著的眉頭。
煙花四起，盛湙戰栗片刻之後，擡起上半身推開他，眼裏滿是不可思議：“你……”
喻燈突然沖他露出十分挑逗的一笑。
不過被那麽涼涼地看了一眼，盛湙的酒突然醒了大半。
他茫然地想：我這算是趁人之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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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溪城特大暴雨下了整整一晚。醫院的某件特護病房裏, 床上再也不是當年兩個會糾結以後成不成親的少年人，因為他們都知道了風雨飄搖的以後，成親之類的傻問題再也沒人問了。
一整晚，盛湙都處於半夢半醒之間。因為每當雷聲乍起的時候, 喻燈總是會下意識抓住盛湙的手腕, 拇指帶有安慰性質地摩挲一番。
手腕處總是很癢, 連帶著心頭也跟著一起癢, 但他始終規規矩矩地躺著, 整晚做得最逾矩的事就是偷親了喻燈的額頭。
早上八點，淺橙色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探進來, 照到喻燈睡著的側臉上。醫院病床實在太窄, 不管睡著前多麽規矩的姿勢, 早上總會變成喻燈半窩在盛湙懷裏。
似乎是被那一縷陽光侵擾,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差點從床沿處滾下去，又被一雙手從床邊撈回來：“小心。”
他瞬間睜開眼睛，只見盛湙垂下眸子看他：“醒了？”
“嗯, 醒了。”喻燈翻身坐起來。
盛湙沒動，躺在床上瞇著眼睛看他薄而勻稱的脊背
隨手系了頭發後，喻燈不知道為何, 偏頭看了盛湙一眼，兩人目光相對。盛湙本來盛滿玩味的眼睛突然放大，他低頭錯開目光, 下床, 沒個正形地坐到旁邊椅子上。
似乎有許多話堵在胸口，喻燈想問當年晏無塵離開渡生之後，這麽多年究竟是怎麽過來的？輪回了多少世, 又怎麽變成了半人半鬼之身？
但他什麽都沒有問出口。
兩人格外默契地沒有提一句當年的事。
燈川五年，少年時光順著夜河裏蓮花燈傾瀉而下。寫著渡生兩字的字畫，親手做的天燈，竹林裏過招的劍……當年的東西一點不剩，只剩下唯一一把壞了一半的勾魂傘。
晏扶當年說，走南闖北的人，傘比劍壞的快。
——可是他錯了。
兩人面對面沈默了半晌，盛湙壓低喉嚨咳嗽一聲：“我點了粥，等會兒會直接送到病房，我走了。”他說著，起身，兩條長腿邁向門口，一只腳踏過門檻。
外面的橙色陽光映在盛湙側臉上，他臉上看不清情緒。
“師弟，”喻燈在後面叫住他，聲音淡淡，“陪我吃個飯。”
“……”
最後盛湙也沒有回家，兩人在醫院的小桌板上沈默地吃飯。以往飯桌上從不會這麽沈默，晏無塵會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晏扶時不時老沒正經地迎合一兩句，殷之遙會帶著笑罵兩人。
可是這會兒，就連筷子都少了兩雙。
盛湙不知道為何，在他師兄沒能想起當年事的時候，能夠臉不紅心不跳地亂撩。但現在，他心底突然有了負擔，好像心底隱秘的心思被徹底戳破，他只是在等著喻燈的宣判。
盛湙食不知味地往盤子伸筷子，伸到一半，筷子尖端突然被夾住。他下意識就開始反手較勁，兩雙竹筷又差點在盤子裏打了起來。待到筷子都有了劍的氣勢，喻燈率先停下手，盛湙茫然地擡眼看他。
橙黃光暈暈在喻燈眼睛裏，他眼神平靜：“晏無塵，叫我一聲哥。”
那天兩人在飯桌上生氣，是他柔柔弱弱叫了一聲哥。
盛湙心尖仿佛被人撓一下，於是他很輕地眨了眨眼，乖乖地喊：“哥。”
喻燈垂下眸子，眼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知道是笑了沒笑：“好了，吃飯。”
——好了，宣判結束。
盛湙心中無聲地呼出一口濁氣，似乎病房內氣壓都升高了一點。他眼角眉梢終於掛上之前那種挑逗人的笑意，開口說這十三天來特戰署內發生的那點芝麻谷子的爛事。
什麽毋清一天能來病房八遍，但是見到盛湙就跑。
柳舒和江曉航因為探視機會打起來，因為來醫院探視能夠不出外勤。
顧洛報賬報成了行動部，財務科把他和賬本一起扔回來，反問後勤是行動部分部？
諸如此類，關於總署和不二書院的事，一點沒提。
喻燈聽完他故意逗人的故事，終於開口切了正題：“總署那邊什麽意思？”
“總署那邊，”盛湙臉上染上一絲戲謔，“不過一群裝神弄鬼的廢物點心，他們什麽意思不重要。溪城特戰署這邊我說了算。我說要留什麽人，就必須要留什麽人。”
說完，他擡起眼睛，無辜地沖喻燈眨了眨：“哥，別關心他們了。”
好像剛才眼裏的陰翳都是錯覺，轉眼間，盛湙又是那個會笑著沖喻燈撒嬌的小師弟。他和小時候不過七分像，笑著看向他時，少年的熱烈赤忱一點沒少，但當他斂了笑，就會知道他這個遠不是少年時那樣毫無城府了。
喻燈輕輕嗤笑一聲：“本事見長。”
“多年不見，本事自然見長，”盛湙垂下眼睛，當作沒聽懂喻燈話裏微妙的刺探，只說，“算起來有一千年了，師兄。”
喻燈：“你沒轉過世？”
“沒有，一次未曾，”盛湙把最後一口粥喝了，“半人半鬼的東西怎麽可能正常轉世輪回。”
這一千年，他一直在世上。只不過一直像個漂泊浮沈的游子，在一個地方總也待不長，因為別人容貌都在變，就他老也不會老，是會惹人註目的。
他去過很多地方，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全部東西都裝在一個旅行包裏。
“師父說我從小就耐不住寂寞，不像他，在收師姐為徒之前，一個人在世間游歷兩百年。要是我，兩年我都受不住，”盛湙擡眼沖喻燈一笑，“可是我等到了，師兄。”
喻燈突然有點心疼，只“嗯”了一聲。
毋清在屋外敲門，手上還提著新鮮出爐的早飯，還沒進門就大大咧咧地喊：“哥！我來給你送早飯——”
他興高采烈地進來，直到對上盛湙差點刀了他的目光。
毋清：“……”
門口猶豫三秒後，他伸出的腳收了回去。
“進來，”喻燈無語地看他一眼，“這屋裏又沒人會吃了你。”
“哎，”毋清應了，進屋委委屈屈地說：“……你可能不會吃了我，但我現在可能是另一個人儲備糧了。”
喻燈轉頭去看盛湙，只看見盛湙對毋清露出了一個格外健康和藹的笑容，接著一指墻上的掛鐘：“可惜，你哥已經吃完了。早上九點半來送早餐，你不知道你哥醒得早？”
“那肯定沒你知道的清楚，”毋清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跟我哥才認識多久。”
兩人一陣沈默，其實毋清早在燈川的時候，就跟他們認識了。
毋清在旁邊忙忙碌碌，他先是把塑料袋裏的東西拿出來，接著又一個個敞開口，嘴裏嘟嘟囔囔地說：“買了挺多的，我一個人肯定吃不完了。剩下的帶回去給黑球吃算了，反正他也不挑……”
喻燈打斷了毋清一個人的碎碎念：“毋清，你記得渡生當年有一個沒被正式收進門的小師弟嗎？他叫景初。”
“知道，怎麽了？”毋清隨口回答道，“他好像還有個妹妹，叫景笙。但是自從你滅了不二書院之後，這倆人就沒消息了。哥，你怎麽突然問這個，你肯定知道的比我清楚啊。”
喻燈和盛湙都沒說話，果然，毋清不記得。
盛湙笑出聲，趁著毋清不註意，他轉過頭偷偷跟喻燈說了一句：“毋清現在這樣傻裏傻氣的，要是能記得就怪了。也挺好的。”
可能因為歲月太長，生活又太過顛沛流離，那點燈川往事被他忘了個幹凈。看見盛湙和喻燈倆人說悄悄話，也沒在意，只當師兄弟敘舊。
他往嘴裏塞了一個包子，含糊不清地說：“署長要行動部上交暮山的行動報告，今天就要交。”
盛湙嘴角的笑斂住了，看了一眼喻燈。他開口說：“那天你昏迷之後，特戰署又帶著人仔仔細細搜了一遍暮山墓園。只有被燕澤召出來的還不肯轉世的惡靈，燕澤本人和裴鹿都沒有出現，他只是想用魘鬼喚醒你的記憶。”
毋清把包子咽了，好奇地說：“為什麽？不二書院還有幫人治療失憶的業務？”
“我是記憶被封，哪有那麽容易失憶，”喻燈眼角看到毋清看向他的目光，又幽幽補了一句，“你是挺容易的。”
毋清：“……”
他不就是容易忘事嗎？！
喻燈勾起唇角一笑，接著說：“不二書院是為了開鬼門。當年師父在鬼門上加了一層禁制，只有渡生門人才能開啟。可是如果不喚醒我的記憶，我根本不會破開禁制的術法。所以這是第一步。”
“為什麽偏偏要你，盛隊不是也行嗎？”毋清出聲。
盛湙眼裏盛滿晦暗不明的情緒，低啞著聲音說：“燕澤當年已經散魂了，如今又出現，只能是被別人召出來的。如果這件事情的背後僅僅是燕澤，他絕對不會這麽費勁喚醒我師兄的記憶，而是直接去開鬼門——他當年就是如此，他也只想開鬼門。但是，如果他背後還有其他人，而這個人，偏偏和我師兄有仇呢？”
如果是覆仇，稀裏糊塗的被殺對於覆仇者肯定不過癮。當然要被覆仇的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因為什麽而死，這樣覆仇者才算真正完成了覆仇。
毋清立刻聽懂了其中的關竅，小心翼翼地問：“無常大人，你都有哪些仇人啊？”他左右摸索一陣，掏出來一個小本，想在在紙上列一列。
喻燈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白紙，混不在意地開口：“我仇家多了，一本寫不下。”
毋清：“……”
喻燈起身，把病房內窗簾拉開，外面大片大片的陽光落進來。他在陽光下閉上眼睛，光透過薄薄的眼皮，在他眼前落下一片紅。他說：“他還會有動作，如果來了，殺了便是。”
即便沐浴在陽光下，還是不能改變他身上的陰森鬼氣。這一瞬間，毋清感覺喻燈不是站在世上，而是站在潮冷的地府裏。當年羅剎殿之變，喻燈也曾輕飄飄地跟閻王說過這句話：“如果來了，殺了便是。”
最後果真，為首羅剎殿的十二惡鬼全部慘死。
他的記憶十分割裂，一半是他還為人時，似乎總是沐浴在黃昏橙黃日光的渡生日子，另一半則是他在地府時，殺完十二惡鬼之後，偶然瞥見的陰沈得似乎能滴出水的屋檐。
他在紛亂的記憶中睜開眼，大片陽光刺進他眼睛，他心情舒適地一笑：“今天天氣不錯，我下去走走。”
如此，喻燈又在醫院裏住了十幾天。盛湙除了上班時間，幾乎全部耗在醫院裏。柳組長敢怒不敢言，默默承擔下了行動部的所有。
這天，柳舒唯唯諾諾地敲了門，和之前進來就跳脫的性子完全不符。喻燈正要招呼他過來，只看見柳舒身後還跟了兩個人。一個是路惠州，另一個是個沒見過男人，滿頭白發，但體態依舊挺拔。
正是總署署長楊承志。
喻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眼神，柳舒夾在三位大佬中間，戰戰兢兢地準備給喻燈介紹。只不過剛開口，喻燈就打斷了他的話，垂下眼睛，格外有東道主之誼的說了一句：“坐。”
“……”
沒人敢坐。
明明喻燈外表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但在一個五十一個六十歲的兩位署長面前，氣勢絲毫不輸。甚至柳舒都能感覺到，身邊這兩位肩膀都不由自主地僵直了。
“久聞前輩大名，”楊承志開口說，“前輩看上去恢覆得不錯。”
“是惡名吧。”喻燈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嘴上毫不在意地說。
楊承志：“……”
場面一度非常寂靜，站在中間的柳舒感覺自己頭快要尷尬掉了，正要沖出來打圓場，只聽見路惠州終於開口說話：“前輩說笑了，這次來一是為了看望前輩，二是不二書院的事，可能要找前輩商量商量。”
喻燈眼睫微微擡起，嘲諷似的一笑：“不二書院的事有什麽好商量的？不過是一縷殘魂，也值得你們這樣興師動眾？”
如果來的人僅僅是路惠州自己，他可能還會稍微給一點好臉色。但是楊承志既然來了，他也沒必要給路惠州面子，索性倚老賣老起來。
楊承志臉色有點不好看，這相當於罵了整個特戰署管理系統。但是他偏偏無話反駁，因為喻燈就是有這個資本。
於是他直接開口入了正題：“前輩如果能來總部再好不過，我們會全天保護前輩安全。如果前輩不願意，總署正在考慮把總部遷到溪城。”
“哦，”喻燈開口，“興師動眾地再建一個金碧輝煌的大樓，門口鋪上走秀的地毯，然後把總署一幫子文員全部遷過來登基？你是生怕民眾不知道？”
楊承志被他說得臉發燙，老一輩半吊子風水師確實看重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他也知道總署總署太過奢靡，但不提還好，一提他這張臉就掛不住。於是他匆忙開口辯解：“不，不是的，只是入駐溪城特戰署而已，不會興師動眾。”
喻燈冷冷說完自己的下半句話：“——就為了監視我？”
楊承志：“……”
“總署對我的調查結果如何？”喻燈從沙發上站起身，站到楊承志跟前，瞇著眼睛垂眸笑著看他，盡管是笑著的，語氣裏的詰問卻誰都聽得出來，“總部還認為我是在殺人麽？”
楊承志沒說話。
盛湙手裏拎了奶茶，走到窗邊，還沒來得及進門，就聽見喻燈少有的詰問語氣。他下意識停住腳步，站在門口，屏息凝神地聽下去。
喻燈反倒笑了，背身走到窗邊，身姿挺拔而立：“我殺過的人不少，不二書院裏的人尤其多。當時我的名聲就不太好，到如今，你們忌憚我也不稀奇。不過是非在己，毀譽由人。我並在意這些，如果在意，當年也不會一人上萬仁山了。”
盛湙心裏突然有點難過，他閉上眼睛，拎著奶茶袋子的手緊了緊。
“總部也好，特戰署也好，也算是有了渡生傳承，”喻燈淡淡開口說，“雖然傳承有點稀薄，窮兇極惡的大鬼解決不了，不過也夠用了，況且還有無塵在這。至於我，我當年滅了不二書院一次，就會滅第二次。等解決了燕澤的事，我自然會離開，不用費心。”
楊承志喉結滾動一下，正要說話。門被人直接撞開，盛湙皮笑肉不笑地一掃眾人，陰陽怪氣地開口：“都在呢。”他把奶茶騰一下放到床邊茶幾上，到坐在椅子上，下巴靠著椅背：“二位署長來，有何指示？”
喻燈輕輕一皺眉，剛才離開的話必定被他聽見了，於是他輕聲喊了一句：“晏無塵。”
盛湙當作沒聽見，喻燈看見他微微往下的嘴角。他悄無聲息地嘆口氣，沖柳舒遞了個眼色：“二位沒事就請回吧。”
屋裏火藥味格外濃，三個人忙不疊走了。喻燈走過去，拿起盛湙買的奶茶喝了一口，嘗了下味道：“甜度正好。”
盛湙生氣道：“那是我自己的。”
“師弟的我就不能喝一口？”喻燈故作驚訝道，他把奶茶隨手遞給盛湙，“還你。”
盛湙惡狠狠地咬著吸管，好像那地方是喻燈只會傷人的嘴。咬了半天，終於開口說：“你要去哪？”
“什麽去哪？”喻燈裝傻道，“溪城挺好的，有山有水，氣候也合適，適合長住。”
盛湙一時氣急，下巴從椅背上擡起來：“你剛才分明不是這麽說的。你說晏無塵會留在特戰署，你自己會離開。憑什麽你說離開就離開，讓我走我就要走。你說你既然滅了不二書院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那我呢？你趕我走一次，就不會有第二次嗎——”
“噓。”喻燈食指堵住他嘴唇，沒有若即若離的距離，而是整根手指都貼在他嘴唇上。盛湙一時僵住了，楞楞地親吻他手指，竟然忘了移開。半晌，嘴唇才輕輕動了一下，微妙的觸感排山倒海一樣湧上來。
“那是哄這些後輩的，你也信。”喻燈沖盛湙身後伸出手臂，要拿起來另一杯奶茶。
手伸到一半，被盛湙拽住猛然拉近，兩人中間只隔了一層鏤空的椅背。盛湙坐著，頭剛好到他的腰部，喻燈能感覺到盛湙腦袋似有似無地蹭了一下。他悶悶地說，又有些委屈：“你真的不會趕我走麽？”
喻燈沈默良久之後，聲音也悶悶的：“不會。”
盛湙沒有松手，喻燈就一直呆呆站在椅子前。
盛湙的頭發細軟，看上去很像某種小動物的毛發，這點倒是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他腦袋蹭在小腹上的時候，會有一種格外奇妙的感覺。
喻燈沈默許久之後，終於忍無可忍聲音低啞著說了一句：“別蹭。”
盛湙低著頭，忍不住笑了，但故意委屈著說：“你是我一起長大的師兄，我還抱著你一起睡覺呢，蹭一下怎麽了。還不讓我蹭？”
“小時候你隨便蹭，”喻燈兩根手指推開他腦袋，眼裏帶著一絲捉弄的笑意，“現在不一樣，撩撥出火了你負責麽？”
盛湙：“……”
啊？
他先是花了兩秒接受他師兄這句話裏的巨大含義，又花了兩秒去觀看內心突然綻放的煙花，即便如此，他擡頭看向喻燈時，臉上表情還是楞著的。
但是也只有他自己是楞著的，只見罪魁禍首喻燈一轉頭，格外清爽地拿著奶茶出門散步去了。
盛湙偷偷往他那個地方瞥了一眼，毫無異樣。
盛湙：“……”
果然是逗他的！
晏無塵小時候愛沖他師兄撒嬌，那時候晏楚昀總是逗他。長大了就開始反過來，晏無塵天天調戲他哥。他在心底茫然地想，怎麽一千年以後，又反回去了？
他抓起奶茶就要氣勢洶洶地去追人，還沒跨出門檻，就感知到一股異樣。他窘迫地低頭看了一眼。
被撩的人沒起火，撩人的人反倒先起火了。
盛湙只能暫時放棄了追人，一轉頭拐進了病房裏的洗手間。外面的公共廁所，喻燈衣衫整潔地從隔間裏出來，面無表情地擰開水龍頭，眼神平靜地沖掉手上的東西。甚至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是厭惡這種事的。
這天之後又過了三天，喻燈從醫院出院。盛湙開車來接他回家，格外自然地就連人帶東西拐進了自家小區。
門口李大爺看見副駕駛上的人，眼睛都瞪大了，他沒有升桿，反而攔著盛湙問東問西：“小盛，這是你朋友麽，長得這麽標致。”
盛湙心情不錯，樂意跟李大爺拉話：“我哥。”
“哎呦，你哥，我說怎麽長得有三分像。”李大爺立刻樂開了花，轉攻喻燈：“小夥子今年多大啦？有沒有對象？喜歡什麽樣的，大爺我家裏有個閨女……”
“我哥說他不成親。”盛湙生硬地截斷了話茬。
李大爺：“……”
他想了想，又開始說：“先談著試試，就算不成親也行。我家姑娘啊名牌大學畢業，人長得……”
喻燈笑著開口：“怎麽不給我弟弟介紹？他一直住在這邊，而且我覺得，我弟也長得挺標致的。”
喻燈尾音故意上挑，似乎這句話，不是說給李大爺聽的，而是故意讓旁邊人聽的。
盛湙：“……”
他忍住了偏頭去看喻燈的沖動，後背幾乎僵成一塊鐵板。
李大爺臉皺成一團，擺擺手：“你身為他哥你不知道？別提了，想給你弟弟相親的能踩破皇帝的門檻，你知道你弟弟說什麽？”
“什麽？”喻燈問。
李大爺壓低了聲音，但聲音裏的震驚不減分毫：“你弟他喜歡男人！”
喻燈：“……”
他正要說話，只見身邊景物飛速後退。盛湙一腳油門，車子直接躥進小區。李大爺慌亂中升桿，拍著大腿道：“你看看，怎麽還急了呢。”
李大爺看著兩人揚長而去的背影，後知後覺想起來點深夜值班時的記憶——深更半夜，盛湙抱著他哥從小區外進來，他哥身上還穿著一身紅袍。
他連忙甩了下頭，心驚膽戰地深吸兩口氣。
盛湙停了車，又和喻燈一起去了趟小區超市——晚上柳舒幾個人要過來吃飯，說是慶祝前輩出院。
盛湙站在貨架前挑選火鍋底料，只是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他心不在焉。一行字看躥了三次，他終於開口：“李大爺那是聽說來的，不準的。”
“哦，”喻燈開口，“所以你不喜歡男人。”
“不是，我……”盛湙覺得越解釋越亂，但還是忍不住解釋。
“好男風，一千年前都有了，不是挺常見的麽？”喻燈把一份鴛鴦鍋的底料拍到盛湙胸口，“我又沒說你，你慌什麽？”
盛湙：“……”
他欲哭無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慌這個！
晚上七點，柳舒顧洛江曉航，毋清，甚至還有艾迎，幾個人一同登門。火鍋也準備得差不多了，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就差往裏面下菜。幾人圍著盛湙家的餐桌坐了，顧洛神神秘秘地拎上來兩瓶酒，想了想，還是問了一句：“前輩可以喝酒吧？”
喻燈一點頭：“可以。”
柳舒瞪顧洛一眼：“你怎麽帶酒過來？特戰署人員禁止飲酒，你不知道這規矩？”
因為喝酒容易誤事，所以特戰署特地將這一條列為條例，一旦被上頭知道，處分一次。
“明天放假，少喝一點沒事。”顧洛笑嘻嘻地說。
“怕什麽？”艾迎豪氣幹雲地一擼袖子，“柳舒你要是慫你別喝！這點小酒，對我來說不在話下。”
“誰說我慫！”柳舒就要跟艾迎幹起來，眼角瞥到什麽，震驚地轉了個調子，“隊長你……”
只見盛湙自顧自地把酒瓶接過來，往自己杯子裏倒了一杯。柳舒不可置信地看著盛湙：“隊長，怎麽你也喝？你不擔心署裏罰錢了？一次二百呢，你一次加班費。”
盛湙牙酸似的嘶了一聲，似有似無地看了喻燈一眼：“能不能別揭我老底。”
柳舒：“盛大隊長勤儉持家怎麽了？還不讓人說？”
桌上火鍋裏的肉開始變色，幾人下了筷子。在一片熱氣騰騰的水汽中，盛湙幽幽開口：“咱們行動部，負責監察違規接著上報的人是誰？”
柳舒想也沒想：“你。”
盛湙微微一笑，當著柳舒的面，一口幹完一杯酒。
柳舒：“……”
他懂了，他埋頭屈辱地吃飯。
晏無塵其實是有過叛逆期的，因為晏扶不讓喝酒，那段時間他便偏偏要喝。他會事先跟酒肆打好招呼，讓他們半夜不要打烊，給他留個門。然後他半夜翻墻頭出去，只是酒肆一般不會留他，他便會一個人在墻頭外喝完。
這中間翻墻頭的偉大壯舉偶爾被晏楚昀抓到過一兩次，最開始是晏楚昀拿劍逼著他回來，後來不知怎麽，竟然變成兩個人並排坐在墻頭對著月亮喝酒。只是都不喝多，晏楚昀更是只微微抿一兩口。
後來事情還是敗露，敗露的具體原因是酒肆實在受不了天天晚上熬到子時給個晏公子留門，沖著晏扶吐槽了一句。
那天天氣格外晴朗，適合打孩子。晏無塵被晏扶用樹枝打得上躥下跳，晏扶手裏的樹枝比劍還厲害，他渾身青紫了一個月才消下去。
晏楚昀便天天給他上藥。晏無塵上藥時總是不老實，身子亂扭，哼哼唧唧地喊疼。那天上完藥，他偶然發現他師兄走路好像有些別扭，便好奇地問怎麽了，但晏楚昀什麽都沒說。
後來他才知道，晏扶對他的懲罰，除了打一頓還有罰跪——只是他師兄替他跪了。
從那之後，師兄給他上藥時，他再沒喊過疼。
顧洛帶過來的酒遠沒有他小時候偷喝的酒烈，只是不知道是因為火鍋上的水汽迷了眼睛，還是因為太長時間沒喝過酒，他腦袋竟然有一些暈。他看著喻燈往自己杯子裏倒了一點酒，然後低頭抿了一口。
——跟那時屋頂上坐在自己身邊的他一樣。
飯桌上的氛圍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在沒喝醉之前，幾個人對於晏楚昀的身份都有點忌憚，不敢說些放肆的話。等到幾人都五六分醉，話匣子終於打開。
顧洛哭著感慨自己當了萬年的老二，好不容易在行動部有點當第一組長的苗頭，又被盛湙一巴掌調走了。
柳舒抱著酒瓶，說一些稀裏糊塗的渾話：“我真沒見過隊長對什麽人這麽好過，月姐都不行。你不知道，你出現那幾天，隊長天天值大夜班，不給加班費也要守著監控器。前輩，你們兄弟感情可真好……”
喻燈微妙地看了盛湙一眼。
盛湙怒了，精準地往柳舒嘴裏塞了一塊土豆：“吃你的。”
這邊，艾迎硬要握著喻燈的手道謝：“前輩，當年我，嗝，是個不二書院豢養的鬼魂，要不是你，我現在有沒有轉世還說不準。那年你上……上萬仁山，我還記得你一身紅衣……”
盛湙不耐煩地把艾迎的手拍開：“行了，你還記得起什麽，都多少年的事情了。”
“我就記得！”艾迎不理他，接著說，“前輩，你真的好帥啊，沒有興趣跟我談個戀愛麽？”
喻燈：“……”
盛湙憤怒地把艾迎交給唯一沒喝酒的江曉航，因為他是這場飯局的禦用司機。
其實盛湙也就只是看上去清醒，若是仔細觀察，能看見他眼尾有一抹不正常的紅。他喝酒不上臉，情緒全都攏進眼睛裏，只有眼尾處淡淡一抹能證明他是喝了還是沒喝。
眾人烏七八糟亂成一團，只有毋清一個人呆坐在一旁，面前還擱了半杯沒喝完的酒。
坐著坐著，他突然悄無聲息地落下淚來，因為太過安靜，竟然沒人發現。他恍然看見多年前一個紮著沖天辮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把自己的飯分給他一半，歪頭天真地問他從哪裏來。
不知道哪根神經通了電，他突然就叫出了那個女孩的名字：“景笙……”
飯局散的時候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不是自願散的，是樓下鄰居上來投訴，惡狠狠地罵了一波街。盛湙認真給人道完歉，轉頭看向這一屋子牛鬼蛇神，腦子竟然被氣得清醒了幾秒。
——他以後再也不會隨便答應這群人在自己家吃飯了。
不對，他周一就要跟上面舉報這群人聚眾喝酒。
最後，他和清醒的江曉航，兩個人分了兩趟將三個人送下電梯。盛湙把人全塞進後座，猛一關車門，拍了拍車屁股：“走吧，註意安全。”
“前輩不走麽？”江曉航沒喝，勝似喝了，當著盛湙的面問出了一個傻缺問題。
“他不走，”盛湙舔了舔牙尖，又補充了一句，張揚的意思幾乎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他住這，很多天前就住這了。”
江曉航：“……”
不能跟戀愛腦說話，尤其是喝醉了的戀愛腦。
江曉航一腳油門，車子竄了出去。他在滿車的酒氣中皺皺眉頭，心想，今天過後一定要向隊長申請加班費。要是不給，最起碼也得把罰的錢給自己，才能抵上這場飯局受到的心理創傷。
幾個人一走，屋內酒氣頓時散了不少。喻燈靠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白花花的墻壁發楞。甚至不能算上喝，其實他只抿了幾口酒，但到底太多年沒喝過酒了，他隱隱有一些醉。
只是他跟盛湙這個人一樣，要是自己不說，沒人能看出來他喝醉了。
呆坐兩秒之後，他扭頭看向格外淩亂的餐桌。出於某種強迫癥，即使頭微微有些暈，他還是要去收拾餐桌。他在心裏迷迷糊糊地想：“太亂了，師父那麽愛幹凈的人，絕對忍不了。”
他甚至還沒意識到，晏扶早就不在他們身邊了。
盛湙卷著夜半的涼風從屋外回來，屋內酒氣又散了大半。
他進屋就看到喻燈正在收拾碗筷，慌忙換了鞋，過去按住喻燈的手：“別收拾了，明天我收拾。”
喻燈好像沒聽見，也可能是他現在聽不見任何人說話，只自顧自地伸手去夠餐桌對面的碗筷，還沒拿到他腦袋就暈了一下，整個人差點砸到餐桌上。
盛湙慌亂間摟住他，喻燈半晌沒動靜，頭靠在盛湙肩窩處。幾秒後，盛湙突然感覺喻燈微微顫抖起來，他心裏一驚，把喻燈拉開一點，看見他睜著眼睛流眼淚。
他是格外克制地哭，甚至可以說，除了在掉眼淚，他根本沒在哭。
“師弟，”喻燈突然開口說，“我好想回燈川。”
“……”
喻燈自從恢覆記憶之後，一直沒有什麽特別強烈的情緒，一直都是淡淡的。好像記起來記不起來根本沒區別，他還是喻燈，晏楚昀像是一個遙遠的代號。
以至於盛湙一直覺得，在他們倆中間，一直在懷念燈川的只有他一個人。
但喻燈只是壓抑自己的情緒慣了，他在地府如履薄冰那麽多年，但凡展露一點自己的喜惡，面對的就可能是說不盡的殺身之禍。
於是他醒來後一直神色如常，直到喝完酒，在一個徹底安全的環境裏，情緒突然爆發。
盛湙現在才知道，原來不止是他一個人。
屋內的溫度因為兩人的體溫升高，酒氣蒸騰，揮發的酒精順著空氣吸進肺裏。喻燈說完這句話，突然推開盛湙，轉頭就要往廁所走。
盛湙因為喻燈一句話徹底醉了，他下意識就抓住喻燈的手腕，一把將人拽回來，另一只手卡著喻燈的下巴，惡狠狠地吻了上去。
喻燈竟然沒有掙紮，也沒有躲。他閉著眼睛承受著盛湙狂風暴雨的吻，唇舌掃蕩而入，剛被冷風卷散的酒氣又湧了上來。
最後不知道是誰腿一軟，兩人同時栽倒在旁邊的沙發上。喻燈被盛湙壓在身下，靠著沙發扶手的頭後仰，盛湙則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腿半跪在他兩腿中間。水聲席卷了整個房間。
他們從沙發親吻到走廊，又從走廊一路回到臥室。親吻到一半，盛湙開口問：“師兄，你知道我是誰麽？”
喻燈已經不聚焦的眼睛茫然地看他一眼，似乎還在疑惑為什麽停了。他突然間翻身，兩人位置瞬間調轉，盛湙被他壓在身下。
喻燈冷冷擡眸看他，片刻後低下頭，珍重地親了一下盛湙微微皺著的眉頭。
煙花四起，盛湙戰栗片刻之後，擡起上半身推開他，眼裏滿是不可思議：“你……”
喻燈突然沖他露出十分挑逗的一笑。
不過被那麽涼涼地看了一眼，盛湙的酒突然醒了大半。
他茫然地想：我這算是趁人之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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