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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夢游 想見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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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夢游 想見個人

盛湙眉頭緊皺, 眼底全是茫然。下一秒,他感覺周圍天旋地轉,無數人湧上樓梯,他看不清來的人都是誰, 只能看見他們統一穿著特戰署的制服。數十人在他身邊弓下身, 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被擠到旁邊, 他隱約看見他那張素白的臉上被濺上了泥點。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全是上下似乎只有手指還能動。他朝那個方向伸出手, 用力勾住了那人的衣袖。

“擔架,擔架呢?!輕傷先自己處理, 其餘人都過來!”

“醫療部的先來急救!我操, 怎麽搞成這樣的?肋骨都斷了三根。”

“還有意識麽?別睡!”

所有聲音都格外渺遠, 他似乎墜入到永恒的虛空。直到一個清晰堅定的聲音響了起來:“晏無塵。”

十分鐘後, 數輛警車開道,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二十多輛車呼嘯著穿過馬路。特戰署因為爆炸而破碎的玻璃碴子還沒清掃幹凈,又有無數人飛奔進來, 二話不說直接奔向醫療部的急救室。

進急救室時,盛湙死也不松地握著喻燈的衣服下擺,三個人同時上去掰盛湙的手指, 最後盛湙的指尖幾乎出了血。喻燈和醫生一起進了急救室,急救室內雪白一片,燈光略微有些刺眼。

宋皓月看向喻燈, 她臉上是少有的緊張神色:“前輩, 這裏盛湙只對你身上的鬼氣不排斥,麻煩了。”

喻燈略微一點頭,低頭看躺在病床上的人。他臉上毫無血色, 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白。外套已經被撕裂了,因為傷害反噬,胸口有幾個猙獰的血洞。

盛湙的意識仿佛沈在深海,偶然能從最深處看見許多年前破碎的一角。那個院落並不大,堂屋裏面掛著“渡生”兩個字,有人牽著他的手跨過高高的門檻。那人少年體量,還沒變聲,高興地沖著屋裏喊:“看我帶誰回來了?”

雪白燈光刺破他眼皮,他略微睜開眼睛,瞳孔有些散,並不聚焦。一片模糊中他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誰,只能感覺到手腕處正在安靜地不斷傳來的鬼氣。他喃喃道:“師兄。”

喻燈:“嗯。”

那幾乎是無意識地呢喃,喻燈擡眼看他,果然,盛湙眼睛已經閉上。又是一剎那的失神,他恍惚中覺得自己見過這一幕,本來鮮活又充滿銳氣的眼睛閉上,蒼白的臉上還掛著血珠。

醫生在給他進行最後的外傷檢查,查到一半,突然疑惑地“咦”了一聲。

所有目光同時緊張地投過去。

那名醫生思考了一下措辭:“盛隊他,少了一根肋骨。不是這次受傷導致的,他一直都是這樣麽?”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一直穩定運作的醫療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這是他第一次受這麽重的傷,也是第一次大半夜來急救室。

喻燈不動聲色地瞇了瞇眼睛,手掌探到他胸膛上,微微往下壓了一下。他兩側肋骨不對稱,左邊少了一根。他目光深沈地盯著盛湙蒼白的臉。

肋骨是整根消失了,喻燈想不出來任何一種受傷會導致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按照盛湙的恢覆能力,即便碎成幾段也能在一星期之內長好。

所以,這根肋骨其實是被人完整地取出來了麽?



一星期後。

天氣格外晴朗,窗外是藍天白雲,時不時有飛鳥飛過。病房內,盛湙安靜地躺在床上,食指上夾著血氧儀,病床周邊的心電監測發出穩定的“滴滴”聲。柳舒坐在旁邊,臉上的傷還沒好,正大大咧咧地削蘋果。

外面格外嘈雜,一群小姑娘擠在門口,這個病房仿佛景點。柳舒聽到敲門聲,頭也沒回地說:“不接受探視,鮮花果籃請放在門口,吃完了我們會出去拿。謝謝您嘞。”

病房外走廊,鮮花已經擺了一簇又一簇,好像春天被整個搬到了這件病房門口。那人又不厭其煩地敲門。

柳舒咬下一大口蘋果,不耐煩地回頭:“怎麽還敲啊,不是說了麽,不接受探視!”

話說到一半卡了殼,站在門外的人肩寬腰細,即使穿著最為普通的灰色外套,放在人群中也是一眼就能看見的存在。

外面小姑娘的目光早已換了個追隨的對象,偷偷瞟著喻燈,竊竊私語道:“這人誰啊?特戰署新來的?”

“不知道啊,之前也沒見過。身上也不穿制服,不像是特戰署的人,盛隊的朋友?”

“果然帥哥的朋友都是帥哥。”

喻燈對周遭的議論充耳不聞,略微偏了偏頭,看向柳舒:“我也不能進?”

柳舒:“……”

“能進能進,”他三兩下把蘋果吃完,蘋果核隨手扔進垃圾桶,趕忙站起來,親自到門口去迎喻燈大駕,“前輩,盛隊就盼著你來呢。”

他三兩下把喻燈迎進來,正要關上病房門。門外一個分外潑辣的姑娘不樂意了,她故意大聲說:“不是說不接受探視麽?怎麽他就能進。”

柳舒看了那姑娘一眼,認出是刑偵部門的小宋,連忙說:“姑奶奶,你可小點聲吧。要是能讓盛隊進急救室都攥著你的衣擺不撒手,我直接跪下來求你過來探視,行麽?”

小宋沒聽清,也可能單純沒理解柳舒什麽意思:“什麽攥著衣擺不撒手?”

柳舒有些無語地白她一眼。

小宋終於明白過來,震驚到說不出話,目光在盛湙,喻燈,以及柳舒身上轉了三趟,才終於憋住一句完整的、驚天動地的話:“你是說盛隊那麽抗拒肢體接觸一個人,拽著別人衣角不撒手?!”

柳舒扔給她一個懂得都懂的表情,關門,臉上掛著一股諂媚的笑,走到喻燈旁邊,一本正經地跟喻燈匯報:“前輩,盛隊總共昏迷六天零十五個小時,其中喊師父喊了48次,喊師兄喊了74次,喊晏楚昀喊了107次。還有一些無意識的囈語,經過我仔細辨認,主要是下面幾句話……”

他說著,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本,上面筆畫格外淩亂,除了數字之外,還有幾句狗屁不懂的話。他正要一板一眼地念給喻燈聽。

喻燈:“……”

他忍無可忍地反問:“你就是這麽看護的?你也不擔心你隊長被你看護死了。”

柳舒正經地搖搖頭:“不是我,是我和江曉航,顧洛,我們仨輪流。月姐還來了一天,所以那一天我沒敢記。”

喻燈沒說話,只無意識地把玩著水果刀。刀刃在他薄薄的皮膚上劃過,留下一道白痕,柳舒看著都覺得心驚。接著他從果籃裏隨手挑了個蘋果,開始慢慢悠悠地削皮。

柳舒觀察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所以隊長他真是,晏無塵麽?就是那個渡生的晏無塵。”

喻燈動作一頓,片刻後點了點頭:“對,他就是晏無塵。你們特戰署還真是誤打誤撞撿了個寶貝,好好看著點,別養死了。”

柳舒:“……”

“所以隊長他真的見過晏楚昀,他跟古老頭的那些爭論也都是真的。隊長那麽護他師兄,會不會真實的晏楚昀跟記載的不一樣?隊長還說晏無塵欺師滅祖,罔顧人倫,他有那麽……”柳舒摸著下巴,喃喃道。一轉眼,坐在旁邊的喻燈站了起來,手裏的蘋果已經切了塊,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裏。他疑問道:“前輩,你去哪啊?”

喻燈揚了揚手裏的熱水瓶,沒回頭。

走到門口,他腳步突然停頓一下,明明距離不遠,可柳舒就是感覺他的聲音從格外渺遠的地方飄過來:“記載沒錯,晏楚昀確實不是什麽好人。只是你隊長覺得他好罷了。”

說完,他擰動把手,轉身出了門。



熱水嘩啦啦灌進熱水瓶裏,喻燈百無聊賴地盯著瓶口上方裊裊的熱氣。一個不過十五歲的少年突然出現在他身邊,臉上還有沒消下去的嬰兒肥,眼睛圓圓的看著喻燈:“老大!”

喻燈垂眸瞥他一眼,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一點不驚訝,語氣還帶了點嘲諷:“捏得誰的臉?”

少年竟是毋清!

毋清委屈道:“我自己就長這樣。你那什麽表情,你不是是吧?我死前真長這樣!”

喻燈:“原來你會變大人啊……回頭讓特戰署給你辦個身份,然後我安排你去奶茶店打工。一個月三千,工資全部上繳,我養你養了那麽久,是時候該孝順我了。”

毋清:“……要不我還是變回去吧。”

出於最後的尊嚴,他還是保持著少年體型,開口說:“剛才在病房裏我都聽見了,盛隊他真是晏無塵啊?晏無塵跟晏楚昀關系格外好,怪不得他那麽護他。我聽傳言說,晏楚昀確實不是什麽好人,要不然怎麽能傳得風風火火的。”

喻燈把熱水關掉,沒什麽情緒地看他一眼:“我就是晏楚昀。”

毋清:“……”

啊?

他差點沒給喻燈跪了。

毋清正絞盡腦汁地怎麽找補,卻看見喻燈沒有什麽生氣的神色,反而更多的像是一種悵惘。他怯生生地開口:“那你怎麽那樣說自己啊?”

喻燈擡眼看向窗外。這地方是十二樓,熱水房朝西,外面沒有高樓,所以小半個城市都盡收眼底,他看著暮山腳下的那株巨大的梧桐樹,淡聲說:“我感覺我不是什麽好人。”

“你有之前的記憶了?”

喻燈搖搖頭,勾起唇角沖毋清一笑:“沒有。”

毋清:“沒有你亂感覺個什麽?”

喻燈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毋清又重覆了一遍,喻燈表情空白了一瞬,他沈默了幾秒鐘,才回過頭問毋清:“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毋清:“……”

那天之後,喻燈身上失心的癥狀越來越嚴重,他時不時就被拉進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幻夢裏。在那一剎那,他會體驗他千年未曾體驗過的許多激烈的情感,然而在失心結束的剎那,他又會完全想不起幻夢的細節。

毋清老氣橫秋地說:“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容易得老年癡呆的吧?”

喻燈皮笑肉不笑地說:“所以需要你去簽個賣身契啊。”

他還想說什麽,門突然被人推開,叮叮咣咣一陣亂響之後,盛湙拔了針頭,直接沖了進來。他無視站在旁邊的少年,一把抱住喻燈,失而覆得地喊:“師兄。”

三分鐘前,盛湙在床上猛坐起來,嘴裏喊了一句:“晏楚昀!”他似乎還沒從滿是血液的噩夢中緩過神,眼底都是紅的。

正在吃香蕉的柳舒被他嚇了一跳,差點沒把香蕉皮扔盛湙身上:“隊長,你醒了。”

盛湙回過神:“喻燈來了麽?”

柳舒一點頭,順口說了一句:“去打熱水了。”

一轉眼,盛湙已經下了床,從床頭拔了輸液架就開始跑路。他撞開在門口擋路的人群,輸液管甩到小宋臉上。

小宋揉了揉被打痛的腮幫子,下一秒,柳舒又從房裏沖出來,她一把撈住,問道:“你們隊長這是怎麽了?”

柳舒一言難盡:“尿急吧。”

小宋鄙夷地看他一眼:“那你怎麽也開始跑?”

柳舒:“……我也急。”

小宋:“…………”

盛湙就這樣一路火花帶閃電的漂移到熱水房,顧不得房裏還有沒有其他人,直接沖進去,把喻燈整個圈進懷裏。

喻燈胸口被猛撞一下,他往後退了兩步,帶著笑意嘲弄:“剛醒就這麽有精神?”

毋清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他搓了搓胳膊:“我說,你們師兄弟敘舊能不能看看場合,這還有未成年呢。”

盛湙奇怪地看著他,少年瞪著圓圓的眼睛,氣勢絲毫不輸地回看過去。兩人大眼對小眼看了半天,半晌後盛湙指著毋清問喻燈:“你私生子?”

喻燈:“……你腦子是不是壞了。”

毋清擋在盛湙前面,從善如流地沖喻燈喊:“爹!”

盛湙扒開毋清,笑了:“儲備糧,你怎麽還變大了點,你是擔心你哥不夠吃麽?”

毋清氣憤地回頭:“哥,你怎麽還不說說他,我都說了我不是儲備糧!你說是不是,哥!”

喻燈又茫然了幾秒鐘,轉頭問:“啊?你剛才又說什麽來著?”

毋清:“……”

他忙不疊遁走了,畢竟他哥看著真挺嚇人的。萬一哪天真把他儲備糧吃了他都沒地說理。

毋清走了之後 ,狹小的熱水房立即安靜下來。盛湙穿著病號服站在他面前,他褲腳空空蕩蕩的,看上去竟然瘦了不少。

因為沖過來的過於匆忙,他是帶著輸液瓶跑過來的,現在瓶子和輸液架還被扔在門口。

盛湙擡起眼睫看他:“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喻燈的目光從門口的輸液瓶上收回來:“在你跟古老爭辯說晏楚昀是個頂好的人之前。”

盛湙:“……”

喻燈接著說:“在你第一次異變的那天晚上,你喊了我一句師兄。不過那時候只是懷疑,直到那天遇見燕澤。”

盛湙沒說話,喻燈反而笑了:“怎麽?現在我知道自己是誰了,開始後悔之前在我面前大放厥詞了?”

盛湙搖搖頭:“沒有。”

他格外認真地看著喻燈眼睛:“師兄,我之前說的都是真的。我在爛尾樓上說的,也是真的。我確實想過開鬼門,也確實去嘗試過。你要打要罰,都可以。”

喻燈一時有些語塞,心說他連上輩子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怎麽罰?

盛湙格外乖地在他面前低頭,細軟的發梢微微上翹,喻燈莫名伸出手,想要揉一把。但手伸到一半,他動作突然一滯。

“前輩?”

“師兄?”

喻燈回過神,在那一剎那的幻夢中,他好像看見當年他把晏無塵閉之門外的場景,胸口細密的疼。他收回手,臉色有點陰:“沒什麽,回病房吧。”

當天晚上淩晨兩點,毋清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地起來放水。他路過玄關,看見那地方燒著幽幽藍火,幾乎是飄在半空中的。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突然一激靈,嗷一嗓子就叫出來:“救命啊!家裏鬧鬼了!”

有人一把捂住他的嘴:“你丟不丟人?”

毋清一擡頭,對上他哥沒有表情的臉。那藍火是從喻燈手上燒起來的,喻燈保持著一個提燈的姿勢,穿過玄關,走出房門。

毋清懵了:“哥,大半夜的你去哪啊?”

喻燈站在門口沈默了很久,不說話也沒有繼續往前走,似乎又被拽進了無盡的虛空裏。毋清一下明白了,他失心又犯了。他三兩步跑過去,彎腰探到前面,看著他哥的眼睛,整個人被震驚地說不出話。

喻燈的眸子極為清亮,本來應該在他眼睛的倒映中間看見幽幽的藍火。但是毋清看清,喻燈眸子是暗的,什麽光都映不上去。他好像一具脫離了現實的行屍走肉,只是機械地回答著他的問題。

他哥的失心癥狀加重了,已經成夢游了!

喻燈往前走去,推開家門,輕聲撂下一句:“想見個人。”

出門的瞬間他就召開了傳送法陣,毋清只晚了一秒,眼睜睜地看著他哥穿著灰色睡衣消失在自己眼前。

盛湙病房裏紅光一閃,喻燈悄無聲息的出現在盛湙病房前。他皺著眉頭看了礙事的柳舒一眼,打了個響指,下一秒柳舒就被傳送到了病房外臨時停放的搶救床上。柳舒打了個巨大的呼嚕,竟然沒醒。

喻燈頭發在背後披散著,他緩緩彎下腰,頭發從腰間落下來,拂到盛湙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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