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綁架 我有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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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綁架 我有戀人了。
喻燈映不出光的眼睛低頭看著盛湙, 片刻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盛湙熟睡中的臉。他動作很輕，像是哥哥撫摸許多年未曾見過，再見已經長大的弟弟。
盛湙光著上半身, 本來薄薄的被子剛好蓋住他肩膀。但他睡覺很不老實, 也可能是夢到了什麽不開心的東西, 他微微蹙眉, 翻了個身, 側躺著面對喻燈。
被子從肩膀處滑落，一路落到腰間。
喻燈就連呼吸都止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去拉被子。指尖不小心觸碰到盛湙的腰間的肌肉, 喻燈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隔了許久才重新拉上。
病房外是暮春時節的蟲鳴, 病房內則格外安靜,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糾纏在一起。
黑暗仿佛給所有的情感一個隱秘的出口，好像在黎明之前，晏楚昀就是晏楚昀，晏無塵也只是晏無塵。
盛湙這時卻皺皺眉咕噥了一句什麽, 胳膊伸到被子外面，一把拽住喻燈的袖子。
喻燈莫名生出一個想法，好像盛湙始終未曾變過。
他看著盛湙微微蹙起的眉頭, 心頭竟然浮起一絲詭異的，想要將他緊皺的眉頭吻開的沖動，他將頭發撩至耳後, 微微俯下身, 嘴唇剛要觸碰到盛湙額頭。
他動作突然停頓。
時間好像過了一百年那麽久，嘴唇最終沒有碰到盛湙額頭，他一頭暈倒在盛湙床上。
早上七點, 喻燈是被旁邊人的呼吸聲吵醒的。
等等……
呼吸聲？
他一個激靈睜開眼，自己正枕著盛湙的胳膊，面對他側躺著，長而彎曲的黑發格外繾綣地鋪散在他胸膛上。自己的睡衣扣子開了幾顆，露出漂亮又精致的鎖骨。
喻燈：“……”
盛湙呼吸平穩，完全沒有要醒的意思。喻燈小心翼翼地起床，手掌剛撐上床面，手腕就被另一個人箍住了。
回頭，盛湙鋒利的眼睛已經睜開，完全沒有剛睡醒的樣子，只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師兄，解釋一下你為什麽在我床上吧？”
喻燈：“……”
他也想知道。
喻燈若無其事地把睡衣扣子扣好，坐起來，低頭看著他。因為頭發太長，發梢依舊鋪在盛湙胸膛上，盛湙順手撩起一縷，無辜又純情地眨眨眼，邊搓撚邊問，：“師兄，你是回家特意換了睡衣又過來的麽？”
喻燈把他作亂的手按住，一點點把自己頭發抽出來，接著附身拍了拍他的臉：“弟弟，你小時候不也經常纏著我一起睡麽？現在開始問起我了？”
盛湙耳朵尖突然紅了，他換了個規規矩矩的姿勢，被子拉在下巴下面，沈默許久才問：“你想起來了？”
“沒有，”喻燈撩起頭發，嘴唇咬著發圈，擡起胳膊在腦後隨便梳了下，紮好後才低頭看著盛湙，向來冷淡的眼底竟然映出一點笑意，“我猜的。”
盛湙耳朵尖更紅了，垂眸不說話。
喻燈勾起唇角，只是語調依舊不冷不熱：“看來我猜中了。”他撩完毫無顧忌地下床，盛湙也坐了起來，從床頭拿了病號服就開始套頭。
房門突然被人打開，柳舒半夢半醒地進屋，嘀咕著“昨天晚上夢游了麽”，擡眼，看見裸著上半身的盛湙和坐在床上，穿著睡衣的喻燈。
柳舒：“……”
三秒後，他啪一下把門關了，等他扇了自己三巴掌擰了大腿五次，確定現在不是夢之後，他調整呼吸，調動起臉上每一塊肌肉，笑容滿面地再次開門：“隊長，前輩，早上好，coffee 還是 tea？”
沒等他拽完洋文，後背被人猛撞一下，他差點咬了自己舌頭。毋清揉著自己的鼻尖，懷裏的衣服全掉在了地上。
喻燈擡起眼睛看了站在柳舒身後的毋清一眼，不知是嘲諷還是誇讚地說：“來得挺湊巧，把衣服給我。”
毋清忙不疊把衣服遞了過去，喻燈接過轉身進了廁所。柳舒小聲地問毋清：“你哥怎麽在這？”
毋清小聲說：“昨天晚上夢游來著，我一猜就知道他在這。”
柳舒：“……？”
喻燈在洗手間裏換好衣服，正打算開門的時候，聽到盛湙不可思議地問：“你說你哥昨天晚上夢游？”
喻燈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搭在門把手上的手，失神兩秒。
門外，毋清老老實實地點頭：“他說他想見個人。”
盛湙瞬間想起古籍上記載的失心後遺癥，隨著癥狀加重，人會本能地想見到執念中的人。
喻燈果然還是放不下。
衛生間的門哢噠一聲輕響，盛湙轉頭緊張地看他，喻燈神色皆無異常，他看向墻壁上的掛鐘，然後徑直走出門：“毋清，跟我去特戰署。”
毋清傻了：“你不會是想把我交公吧？”
喻燈推開門，對昨晚的事閉口不提，看也沒看盛湙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給你找了點活。”
喻燈出去之後，盛湙猛舒了一口氣，他整個人看上去放松不少。然而下一秒，感知到身體的某種變化，他立刻死死按著被角。
柳舒看見自家隊長一句話沒說，帶著殘影沖進廁所。
柳舒：“誒？馬上查房醫生要來了，你就不能等會。”
盛湙的聲音帶著點欲望的啞，手指一撥打開花灑，冷水澆到頭上，嘩啦啦的水聲把其他聲響蓋住：“……等會。”
他昨晚一夜沒睡，只要閉上眼睛，大腦就會瘋狂叫囂，讓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身邊人的存在。
發絲，呼吸，以及柔軟的手指。
他身體亢奮地躺了一夜，偏偏動也不敢動，生怕把臂彎裏的人驚醒。
那是一晚上的強行壓火，只有盛湙知道他默念了一晚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柳舒敲響了衛生間的磨砂門：“隊長？你在洗澡？查房醫生還有兩個病房就到了。”
盛湙後背貼在瓷磚上，聲音沙啞，幾個字幾乎從齒縫中間擠出來的：“馬上。”
這一“馬上”，馬了四十分鐘。
柳舒：“……”
四十分鐘後，盛湙神清氣爽地從衛生間裏出來，看人都變得順眼了不少。他拍拍柳舒肩膀：“今天的事當沒看見。”
柳舒被他勾著脖子，認真地問：“隊長，你和前輩真的是那種關系麽？”
盛湙嬉皮笑臉的笑容收了起來，神色竟然有一些落寞，他淡淡地說：“不是，電子廠那天他碰了魘鬼，只是有點後遺癥。所以今天他在這。”
病房內沒關窗，高空的風呼嘯而過。盛湙在陽光下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是當年晦暗的風雨。
他無奈地笑了。
柳舒沒看見他的神色，也沒聽懂盛湙話裏的潛臺詞，自顧自地說：“陪護你真的太難了，天天在心肌梗塞邊緣，我要部裏賠我精神損失費。”
盛湙勾著他脖子畫大餅：“別著急，該有的都會有，我這個位置遲早是你的，只要你好好幹。到時候想要什麽費沒有？”
柳舒：“那能是我想上就上的？當部長需要八年考核五年審查，等我當上部長，我孩子估計都十好幾歲了。所以要不還是先給錢吧，我坐上部長位置後，我一定天天去看望你……”
這是溪城市內最普通的一間病房，屋內一個年輕人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麽。城市另一端，喻燈拖著毋清到了辦公室，把他按在板凳上。
—
七天後。
喻燈休了一上午的假，下午剛到特戰署，就被亂飛的各種文件撲了一臉。所有人都腳步匆匆，神色格外緊張，署長辦公室的門緊閉，那地方的氣壓仿佛低了幾個度。
“醫院那邊已經聯系上了，說人早上就走了，正常地獨立走出醫院，沒被人挾持。”
“刑警隊那邊已經幫忙找了，各個派出所也都通知了，現在還沒消息。”
“東城區全部搜過了，沒有！”
“西城區正在找，等會兒，我有個電話進來。”
顧洛罵罵咧咧地從喻燈身邊匆匆而過，手裏的電話還沒放下：“我都說了快去找，你在這跟我扯什麽加班費？要不我現在求署長掛個懸賞？”
喻燈不動聲色地掐住他胳膊：“怎麽了？”
顧洛看見是喻燈，連忙把電話掛了，救星一樣看著喻燈：“老大，你可算來了，再不來整個特戰署得散架。”
他停頓一會，似乎想把事情說得嚴肅一點，最終憋出來一句：“盛隊丟了！”
喻燈：“……你是說一個24歲有著正常行為能力，甚至一個能打三個的成年男性，丟了？”
顧洛兩眼淚汪汪地看他，小雞啄米地點頭：“署長一直在找你呢，他說能找到隊長的估計只有你了。”
顧洛跟著他一起去了署長辦公室，喻燈覺得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玩笑，直到看見路惠州陰森的表情。
路惠州他一字一頓格外斟酌地說：“昨天下午盛湙就出院了，但直到今天，我們沒有收到他任何消息。跟他一起失蹤的還有柳舒，他倆最後一次出現是在解放路。”
路惠州打開了投影儀，上面是一張監控截圖。柳舒開車，盛湙悠哉地坐在副駕。副駕的車窗打開著，盛湙手肘支著車窗，百無聊賴地喝著一杯奶茶。
即使監控高糊，喻燈也能感覺到盛湙身上的張揚銳氣。
路惠州接著說：“我們懷疑路上車被人劫持了，劫犯不是普通人，甚至有可能是怨靈。”
他伸手遞過來一張臨時調令：“臨時借調，行動組和後勤部的人現在全歸你管，只要你把盛湙找回來。”
顧洛眼巴巴地看著那張調令，如果喻燈能夠同時接手兩個部，現在柳舒也不在，他作為喻燈手下最大的官，也能跟著野雞變鳳凰。他順嘴替喻燈接了調令：“好的，我們這就去……”
喻燈卻沒伸手，他轉身拎起外套就要走。路惠州疑惑地看著他，喻燈走到門口，轉身又說了一句：“行動部那點人不夠添亂的，讓他們該幹什麽幹什麽，我點兩個人就行。”
顧洛：“……”
狂，太狂了。
喻燈上下掃顧洛一眼，接著又提溜來了毋清，三個人一輛車，甩下亂成一鍋粥的特戰署，開往解放路。
—
前往省外的高速公路上，一輛格外騷氣的紅色法拉利疾馳，甚至外放著一首戀愛循環。它速度早已經超過了最高限速，但周遭的車卻仿佛對它視而不見。
一頭彩虹發色，穿著格外亞比的少女單手持著方向盤，剎車對她來說仿佛是個擺設。她嘴裏嚼著口香糖，跟著外放的音響哼歌。
在她旁邊，坐的赫然是盛湙。
副駕駛上的盛湙格外不耐煩，他周身一圈透明屏障，屏障內的他不能使用任何能力，就連召把折扇扇風都困難。他斜斜睨了旁邊的少女一眼：“美女，能把音響關了麽？”
少女摘下誇張的墨鏡看他，嘻嘻一笑：“不能。”
柳舒拘謹地坐在法拉利後座上，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坐這麽貴的車。就是他覺得這車上什麽東西跟現在這個氛圍不太搭，他扭頭，旁邊放了一大袋透明塑料袋裝的包子。
因為放了太久，在這輛奢華無比的車上散發出一股奇怪的貧窮味道。
盛大隊長住院這些天，住院部十二樓儼然成了全醫院最熱鬧的地方。出院當天，他親手接了護士站的花，還給當值的護士拋了個媚眼。上午，返回特戰署的路上，他特意讓柳舒拐到解放路找家早餐店，買了整整二十人的早餐。
包子還沒涼，他和柳舒就被眼前這個嚼著口香糖的少女一個人包圍，連威脅帶恐嚇地把他們塞進了紅色法拉利。
其實也不能說是一個人，柳舒轉頭，只見整個車身周圍，都是這種漂浮著的半透明的鬼影。他們似乎都聽從眼前這個少女的指揮，只見少女一聲口哨，一個鬼影急速沖出去，三秒鐘內三千米跑了個來回，給少女從服務區帶回來一瓶可樂。
柳舒目瞪口呆地想：“這要是送外賣，能月入幾十萬吧……”
少女單手開了可樂瓶蓋，仰頭喝了一口：“帥哥，你不問問我要把你們帶去哪麽？”
柳舒連忙問：“帶去哪？”
少女不說話，笑意盈盈地盯著盛湙。盛湙被她看得不耐煩起來，瞥她一眼，終於開了金口：“去哪？”
女生說話了。
柳舒：“……”
他安慰自己道，可能這就是看臉的世界吧。
“帶你去個賺大錢的地方，”少女笑意盈盈地說，她一邊說，一邊靠右打了方向盤，落了灰的剎車終於被她踩了一腳，“比在溪城特戰署好多了。”
少女在服務區停了車，車鑰匙隨手甩給加油站的工作人員，吩咐她直接加滿。這是個巨大的服務區，她在高大的建築下仰起頭，伸手摘了墨鏡，兩眼放光地看向二樓的米其林餐廳。
少女小裙子一翹一翹的，她跑上二樓，身後鬼影已經自覺地包圍了整棟服務區，還有一些挾持著盛湙柳舒兩人，共同往二樓走。
柳舒壓低了聲音：“隊長，怎麽辦，再不跑來不及了。”
盛湙低頭，萬分無奈地看他一眼，伸出手，拇指和手指接連搓了好幾下，感慨道：“我現在連個鬼火都打不出來，怎麽跑？”
柳舒：“……”
盛湙勾過他肩膀：“面對這種叛逆期少女呢，我們要陪著她，感化她，給她溫暖給她愛。最後一舉把她招進我們行動部，我看好她，下一個部長就是她了。”
柳舒幽幽地說：“隊長，你不說下個部長是我麽？”
盛湙：“……”
他一切盡在不言中地拍拍柳舒肩膀，邁開兩條長腿，往米其林餐廳走去。餐廳裝潢格外豪華，少女坐在窗邊，不過幾分鐘，桌上已經擺滿了甜品。
巧克力球被敲開一角，熱可可流淌出來，帶著一股噴香的甜味。焦糖布丁上點綴著漂亮的薄荷葉，紅絲絨蛋糕頂端的玫瑰花栩栩如生。少女一勺子把那朵玫瑰挖去一半，不顧是否高糖高脂，直接塞進嘴裏。
盛湙和柳舒就坐在她對面，看著少女風卷殘雲一般吃著甜點。
少女沖他倆笑著眨眨眼，問道：“你倆要吃東西麽？”
兩人看著都覺得膩得慌，柳舒啃起了包子，示意自己不需要。盛湙則直接拒絕，若無其事地問道：“我們距離目的地還有多遠？”
“最多需要兩個小時，但我中途——”
她話沒說完，樓下突然傳來喧鬧聲。一輛黑色特戰署專車一個急剎停在服務區。毋清坐在車後座，閉上眼睛感知著周圍怨氣，片刻後目光篤定地看著停在旁邊的紅色法拉利：“就是這輛。”
也幸虧毋清在這一帶混的熟，他問了周遭無數過路的鬼魂，最終追查到這。他又依依不舍地看了那輛車一眼：“這車挺帥的。”
下一秒，他哥就把那輛車給炸了。
毋清：“……”
顧洛：“……”
他小心翼翼地問：“你哥做事一直是這樣的嗎？”
毋清不點頭也不搖頭，他感覺他說出任何一個答案今天都可能人頭落地，最後只說了一句：“可能是吧。”
人群亂作一團，群眾都以為這裏發生了恐怖襲擊，無數人從服務區往外沖，只有喻燈一個人逆著人流，明明是第一次來服務區，但他輕車熟路地上了二樓，邊走還邊拽了無數看顧在周圍的鬼影。
拽到手心裏，他訝異地發現，這些鬼影都是些殘魂，魂魄上還隱隱有被下過蠱的痕跡。這些殘魂不能轉生，攻擊力也有限，甚至都沒有自主意識，跑腿送外賣竟然是這些殘魂的最佳利用方式。
樓上，少女吃完最後一口甜點，挑起秀麗的眉毛往下看。高瘦又鎮定自若的青年在慌亂的人群中格外顯眼，少女的目光顯然被吸引，她驚訝地看著喻燈收拾殘花敗柳一般收拾了她手下的那些鬼影。
喻燈感知到什麽，在一樓擡起頭，望向二樓的某扇窗戶。兩人目光遙遙相對，對視剎那，喻燈笑意不達眼底地瞇了瞇眼睛。
盡管那雙眼睛是笑著的，少女卻仿佛從他眼裏看見萬年不化的冰川。她有些害怕，但還是裝得鎮定自若：“啊哦，你原單位的人好像來找你了呢。帥哥，你還挺受寵的啊。”
盛湙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那是當然，沒我整個特戰署得散。”
少女轉回頭，沖他吹了個泡泡糖，牙尖咬破，挑逗似的說：“是嗎？帥哥，你在特戰署這麽受寵，交到女朋友了麽？要是沒有，你看我怎麽樣？”
“我有戀人了。”盛湙抱歉地一笑，肩膀拱了一下柳舒。
柳舒急忙接茬：“對，是盛隊進搶救室都不舍得撒手的戀人。溪城的人都以為盛隊得打萬年光棍，沒他能看上眼的，直到前輩來了特戰署。前輩長得是真漂亮，男女通殺的漂亮。”
“是嗎，那我只好換個目標了，樓下那個就很不錯——”
少女話音還沒落，餐廳的門被人一腳踹開。喻燈出現在門口，盛湙遠遠看向他，露出一個巨大的陽光燦爛的笑容，嘴上卻壓低了聲音悄聲對少女說：“我的戀人，他來了。”
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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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燈映不出光的眼睛低頭看著盛湙, 片刻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盛湙熟睡中的臉。他動作很輕，像是哥哥撫摸許多年未曾見過，再見已經長大的弟弟。
盛湙光著上半身, 本來薄薄的被子剛好蓋住他肩膀。但他睡覺很不老實, 也可能是夢到了什麽不開心的東西, 他微微蹙眉, 翻了個身, 側躺著面對喻燈。
被子從肩膀處滑落，一路落到腰間。
喻燈就連呼吸都止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去拉被子。指尖不小心觸碰到盛湙的腰間的肌肉, 喻燈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隔了許久才重新拉上。
病房外是暮春時節的蟲鳴, 病房內則格外安靜,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糾纏在一起。
黑暗仿佛給所有的情感一個隱秘的出口，好像在黎明之前，晏楚昀就是晏楚昀，晏無塵也只是晏無塵。
盛湙這時卻皺皺眉咕噥了一句什麽, 胳膊伸到被子外面，一把拽住喻燈的袖子。
喻燈莫名生出一個想法，好像盛湙始終未曾變過。
他看著盛湙微微蹙起的眉頭, 心頭竟然浮起一絲詭異的，想要將他緊皺的眉頭吻開的沖動，他將頭發撩至耳後, 微微俯下身, 嘴唇剛要觸碰到盛湙額頭。
他動作突然停頓。
時間好像過了一百年那麽久，嘴唇最終沒有碰到盛湙額頭，他一頭暈倒在盛湙床上。
早上七點, 喻燈是被旁邊人的呼吸聲吵醒的。
等等……
呼吸聲？
他一個激靈睜開眼，自己正枕著盛湙的胳膊，面對他側躺著，長而彎曲的黑發格外繾綣地鋪散在他胸膛上。自己的睡衣扣子開了幾顆，露出漂亮又精致的鎖骨。
喻燈：“……”
盛湙呼吸平穩，完全沒有要醒的意思。喻燈小心翼翼地起床，手掌剛撐上床面，手腕就被另一個人箍住了。
回頭，盛湙鋒利的眼睛已經睜開，完全沒有剛睡醒的樣子，只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師兄，解釋一下你為什麽在我床上吧？”
喻燈：“……”
他也想知道。
喻燈若無其事地把睡衣扣子扣好，坐起來，低頭看著他。因為頭發太長，發梢依舊鋪在盛湙胸膛上，盛湙順手撩起一縷，無辜又純情地眨眨眼，邊搓撚邊問，：“師兄，你是回家特意換了睡衣又過來的麽？”
喻燈把他作亂的手按住，一點點把自己頭發抽出來，接著附身拍了拍他的臉：“弟弟，你小時候不也經常纏著我一起睡麽？現在開始問起我了？”
盛湙耳朵尖突然紅了，他換了個規規矩矩的姿勢，被子拉在下巴下面，沈默許久才問：“你想起來了？”
“沒有，”喻燈撩起頭發，嘴唇咬著發圈，擡起胳膊在腦後隨便梳了下，紮好後才低頭看著盛湙，向來冷淡的眼底竟然映出一點笑意，“我猜的。”
盛湙耳朵尖更紅了，垂眸不說話。
喻燈勾起唇角，只是語調依舊不冷不熱：“看來我猜中了。”他撩完毫無顧忌地下床，盛湙也坐了起來，從床頭拿了病號服就開始套頭。
房門突然被人打開，柳舒半夢半醒地進屋，嘀咕著“昨天晚上夢游了麽”，擡眼，看見裸著上半身的盛湙和坐在床上，穿著睡衣的喻燈。
柳舒：“……”
三秒後，他啪一下把門關了，等他扇了自己三巴掌擰了大腿五次，確定現在不是夢之後，他調整呼吸，調動起臉上每一塊肌肉，笑容滿面地再次開門：“隊長，前輩，早上好，coffee 還是 tea？”
沒等他拽完洋文，後背被人猛撞一下，他差點咬了自己舌頭。毋清揉著自己的鼻尖，懷裏的衣服全掉在了地上。
喻燈擡起眼睛看了站在柳舒身後的毋清一眼，不知是嘲諷還是誇讚地說：“來得挺湊巧，把衣服給我。”
毋清忙不疊把衣服遞了過去，喻燈接過轉身進了廁所。柳舒小聲地問毋清：“你哥怎麽在這？”
毋清小聲說：“昨天晚上夢游來著，我一猜就知道他在這。”
柳舒：“……？”
喻燈在洗手間裏換好衣服，正打算開門的時候，聽到盛湙不可思議地問：“你說你哥昨天晚上夢游？”
喻燈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搭在門把手上的手，失神兩秒。
門外，毋清老老實實地點頭：“他說他想見個人。”
盛湙瞬間想起古籍上記載的失心後遺癥，隨著癥狀加重，人會本能地想見到執念中的人。
喻燈果然還是放不下。
衛生間的門哢噠一聲輕響，盛湙轉頭緊張地看他，喻燈神色皆無異常，他看向墻壁上的掛鐘，然後徑直走出門：“毋清，跟我去特戰署。”
毋清傻了：“你不會是想把我交公吧？”
喻燈推開門，對昨晚的事閉口不提，看也沒看盛湙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給你找了點活。”
喻燈出去之後，盛湙猛舒了一口氣，他整個人看上去放松不少。然而下一秒，感知到身體的某種變化，他立刻死死按著被角。
柳舒看見自家隊長一句話沒說，帶著殘影沖進廁所。
柳舒：“誒？馬上查房醫生要來了，你就不能等會。”
盛湙的聲音帶著點欲望的啞，手指一撥打開花灑，冷水澆到頭上，嘩啦啦的水聲把其他聲響蓋住：“……等會。”
他昨晚一夜沒睡，只要閉上眼睛，大腦就會瘋狂叫囂，讓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身邊人的存在。
發絲，呼吸，以及柔軟的手指。
他身體亢奮地躺了一夜，偏偏動也不敢動，生怕把臂彎裏的人驚醒。
那是一晚上的強行壓火，只有盛湙知道他默念了一晚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柳舒敲響了衛生間的磨砂門：“隊長？你在洗澡？查房醫生還有兩個病房就到了。”
盛湙後背貼在瓷磚上，聲音沙啞，幾個字幾乎從齒縫中間擠出來的：“馬上。”
這一“馬上”，馬了四十分鐘。
柳舒：“……”
四十分鐘後，盛湙神清氣爽地從衛生間裏出來，看人都變得順眼了不少。他拍拍柳舒肩膀：“今天的事當沒看見。”
柳舒被他勾著脖子，認真地問：“隊長，你和前輩真的是那種關系麽？”
盛湙嬉皮笑臉的笑容收了起來，神色竟然有一些落寞，他淡淡地說：“不是，電子廠那天他碰了魘鬼，只是有點後遺癥。所以今天他在這。”
病房內沒關窗，高空的風呼嘯而過。盛湙在陽光下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是當年晦暗的風雨。
他無奈地笑了。
柳舒沒看見他的神色，也沒聽懂盛湙話裏的潛臺詞，自顧自地說：“陪護你真的太難了，天天在心肌梗塞邊緣，我要部裏賠我精神損失費。”
盛湙勾著他脖子畫大餅：“別著急，該有的都會有，我這個位置遲早是你的，只要你好好幹。到時候想要什麽費沒有？”
柳舒：“那能是我想上就上的？當部長需要八年考核五年審查，等我當上部長，我孩子估計都十好幾歲了。所以要不還是先給錢吧，我坐上部長位置後，我一定天天去看望你……”
這是溪城市內最普通的一間病房，屋內一個年輕人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麽。城市另一端，喻燈拖著毋清到了辦公室，把他按在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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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
喻燈休了一上午的假，下午剛到特戰署，就被亂飛的各種文件撲了一臉。所有人都腳步匆匆，神色格外緊張，署長辦公室的門緊閉，那地方的氣壓仿佛低了幾個度。
“醫院那邊已經聯系上了，說人早上就走了，正常地獨立走出醫院，沒被人挾持。”
“刑警隊那邊已經幫忙找了，各個派出所也都通知了，現在還沒消息。”
“東城區全部搜過了，沒有！”
“西城區正在找，等會兒，我有個電話進來。”
顧洛罵罵咧咧地從喻燈身邊匆匆而過，手裏的電話還沒放下：“我都說了快去找，你在這跟我扯什麽加班費？要不我現在求署長掛個懸賞？”
喻燈不動聲色地掐住他胳膊：“怎麽了？”
顧洛看見是喻燈，連忙把電話掛了，救星一樣看著喻燈：“老大，你可算來了，再不來整個特戰署得散架。”
他停頓一會，似乎想把事情說得嚴肅一點，最終憋出來一句：“盛隊丟了！”
喻燈：“……你是說一個24歲有著正常行為能力，甚至一個能打三個的成年男性，丟了？”
顧洛兩眼淚汪汪地看他，小雞啄米地點頭：“署長一直在找你呢，他說能找到隊長的估計只有你了。”
顧洛跟著他一起去了署長辦公室，喻燈覺得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玩笑，直到看見路惠州陰森的表情。
路惠州他一字一頓格外斟酌地說：“昨天下午盛湙就出院了，但直到今天，我們沒有收到他任何消息。跟他一起失蹤的還有柳舒，他倆最後一次出現是在解放路。”
路惠州打開了投影儀，上面是一張監控截圖。柳舒開車，盛湙悠哉地坐在副駕。副駕的車窗打開著，盛湙手肘支著車窗，百無聊賴地喝著一杯奶茶。
即使監控高糊，喻燈也能感覺到盛湙身上的張揚銳氣。
路惠州接著說：“我們懷疑路上車被人劫持了，劫犯不是普通人，甚至有可能是怨靈。”
他伸手遞過來一張臨時調令：“臨時借調，行動組和後勤部的人現在全歸你管，只要你把盛湙找回來。”
顧洛眼巴巴地看著那張調令，如果喻燈能夠同時接手兩個部，現在柳舒也不在，他作為喻燈手下最大的官，也能跟著野雞變鳳凰。他順嘴替喻燈接了調令：“好的，我們這就去……”
喻燈卻沒伸手，他轉身拎起外套就要走。路惠州疑惑地看著他，喻燈走到門口，轉身又說了一句：“行動部那點人不夠添亂的，讓他們該幹什麽幹什麽，我點兩個人就行。”
顧洛：“……”
狂，太狂了。
喻燈上下掃顧洛一眼，接著又提溜來了毋清，三個人一輛車，甩下亂成一鍋粥的特戰署，開往解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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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省外的高速公路上，一輛格外騷氣的紅色法拉利疾馳，甚至外放著一首戀愛循環。它速度早已經超過了最高限速，但周遭的車卻仿佛對它視而不見。
一頭彩虹發色，穿著格外亞比的少女單手持著方向盤，剎車對她來說仿佛是個擺設。她嘴裏嚼著口香糖，跟著外放的音響哼歌。
在她旁邊，坐的赫然是盛湙。
副駕駛上的盛湙格外不耐煩，他周身一圈透明屏障，屏障內的他不能使用任何能力，就連召把折扇扇風都困難。他斜斜睨了旁邊的少女一眼：“美女，能把音響關了麽？”
少女摘下誇張的墨鏡看他，嘻嘻一笑：“不能。”
柳舒拘謹地坐在法拉利後座上，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坐這麽貴的車。就是他覺得這車上什麽東西跟現在這個氛圍不太搭，他扭頭，旁邊放了一大袋透明塑料袋裝的包子。
因為放了太久，在這輛奢華無比的車上散發出一股奇怪的貧窮味道。
盛大隊長住院這些天，住院部十二樓儼然成了全醫院最熱鬧的地方。出院當天，他親手接了護士站的花，還給當值的護士拋了個媚眼。上午，返回特戰署的路上，他特意讓柳舒拐到解放路找家早餐店，買了整整二十人的早餐。
包子還沒涼，他和柳舒就被眼前這個嚼著口香糖的少女一個人包圍，連威脅帶恐嚇地把他們塞進了紅色法拉利。
其實也不能說是一個人，柳舒轉頭，只見整個車身周圍，都是這種漂浮著的半透明的鬼影。他們似乎都聽從眼前這個少女的指揮，只見少女一聲口哨，一個鬼影急速沖出去，三秒鐘內三千米跑了個來回，給少女從服務區帶回來一瓶可樂。
柳舒目瞪口呆地想：“這要是送外賣，能月入幾十萬吧……”
少女單手開了可樂瓶蓋，仰頭喝了一口：“帥哥，你不問問我要把你們帶去哪麽？”
柳舒連忙問：“帶去哪？”
少女不說話，笑意盈盈地盯著盛湙。盛湙被她看得不耐煩起來，瞥她一眼，終於開了金口：“去哪？”
女生說話了。
柳舒：“……”
他安慰自己道，可能這就是看臉的世界吧。
“帶你去個賺大錢的地方，”少女笑意盈盈地說，她一邊說，一邊靠右打了方向盤，落了灰的剎車終於被她踩了一腳，“比在溪城特戰署好多了。”
少女在服務區停了車，車鑰匙隨手甩給加油站的工作人員，吩咐她直接加滿。這是個巨大的服務區，她在高大的建築下仰起頭，伸手摘了墨鏡，兩眼放光地看向二樓的米其林餐廳。
少女小裙子一翹一翹的，她跑上二樓，身後鬼影已經自覺地包圍了整棟服務區，還有一些挾持著盛湙柳舒兩人，共同往二樓走。
柳舒壓低了聲音：“隊長，怎麽辦，再不跑來不及了。”
盛湙低頭，萬分無奈地看他一眼，伸出手，拇指和手指接連搓了好幾下，感慨道：“我現在連個鬼火都打不出來，怎麽跑？”
柳舒：“……”
盛湙勾過他肩膀：“面對這種叛逆期少女呢，我們要陪著她，感化她，給她溫暖給她愛。最後一舉把她招進我們行動部，我看好她，下一個部長就是她了。”
柳舒幽幽地說：“隊長，你不說下個部長是我麽？”
盛湙：“……”
他一切盡在不言中地拍拍柳舒肩膀，邁開兩條長腿，往米其林餐廳走去。餐廳裝潢格外豪華，少女坐在窗邊，不過幾分鐘，桌上已經擺滿了甜品。
巧克力球被敲開一角，熱可可流淌出來，帶著一股噴香的甜味。焦糖布丁上點綴著漂亮的薄荷葉，紅絲絨蛋糕頂端的玫瑰花栩栩如生。少女一勺子把那朵玫瑰挖去一半，不顧是否高糖高脂，直接塞進嘴裏。
盛湙和柳舒就坐在她對面，看著少女風卷殘雲一般吃著甜點。
少女沖他倆笑著眨眨眼，問道：“你倆要吃東西麽？”
兩人看著都覺得膩得慌，柳舒啃起了包子，示意自己不需要。盛湙則直接拒絕，若無其事地問道：“我們距離目的地還有多遠？”
“最多需要兩個小時，但我中途——”
她話沒說完，樓下突然傳來喧鬧聲。一輛黑色特戰署專車一個急剎停在服務區。毋清坐在車後座，閉上眼睛感知著周圍怨氣，片刻後目光篤定地看著停在旁邊的紅色法拉利：“就是這輛。”
也幸虧毋清在這一帶混的熟，他問了周遭無數過路的鬼魂，最終追查到這。他又依依不舍地看了那輛車一眼：“這車挺帥的。”
下一秒，他哥就把那輛車給炸了。
毋清：“……”
顧洛：“……”
他小心翼翼地問：“你哥做事一直是這樣的嗎？”
毋清不點頭也不搖頭，他感覺他說出任何一個答案今天都可能人頭落地，最後只說了一句：“可能是吧。”
人群亂作一團，群眾都以為這裏發生了恐怖襲擊，無數人從服務區往外沖，只有喻燈一個人逆著人流，明明是第一次來服務區，但他輕車熟路地上了二樓，邊走還邊拽了無數看顧在周圍的鬼影。
拽到手心裏，他訝異地發現，這些鬼影都是些殘魂，魂魄上還隱隱有被下過蠱的痕跡。這些殘魂不能轉生，攻擊力也有限，甚至都沒有自主意識，跑腿送外賣竟然是這些殘魂的最佳利用方式。
樓上，少女吃完最後一口甜點，挑起秀麗的眉毛往下看。高瘦又鎮定自若的青年在慌亂的人群中格外顯眼，少女的目光顯然被吸引，她驚訝地看著喻燈收拾殘花敗柳一般收拾了她手下的那些鬼影。
喻燈感知到什麽，在一樓擡起頭，望向二樓的某扇窗戶。兩人目光遙遙相對，對視剎那，喻燈笑意不達眼底地瞇了瞇眼睛。
盡管那雙眼睛是笑著的，少女卻仿佛從他眼裏看見萬年不化的冰川。她有些害怕，但還是裝得鎮定自若：“啊哦，你原單位的人好像來找你了呢。帥哥，你還挺受寵的啊。”
盛湙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那是當然，沒我整個特戰署得散。”
少女轉回頭，沖他吹了個泡泡糖，牙尖咬破，挑逗似的說：“是嗎？帥哥，你在特戰署這麽受寵，交到女朋友了麽？要是沒有，你看我怎麽樣？”
“我有戀人了。”盛湙抱歉地一笑，肩膀拱了一下柳舒。
柳舒急忙接茬：“對，是盛隊進搶救室都不舍得撒手的戀人。溪城的人都以為盛隊得打萬年光棍，沒他能看上眼的，直到前輩來了特戰署。前輩長得是真漂亮，男女通殺的漂亮。”
“是嗎，那我只好換個目標了，樓下那個就很不錯——”
少女話音還沒落，餐廳的門被人一腳踹開。喻燈出現在門口，盛湙遠遠看向他，露出一個巨大的陽光燦爛的笑容，嘴上卻壓低了聲音悄聲對少女說：“我的戀人，他來了。”
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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