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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28 “大師兄,你不高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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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28 “大師兄,你不高興嗎?”

程雪意用腳趾頭都能猜出沈南音盯著她在想什麽。

她下來之前就知道絕情泉水傷不到她, 也想好了解釋的理由。

“大師兄,這泉水被魔氣侵染,已經沒有原來的效用了。”她一本正經道, “咱們趕緊下去, 這旋渦不知能支撐多久。”

魔氣將泉水浸潤得渾濁不堪,無法再灼燒身懷情·欲之人,這是個十分合理且正當的理由。

沈南音面上平靜無波, 瞧不出任何質疑, 神色依然溫和,聞言便收回視線,用靈力為她開辟一條通道, 領著她一起沈入池底。

程雪意緊跟上去,三人全部消失之後,紅塵劍追隨而去, 絕情泉水重新變得平靜起來, 恍若什麽都沒發生過。

水底漆黑一片, 沒了空氣供人呼吸,溺水感讓人想起上次墜入水魈的血海。

沈南音跟在程雪意身後,看她自如地在水底翻轉伸展, 這裏唯一的光線便是紅塵劍, 最前面開路的付蕭然和程雪意都借助它。

絕情泉底的黑暗與岸上不太一樣, 並非修為高深就能堪破, 即便是沈南音也有些視物不清。

劍光明亮但恍惚動蕩, 時好時壞, 程雪意回頭去看身後,看到明滅光線中沈南音深邃冷靜的雙眼,他單手握劍, 視線落在周圍,時不時用劍拂開靠近的魔氣,是以那劍光才忽明忽暗。

前面有付蕭然,後面有沈南音,程雪意夾在中間,安全得不得了。

她很滿意現狀,看一眼就繼續往前,她快游了幾下,憋著氣拉住付蕭然的衣擺,將人往後一拽,看到他臉上淡淡的灼燒痕跡,她不由一楞。

付蕭然根本無心去管自己身上的傷,見識到絕情泉底什麽狀態之後,他只想著立刻將妹妹找回來,再去興師問罪究竟是誰入魔作亂。

他擰眉望向程雪意,見她在水中指了一個方向,想都沒想就朝著那邊走。

……這麽相信她嗎。

這要是指個錯誤的方向送他去死,他肯定就死了。

命真好啊付蕭然,遇見了今日的她,她今天不做魔女,做心軟的神。

程雪意吐著泡泡笑了一下,付蕭然回頭查看她的情況,恰好看見她這個笑容,下一瞬就見她一蹬腿朝他靠近,拉著他的手臂吐著泡泡朝一個刁鉆的角度趕去。

他們全無危險,因為後面有沈南音收尾,他們只需找對方向,來到散發魔氣的根源就好。

跳下來到現在許久了,三人各自憋了一口氣,全比誰的氣更長。

三人裏程雪意修為最低,她的氣該是最短的。

在水魈肆虐的血海中,她選擇搶奪沈南音的氣息,那現在呢?

她和付蕭然在一起,若有什麽需要,是來不及再找沈南音的。

沈南音驅趕走每一縷纏上來的魔氣,冰心劍訣將他身邊所有魔氣凍結又粉碎。

這一幕在水底看起來充滿違和,他動作不見被水阻礙分毫,速度如在岸上一樣快。付蕭然和程雪意走的方向正是他想讓他們去的,從他這個角度看不出是誰選了這個方向。

沈南音正要跟上,忽見前方兩人被巨大的力量彈開,水中迸發強大氣流,瞬間卷走三人所有氣息。

付蕭然伸手拉住了程雪意,避免她被彈開更遠,兩人發髻散亂,顯得十分狼狽,與逆流跟上來的沈南音相比,簡直像是被痛打的落水狗。

沈南音也被氣流影響到了,但持劍穩住身形沒被彈開,甚至還有力量強行來到他們身邊。

他一人一個訣扔過來,付蕭然和程雪意瞬間都能呼吸了。

這就是在水魈海底時,他本來想對程雪意做的事情。

他當然有不讓她溺水的方法,但那時她選擇了另一種。

沈南音看都沒看程雪意一眼,程雪意卻不得不看他。

她發現他讓她和付蕭然都能呼吸,卻沒幫幫他自己。

他喉結胸膛不見起伏,明明唇邊冒起泡泡,卻寧可繼續閉氣,也不給自己用同樣的法訣。

付蕭然心掛妹妹,壓根沒註意到這樣的細節,還在朝沈南音比劃前面出現的問題。

現在他不能在前面帶路了,他搞不定,那就得沈南音上。

沈南音自然而然地從末尾回到了最前,他仍靠自己閉氣,動作優雅從容,有條不紊,完全看不出快要窒息的模樣。

程雪意不得不為此驚嘆,這得多強大的意志力啊?

但是沒必要啊?

明明可以不難受,為什麽非要逼著自己難受呢?

沈南音到底在搞什麽?

沈南音什麽都沒想搞。

他內心很平靜。

他走在前面,確認後面兩人跟上,才頂著仍在不斷彈開一切試圖靠近生物的氣流,強行拓開一條縫隙,領著他們鉆進了這處異空間。

進來的一剎那,程雪意只有一個感受。

她好像回到了噬心谷。

寒風呼嘯,溫度驟降,身上還有水跡的雪意立刻渾身結冰。

她最是怕冷,身上火靈龍丹才剛融合,不曾好好修煉一天就來到這裏,根本扛不住這樣的風雪。

她僵硬地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耐心等待了幾息,果然等到冰寒褪去,沈南音幫她融化了一切。

幫完了她,他又立刻去幫付蕭然,付蕭然自己可以抗住一點,情況相對好些。

兩人都解救出來,沈南音單膝半跪在一旁,伸手在自己胸口處點了兩下。

封住了什麽穴道?

程雪意忍不住問:“大師兄,你受傷了?”

沈南音一人面對一處,長發自肩膀垂落,遮住旁人窺探的視線。

他緊鎖眉頭,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霜花褪去,挽了個劍花為三人設下屏障,將寒風擋住。

做完這些,他又吐出一口氣,手緊緊按著胸口,克制其中悶痛。

他重傷未愈,還要帶著其他兩人一起行動,頂著氣流與寒風,不免有些舊傷覆發。

但這些都微不足道,不會妨礙他施展拳腳,更不會影響今日既定的結果。

他緩緩站起來,神色平靜地轉回身來,垂眸看了看其他兩人。

除了風雪帶來的凍傷,付蕭然身上還有些絕情泉水留下的灼傷,不算很嚴重,但他臉色不太好,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何會中招,正在處理傷勢。

至於程雪意。

她面頰光潔,唇瓣紅潤,漂亮元氣的大眼睛認真地掃視周圍,一點問題都沒有。

沈南音緩緩撫向自己的脖頸,將蔓延到整個脊背和胸口的灼傷用靈力一點點覆蓋掩藏。

待做完這一切,程雪意跑到他面前道:“大師兄,這裏就一條路。”

是的,只有一條路,他早就看見了。

“那便只能走這條路了。”

連個懸崖峭壁都沒得選,水底世界獨一無二的通道,就只能走這一條。

沈南音音色穩定平和,語速都不是很快,甚至還有些尾音微啞,按理說聽起來該平易近人,可程雪意莫名戰栗一瞬。

她不著痕跡地觀察他,見他目光落在療傷的付蕭然身上,當即想到那絕情泉水的問題。

她在水底也發現付蕭然好像有些不對勁。

抱著某種擔憂,她摸清付蕭然的性格,特地問他:“聖子,你怎麽好像被絕情泉水傷到了?那泉水被魔氣侵染,該是早就失效了啊,我都沒事。”

“就算沒失效,聖子也不該被傷到才對啊。”

她那個理所當然的語氣,就讓付蕭然不好承認自己確實是被灼燒了。

好像承認了就要被嘲笑了一樣。

於是他陰晴不定地否決道:“誰告訴你我是被泉水傷到了?是那氣流迸發時傷到了我,我當時在最前面,與泉水無關,泉水自然是無效了。”

程雪意不著痕跡地去看沈南音,這樣他總不會再想這件事了吧。

至於沈南音自己會不會被泉水灼燒,她可完全沒擔心過這個問題。

沈南音是誰?是她手段用盡,仍然對她十動然拒的難搞大王。

朗心似鐵,心如堅石,誰會被泉水灼傷他都不會好嗎?

而且他應該也沒那麽介意她沒被灼傷的事,這對他來說也是好事。

他考慮這件事,最多就是懷疑她既未動情,不受泉水灼傷,又為何對他百般糾纏,目的在何罷了。

可不能讓他想太多。

沈南音果然也沒再深究這些,開著屏障走在前,帶他們行至那條唯一的通道。

通道寬敞,整個石壁全被風雪凍結,越往裏走程雪意越覺熟悉。

她壓著氣什麽都沒說,倒是付蕭然啞聲道:“這地方,怎麽與傳聞中的噬心谷那麽像?”

他問沈南音:“真武道君負責噬心谷的降靈,還親自進去過一趟,可覺得兩處相像?”

沈南音沒有立刻回答,他帶著他們走出通道,看著眼前豁然開朗的場景,才一字一頓,慎重答道:“一模一樣。”

確實一模一樣。

程雪意給他背書。

身為噬心蠱原住民,她最有發言權了。

走出冰封的通道之後看見的一切,可不就是噬心谷的場景嗎?

雪山冰原上陡然立起的城鎮,屋舍高樓林立,街道與房屋都堆著積雪,許多地方甚至是用冰做的,這就是她前半生日夜生存的地方。

站在冰鑄的城樓之下,誰都沒主動邁步進去,這裏面一個人都瞧不見。無邊魔氣具象化,帶著黑紅色的餘韻彌漫其中,站在城樓外還沒什麽,真進去必然會被侵襲。

“我們該不會是從無欲天宮絕情泉底下,直接穿越到了噬心谷裏吧?”

付蕭然不可置信道:“道君上次去噬心谷所見情形,可與當前有差別?”

若是幻境,肯定和現實有一定區別,沈南音才去過,最能做出比較。

可站在外面是比較不出來的。

沈南音道:“我進去看看,等我回來再做打算。”

誰都沒想到進來之後會看見噬心谷,這可是群魔聚集的地方,即便是日日受降靈之苦,身上不曾懷有魔力的群魔依然不可小覷。

“你一個人去?”

付蕭然覺得不妥:“道君臉色不太好,我和道君一起去。”

有人幫忙自然是好,但程雪意一個人留在這裏,沈南音也不放心。

他剛想拒絕,程雪意道:“我也去,我們進來的雖不容易,卻也沒有特別難,這裏不可能是真的噬心谷。”

真的噬心谷,除了沈南音這種掌控者外,不被扒一層皮是進不去的。

付蕭然剛找去乾天宗的時候,沈南音讓他去請靜慈法宗的令牌入噬心谷,便是因為令牌的力量可以保護他。

她出谷的時候也差點死在半路,絕不相信今日這樣輕易走一趟,就到了噬心谷裏面。

再說了,到了也好,到了正合她的心思,可以看看谷內到底發生了什麽,浮光和阿娘的魂魄可還好。

程雪意直接朝前邁步,但沈南音這次好像特別堅持不讓她進去,側身擋在她前面想阻攔,她便正好撞進他懷裏。

堅實的胸膛溫暖寬闊,若是從前,程雪意撞上就會纏著不放開,死皮賴臉地讓他妥協。

這次不一樣。

程雪意第一時間就退開了,雙臂擡起,生怕與他有什麽親近接觸。

那種避諱明眼人都看到得出來,付蕭然也看見了,看見之後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誤會她了。

她似乎也沒有完全違背承諾?

啪嗒一聲,有什麽東西從沈南音身上掉下來,在場三人目光齊聚地面,看到一個樸素的木制首飾盒摔到地上,盒子開關處被碰開,一對流光溢彩,蘊藏強大防禦靈力的耳珰從裏面掉落出來。

付蕭然呼吸一窒,猛地望向沈南音,這東西一看就是給姑娘的,他還隨身帶著。

再看程雪意神色,她微微低著頭,長睫遮住眼底神色,分辨不出她是什麽情緒。

沈南音彎腰將耳珰撿起,認真地擦拭幹凈,收回盒子,置入芥子。

他誰也沒看,不被任何審視和圍觀影響情緒,仍如雲端神明,溫潤縝密,運籌帷幄,無懈可擊。

“不必爭論了。”他這樣說了一句,忽然雙眸一凜,“他們來了。”

程雪意說得對,他們走這一趟雖然有些驚險,卻並不足夠艱難,甚至不如在王母山危機四伏。

他們此刻站在這裏,看似是自主選擇,更像是被引誘至此,甕中捉鱉。

無需他們再爭論誰去誰不去,地動襲來,黑氣凝成嘶吼著的恐怖骷髏,將三人全數吞噬其中。

付蕭然適時地拔出同心劍,聖光凝結成無數金劍,將周圍黑氣盡數逼退。

他咬破手指,祭血喚出自己的本命靈提,無欲天宮修士每個都有獨特靈提,靈提可幻化成某種靈物,代替主人對敵,支配主人全部力量和聖光。

天宮修道,是修聖光體量,付蕭然身為聖子,體內聖光儲量不可預估,至少對付眼前的骷髏還算游刃有餘。

程雪意後退和沈南音背靠背,以防被偷襲。

她的法器是乾天宗發給外門弟子的普通靈劍,拿在這種場合實在有些看不過眼。

沈南音默不作聲地將靈劍接過,隨手送入黑氣之中,程雪意耳邊響起劍刃入骨的脆聲,她回眸望向背後的男人,看到他遞來一把靈氣四溢的寶劍。

“我築基前用的劍。”他說,“它叫清暉,暫予你用。”

程雪意將含著他氣息的寶劍握在手中,感受其中力量,換做尋常弟子,這樣的好劍用一輩子都是可以的,但乾天宗大師兄自然會有更好的選擇。

這劍的名字也起得好,清暉,與他極為合襯,他站在那裏,無論什麽境況都一往無前,積極向上,給人極強的安全感,便是這黑暗之中獨一無二的清暉。

程雪意喉嚨不太舒服,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有些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大師兄,你不高興嗎?”

他明明什麽都沒表示出來,甚至沒有冷臉或者言語,可程雪意體感他比被付蕭然激怒的時候還要不悅。

這種安靜的慍怒,平和的冷感,比他直接表示出來可怕一百倍。

程雪意不懼眼前危機,卻有些為他不尋常的情緒七上八下。

沈南音忽地一笑,笑聲柔和悅耳,稍縱即逝,若非程雪意對他十分關註,根本不會聽見。

“……大師兄,你笑什麽?”

沈南音緩緩道:“回答你的問題。”

——大師兄,你不高興嗎?

她的問題是這個。

沈南音笑了一下,那意思是,他沒有不高興嗎?

“程師妹,抓緊了。”

腰間忽然一緊,白練將她整個纏住,拉向身邊的人。

沈南音借白練保證她不會被卷走,程雪意仍有雙手在外,可持劍,也可抓緊白練確保自己的安全。

她突然想到從前出現這種情況,他就不會用這麽迂回的方式,哪怕冒犯失禮,也事急從權,抱她或者肢體碰觸她。

可現在沒有。

狂風襲來,付蕭然的聖光也扛不住,三人被黑暗侵襲,目不能視,只能感知到彼此的身體輪廓和體溫。

寒意入骨,空間極速變換,再回過神來,他們被分別關在特制的囚籠之中。

這籠子太熟悉了,程雪意眼皮一跳,耳邊傳來腳步聲,她迎聲望去,看見披著黑色鬥篷,紅衣如血,獵獵飄揚的少年郎。

羽浮光。

……這裏竟然真的是噬心谷嗎?

她眼神微微一動,與羽浮光目光交匯的一瞬間,只在其中看到無邊的陌生。

不對勁。

就算是為了不在沈南音面前暴露她的身份,那眼神也過於生疏了,浮光演技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這場景讓她想起第一次去真武道場見沈南音。

怎麽一個兩個都不認人的???

真是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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