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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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羽商是被餓醒的。

確切地說,是被飯菜的香氣引誘醒的。

睜開眼,莫離已經戴回了面具,就坐在桌邊,似乎一直看著他。

見他醒了,莫離帶著懊悔的語氣說:"是我太心急了,你都餓暈了過去。"

喬羽商心裏表示讚同。

莫離:"……我應該等你吃飽了,這樣就可以不只做一次了。"

喬羽商:"……"這人,都受了傷,扮什麽壯漢。

莫離只是簡單給他做了碗面,但面上澆了香濃的肉沫醬汁,下了兩個白花花的雞蛋和油亮的青菜,聞著就讓人流口水。

喬羽商是真的餓了,趕緊走過去,捧起碗就吃起來。

吞了好幾大口,喬羽商才緩過勁來,發現莫離還盯著他看,便有點不好意思:"呃……你吃了沒?"

莫離應道:"吃過了。”說完又邪邪一笑,“如果我沒吃,喬是要餵我嗎?"

喬羽商無奈道:"你戴著面具的。"

莫離頓了一下,似乎又帶著期望道:"以後我把面具摘了,你就會餵我嗎?"

喬羽商很想說,你有手有腳為什麽要我餵啊,但再看著莫離的眼神,竟然吐不出這個槽了。

他低頭扒了一口面,莫名其妙地點了下頭。

這下反倒變成莫離楞了,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最後只得傻傻的咳了一下,身上有些熱。

接下來是短暫的沈默。

整間屋子只剩喬羽商吃面的聲音,安靜得……暧昧。

喬羽商又後悔自己剛才幹嘛要點頭,亡羊補牢地解釋:"你若是雙手受了重傷,我身為屬下,自然不能不幫忙。"

莫離看著臉悶在碗裏說話的喬羽商,差點沒忍住笑。他的喬真是怎麽看怎麽可愛。

看似溫柔老實,有時又壞心眼得撓人。

喬羽商很快吃飽了,這才覺得力氣又回到了四肢。

"你再睡會吧,還有好一會兒才天亮。"莫離將碗筷收起,離開了房間。

人走了一會兒,喬羽商躺在床上,又有些輾轉反側。

驀地想起來什麽,他從床上坐起來,踟躕了片刻,便輕功往廚房趕去。

莫離應該還沒離開吧?

果然,喬羽商到門外時,莫離正掀著鍋蓋撈來撈去。他一聞,像是剛才那面。

遠遠看著那鍋,似乎一片白,周圍也不見有雞蛋和肉醬,倒還剩幾根青菜,想來是半夜了廚房不剩什麽食材,估計只夠莫離備足喬羽商那一份的料。

莫離從邊上摸了摸,拿了個幹凈的碗。

突然他停了一下,再往旁邊看看,慢慢拿過來剛才喬羽商用過的那只碗,把面盛了進去。

喬羽商都沒來得及叫他,見他這動作,心跳漏了一拍,臉都紅了,呆呆地杵在門邊。

莫離這才發現門口有人,警覺地回頭,見是喬羽商才松了口氣。

“喬,你不能仗著輕功好就來偷看我啊。”他調侃道。

喬羽商這才收回心神,無語道:“你不是吃過了?”

莫離看著手裏的面,說:“可能剛才在溫泉裏幹你太耗力氣了,一碗面不飽。”

喬羽商被堵得沒話說,瞪著他。

莫離嘴角都要翹上天了:“喬是想我了嗎?我才走就來找我。”

“我……”喬羽商剛想問,又猶豫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點多管閑事。

以前也不關心莫離是死是活,這會瞎操什麽心?

就因為憐惜他過去受的苦?因為是翎羽山莊傷了他覺得愧疚?還是因為他喜歡自己,突然覺得自己有了責任?

好像哪個理由都很冠冕堂皇。

莫離見喬羽商糾結的那個樣子,收了收調戲的語氣,輕聲問:“到底怎麽了?”

喬羽商卡了一會兒,才終於說:“嗯……中了風裂掌最是不能受寒,你、你一會睡哪?”

莫離在這兒應該不像在京城,還有落腳的地方。他還受著傷,若是睡外面怕是要對傷勢不好。

莫離看著他,忍了半天,才終於沒有上去把喬羽商撲倒在地繼續狠狠幹一場。

好容易放過他,又來勾人做什麽?

莫離咽了咽唾沫,伸手摸了摸喬羽商的嘴角,道:"我若沒地方睡了,就來找你。"

喬羽商看著莫離的眼睛,一時沒說話。

那認真的樣子,幾乎要莫離覺得心悸。又是迷戀被他註視的感覺,又是驚恐他發現自己的秘密。

最後喬羽商還是點了點頭,轉身一陣輕功跳走了,逃命似的。

莫離有些擔憂,這樣細致的接觸,也不知喬會不會發現了破綻。看來接下來不能太放肆,還得想點辦法消除他的疑惑。

他思考著,回過頭又小心翼翼捧著那碗面,也不知是珍惜那面多點,還是珍惜那碗。

雖是擔憂,可……

面具底下,笑容卻是怎麽都收不住。

接下來二三日,喬羽商都沒怎麽看到莫離,不知是不是他比較忙碌。

吃飯時自然還是見得到嘉恒的。

王爺對他很客氣,讓廚房準備了不少菜色,竟還是以他喜歡的肉居多。

山莊的廚師技藝精湛,加上食材都是每日從山下運來的,十分新鮮,因此味道比在王府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喬羽商有時竟覺得,精雕細琢的菜式,似乎還比不上那一晚的肉醬面。

興許是那時太餓了吧。

嘉恒喜歡在吃飯時跟他聊聊下棋,聊聊書畫。喬羽商雖是孤兒,但自小在門派中長大,師父一直給了他很好的教導,所以這些文縐縐的東西,他都是懂的,樣樣都能細數一二。

嘉恒聽得開心時,就會開朗地笑起來,月牙兒似的亮晶晶的眼睛,還會露出幾顆潔白的貝齒,很是可愛。

那炫目的樣子,總讓喬羽商心裏有些悸動。

可似乎……又有什麽不太一樣。

那是一種讓人由衷讚賞的美麗和精致,就如同……

“……怎麽,菜不合胃口嗎?”嘉恒看喬羽商有些發呆,問道。

喬羽商搖搖頭,笑道:“沒有,這等美味佳肴,哪有不合胃口的道理。”

是啊,這樣的美好,哪會讓他不著迷?

喬羽商有些心不在焉的吃了飯,又和嘉恒喝了壺茶,下了盤棋。

臨走時,喬羽商瞥見屋檐那頭露出的一角紅色,心裏猛然一動。

莫離?

那紅色面具漸漸露出來,慢慢靠向嘉恒離開的方向。

喬羽商一直在邊上盯著看,突然皺起了眉頭。

他趁下人不註意,閃入暗處,借著茂密的樹木和房檐遮掩,一下子跳到面具人附近。

那人嚇了一跳,看著喬羽商,不讚同的搖了搖頭,示意他走開。

喬羽商又湊近了一點,聲音很輕,卻格外嚴肅:“你是誰?莫離呢?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襲秋一聽,有點傻眼。

他扮莫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次戴著面具在喬羽商視線裏晃悠,只要不說話,就不會露陷,怎麽這次……

喬羽商這突飛猛進的眼力,莫非是哪位大師給他開了光不成?

“你怎麽認出來的?”襲秋好奇心大作。

喬羽商聽出是襲秋,答道:“你們步伐相差甚遠,襲大人也沒刻意模仿,怎麽就認不出來?”

襲秋心想我以前也沒模仿過啊,你不也跟瞎子似的。

喬羽商又問:“莫離是不是真出事了?”

面對喬羽商的質問,襲秋嘆了口氣,開始瞎扯:“莫離傷勢加重,為了穩定組織的人心,我才假扮成他出來辦事。”

喬羽商一聽,驚道:“為何突然傷勢加重了?”

襲秋一本正經:“前兩天還好好的,昨天早上不知怎的突然就吐了點血,一運功就胸口發疼,只能躺在床上靜養。”

該不會真是因為那天夜晚跟他……

喬羽商皺著眉,覺得後悔。早知道就拒絕他,不由他任性了。

風裂掌很是霸道,沒養好的話很容易留下病根,而且再中招只會愈發嚴重。莫離上次已經被石悅文打過一次,這次再受重創,必定更難養好。

以莫離的性子,當真就不會細心照顧自己,怕是不明白其中厲害。

“他在哪?”喬羽商問。

襲秋很奇怪地看著他:“護法的藏身處,豈能隨意說出來?”

喬羽商沒法反駁,只能憂心忡忡看著襲秋跑走了。

襲秋自然將喬羽商的擔心看在眼裏,邀功似的去和莫離炫耀自己的機智。

“真的?”

莫離有點不敢置信,激動得都沒法保持優雅地坐在榻上,盤起腿抓著腳踝,抑制住出去跑院子的沖動。

“感謝我吧?你的老男人終於會為你掛心了。”

莫離嘿嘿嘿笑了好一會兒,簡直讓襲秋看不下去。

“有點出息好嗎?”襲秋大翻白眼,又道:“不過他已經能認出我,以後我不能替你戴著面具糊弄他了啊。”

兩人說話間,有人給襲秋傳來了消息。

襲秋將紙條展開,與莫離一起看。這一看,兩人卻都楞住了。

襲秋緊緊皺著眉:“二王爺動作怎麽如此快?”

莫離搖搖頭:“問題不在他快,而在於他為什麽要拿我開刀。”

原來紙條裏寫著的,是太子那方給他們傳來的警告。

昨夜淩晨,突然有好幾個大人往宮裏送折子,彈劾祺王底下的產業欺詐百姓大肆搜刮,而且還結黨營私偷減賦稅;最重要的,是說他祺王府的軍隊行動經常不上報,私下招攬兵馬……

斂財如果只是小事,加上軍隊動向可就大發了。

莫離細細想了一下,能送折子,說明有了硬的證據握在了手裏。既然他從未做過這些事,必定是內部有鬼——無疑就是二王爺安插的間諜了。

說實話,他不覺得二王爺有這麽深謀遠慮老早就在他手下埋了棋子,細思起來,更覺得像是石悅文。

莫非他早就對祺王府心生疑慮,安插好了眼線要給他下絆子?

仔細回想了一下,莫離猛然驚醒過來。

雖說石悅文聯系上二王爺不過也就是一年多前的事,但早幾年太子的胞弟平王也曾經有過動靜,讓他們天雲派懷疑有武林相助。

只是那時這股助力並不算強大,很快平王這念頭就被他們掐死在搖籃裏,皇上也遣他去了個遙遠的封地,組織便沒有再浪費力氣去追查。

現在想來,當時很可能就是石悅文動了心思要摻和進王位鬥爭中,只是那時翎羽山莊內鬥嚴峻,他估計無暇分心,這才讓他們輕易擊敗。

這樣說來,那些間諜恐怕早就已經潛伏進了祺王府手下,只伺機而動。

嘖,真是難纏的老狐貍。

……可為什麽突然就要動祺王了呢?莫離不是很懂。

石悅文這個行動,擺明了想要把祺王往死裏弄。可他行動倒也略顯草率,似乎並沒有把他當作什麽難對付的敵手;而且,如果早就懷疑了他,也不會等到這個時候,而王府最近也沒什麽大動作啊。

莫離還在困惑,襲秋問道:“太子讓你暫時借口出游躲避一段時間,有必要嗎?那個石悅文,還真拿出了什麽能搞垮你的證據不成?這時躲避,會不會反而讓人拿了畏罪潛逃的把柄?”

莫離雖然也想不明白這點,但既然太子命令,就必然有他的道理。何況皇上心裏明白祺王在天雲派的身份,必然不會相信二王爺黨羽的那些彈劾。

只是莫離如果自己走了,喬羽商怎麽辦?

好不容易讓他在乎了一些,莫離現在是打死都不想跟他分開。

晚飯過後,莫離就守在喬羽商房間裏等著。

人一進來,他還沒來得及調戲,喬羽商就嚇了一跳似的,焦急地過來問他:“你可以下床了?”

莫離這才想起來襲秋給他瞎扯的謊,只好放棄用力將人抱進懷裏的企圖,軟軟靠在柱子邊,虛弱地咳兩聲,說:“運功調養了一些時間,也沒有那麽難受了。”

喬羽商一臉不讚同的表情:“早就叫你不要胡鬧,現在吃苦頭了吧?”特別像那種看見自家孩子生了病不吃藥的家長。

莫離覺得好笑又心癢,偏還得憋著,故作愁苦地說:“現在組織裏還得要我去辦事,我不得不下山了。”

喬羽商果然把眉頭皺得更緊:“你現在身受重傷,怎好行動?”

“除了我,別人也辦不了這事。”莫離無奈地搖搖頭,“但也不是沒法子……”

“什麽法子?”

“帶個功夫好些的人,能為我免去不少麻煩。”說罷,莫離意味深長地看著喬羽商。

喬羽商想來,山上功夫數一數二的,說不定除了襲秋就是他了。可襲秋必定還是要待在王爺身邊的,如此一來,也只能由他隨行。

喬羽商說:“何時啟程?”

莫離很欣喜他的主動,道:“今夜三更,我們趁天黑下山。”

到了時辰,二人穿上夜行衣,蒙面隱入黑夜之中。

真動了腳步,喬羽商發現莫離的情況根本沒有他說的那麽嚴重,起碼輕功速度上還算合格。但卻也能看出莫離步伐不如之前穩健,氣息也略顯短促,說是重傷未愈,倒也不假,他便也就不戳穿這人了。

因為他幾乎立刻能猜到,莫離要帶著他,比起是因為功夫,更因為想留下他這個人。可是,人有時還是糊塗一點的好。

莫離撒謊的時候其實挺多的。比如某時謊稱又一項大計達成、心情頗佳來找喬羽商慶賀一番,可真到了床上,莫離將他抱得極緊時,他能感覺到壓在身上這人滿溢而出的疲累。

以前不拆穿,是因為從未在意過。現在呢?也不在意嗎?

喬羽商問著良心也不敢說絕不了。

也不知這改變從何時開始,從何處擴散。總之回過神來時,兩年來莫離在他生活中留下的、那些未曾讓他在意過的零碎痕跡,突然像是被吸到了一起,從身上的每一個毛孔裏滲出來,團成了種子,深深在心裏某處紮下、抽芽。

喬羽商面對這破土而出的情緒,心裏更多是迷茫和慌張。

他還在行進中沈思,突然莫離停了下來。

“有人。”莫離道。

喬羽商細聽,果然。且這細微的動靜還是來自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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