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從四方圍過來，數一數有五個。看他們步伐靈活，武功應該都不是什麽三教九流，而且都來者不善的樣子。

喬羽商緊張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看向了莫離。

“應該是沖著王爺來的。”莫離推斷到。

石悅文真是下了狠心要把他弄死，先是彈劾還不夠，還要趁夜暗殺。如果祺王死了，皇帝便也沒有必要為了保全他而和大臣們周旋，到時二王爺的黨羽安給他一個畏罪自殺的罪名，他也不能從棺材裏蹦起來。

雙方只是靜靜對峙著，沒有人說話，四周黑得沈悶，涼風陡然升起。

莫離看了一眼喬羽商，喬羽商便對他點了點頭。

兩人不是第一次合作，相處那麽久，彼此的功夫路數都了如指掌。莫離出手極狠又快，雖不是石悅文那樣兇猛的路子，但角度刁鉆來勢洶洶，即使現在有傷在身打了個折扣，也能讓敵人一剎那難以招架。

再看喬羽商，待莫離分散了敵人的註意力之後，他憑借俊俏的輕功從地上騰起，迅速竄出了對方的包圍圈，竟似是要拋下莫離跑了。

五人楞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拋下同伴，瞬間覺得喬羽商或許是更重要的人物，便使了使眼色，只留下兩人對付莫離，其餘三人都追向了喬羽商的方向。

喬羽商傷勢恢覆得比莫離好很多，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在山上的林子中輕巧地閃躲，同時用石子擊打不同的方向誤導追來的人。莫離須得迅速解決剩下的人，而喬羽商則要盡可能久的拖延住，但又不能真的離原地太遠，否則一旦有什麽意外，支援不及。。

他和莫離之前也曾共同遇到過圍堵，那時便是靠著這個戰術將敵方分散逐一擊敗。說起來，其實從那時候起，喬羽商就發現他們在戰鬥方面意外的很有默契。

如今這個情況，喬羽商覺得不能指望莫離像上次那樣迅速解決剩下兩個人來與他會合，反而他應當先找機會藏起來，迷惑住追擊的人之後，想辦法回去幫莫離。最重要的是，他必須把握住自己力氣還充足的時候。

這麽想著，喬羽商漸漸朝陡峭斷裂的山邊方向飛去。不一會兒，他憑著暗衛極好的視力看見了較遠處的貓頭鷹，心下大喜，感嘆天賜良機。

他用力將石子打向貓頭鷹，那鳥兒一下子驚到，撲閃著翅膀從樹枝上騰起，朝遠處飛去。喬羽商立刻閃到石後，拽了根粗藤，整個人輕輕滑下，抽出刀子插進土中穩住。

緊接著他就聽到那幾人輕功飛過的聲音。他們顯然有些搞不清喬羽商的去處了，在這斷崖邊稍轉了下，往另外有樹葉動靜的方向追去。

喬羽商等那聲音走遠，蹬著石壁攀上來，提了口氣往回飛去。

可等他回到了遇襲的地方，莫離和敵人竟都不見了蹤影。不知道是莫離被抓了，還是他怕敵人同黨回來，將人引到了別處。喬羽商很著急，卻也只能冷靜下來，豎起耳朵聽動靜。

一片樹葉射過來，引起他的註意。喬羽商轉頭去看，莫離正靠在稍遠處某棵樹後輕輕喘氣。待他走近了，發現地上躺著的兩個黑衣人，知道莫離成功了，才松了口氣。

可他仔細一瞧，倒吸一口氣。莫離一手捂著腿，血正不斷往外滲，很是駭人。

“我們得趕緊離開這兒。”喬羽商說著，當機立斷從衣衫下擺迅速撕了一條布給他紮住傷口，轉身要把莫離背起來。

莫離搖搖頭，推開他的背，說：“你回山上找襲秋支援，我在這裏躲著，他們應該一時半會找不到。”

“不行，”喬羽商不同意，“你內傷未愈，身上的血味又那麽濃，躲得到哪裏去？”他這一走，敵人馬上就會找來。看他們出手，根本不像是想留活口。莫離現在完全跑不掉，獨自一人的話，他活命的幾率有多少？

“你若背著我走，就是兩個人送死，得不償失。”莫離說道，見喬羽商還是皺眉杵在那兒，只好說道：“回去，這是命令。”

喬羽商梗著脖子：“事關生死，命令也不管用。”

莫離頓時覺得有些無奈，又有些動容。喬羽商在他心裏一直是個逆來順受的人，最固執的時候不過是床上不喜歡跟他說話，幾時展現過這樣強硬的一面？更別說還是因為自己的安危……

莫離也不想拖延了，妥協道：“背著也走不掉，想想辦法吧。”

另外那邊，三個刺客追丟了喬羽商之後十分懊惱，只得立刻返回原處。

他們找了一會兒，才看見樹下同伴的屍體，探了探，顯然剛斷氣沒多久。此時林子裏一片靜謐，血腥味彌漫四周，三人互相遞了個眼色，迅速無聲地散開在附近搜尋起來。

其中一人在走了一會兒之後，聽到一絲響動。他輕輕邁過去，細細一聽，是受傷之人略顯短促的呼吸聲。

那人驚喜地更往前走，身後喬羽商突然像鬼魅一般從樹上垂下來，捂著他的嘴快而狠地一刀割裂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來不及驚呼，就倒了下去。莫離眼疾手快接住倒下的屍體，讓他靠在樹幹上。

做完這些，莫離擡頭看喬羽商。月光穿透茂密的枝葉，星星點點的照出這個男人漠然的眼神，他手裏反光的匕首還流著鮮血，令人不覺想起當年“鬼劍”之名。可那溫潤的眉眼，又透露了他多情柔軟卻又堅韌執著的性格。

見莫離看他，喬羽商回以一個似是慶祝合作默契的眼神，這眼神帶著些微笑意和驕傲，炯炯有神異常明亮，讓莫離的心臟如擂鼓一般。能與所愛之人並肩作戰，簡直讓他的血都沸騰了起來。

怎麽辦？他真是愛慘了這個男人。

喬羽商和莫離本打算換上敵人的衣服來個障眼法，可計劃趕不上變化，另兩人突然一起往這邊趕來，喬羽商別無選擇，只好先行回到那棵茂密大樹上，起碼能來個出其不意。

等二人靠近，喬羽商猛地襲向其中一人，跟他纏鬥起來，借著出招早而很快占了上風。另一個人顯然不那麽好糊弄，他看起來像是幾人中的頭頭，不但功夫更勝一籌，心思也轉得快，朝喬羽商的對手吹了聲口哨，二人便齊齊向莫離進攻。

喬羽商只好跳到莫離邊上，與他共同對抗敵人的緊逼。

對方估計明白他們二人功夫不凡，又已經是窮途末路，必定會拼死抵抗，便不急著弄個你死我活，而是放慢了節奏，想等受傷的莫離先耗累了。

他們步步退到崖邊，喬羽商往後瞄了一眼，有點膽戰心驚。這裏可不像他剛才躲的地方只是塊低地，而是真的懸崖邊上。他心下一動，猛然朝前撲去，那人來不及閃躲，被喬羽商一把抱住就往崖邊用力打去。

莫離趁勢使出全身力氣攻擊那人要害，致使他松手，徑直地摔向山崖。此時，另一人已撲過來，試圖拉住他的同伴，反被扯得幾乎掉下去。莫離上前想給他最後一擊，卻不料整個人被帶著跌了下去。

喬羽商驚嚇之餘，飛快地拉住莫離的手。可那敵人死死抱住莫離的腰，就算活不了命也至少拉個墊背的。

喬羽商眼看就要撐不住，整個人正在一起滑下來。莫離知道他不會松手，不敢多想，大喊：“匕首給我！”

敵人急了，大叫：“我死也不會松手的！”

接過喬羽商的匕首，莫離一點力氣都沒有保留，猛地朝抱在他腹部的敵人的手掌紮去，深到穿過了那肉骨，尖銳的刀頭刺入身體。

那人為了保命一時竟還沒撒手，莫離咬牙忍著痛，一連在他雙手穿了好幾刀，才終於讓他大叫著跌落懸崖。

喬羽商立刻將莫離拉上來，看著他滿身是血，整個人都慌了。

……

莫離醒過來時，已經是三天之後的夜晚了。見他醒了，一個守在一旁的丫鬟沒說什麽，立刻輕聲小步地跑去叫人。

莫離四處望了望，熟悉的錦被華衣，精雕細琢的擺設，讓他幾乎以為是回到了祺王府。然而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不是。

不是說這裏的布置有什麽疏漏，相反，這裏總能把每一樣景觀與陳設完全覆制王府。就連從窗外望去，那棵樹也修剪得幾乎與王府一模一樣。受了傷還在恍惚的莫離，也是看到推門而入的戴著黑色面具的封澤，才明白這是哪裏。更不用說後面還跟著另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素錦衣裙，烏黑的發髻上插著一只簡單的白玉祥雲簪，面容姣好，肌膚如雪，仿佛這些年的歲月從沒在這個女人身上刻過一點痕跡。她帶著清淺的笑容，走過來坐到莫離床邊。

“你醒了？感覺可還好。”那聲音帶著女性特有的溫婉，既顯出真心的關切，又沒讓人覺得緊張。

“還有些暈，”莫離答道，“謝母妃關心。”

蕓妃點點頭，伸手摸了摸莫離的額頭，“昨晚你還發了高燒，真是把我嚇得不輕。”她語氣中有些埋怨，“你紮自己那幾刀未免也太狠了，回頭那些疤痕要去掉，也不知得花多少功夫和時間。”

莫離的眼神輕輕垂下了一些，說：“是孩兒不好，讓母妃擔心了。”

看蕓妃臉上顯出了一些滿意，莫離才敢問道：“你們是如何找到我的？與我在一起那人呢？”

蕓妃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心，“喬護衛很好，那晚他臨時為你止了血想背你回山上，就被趕去接你們的封澤碰到了，便直接車馬送來了這裏。”

莫離總算松了口氣，又說：“我可以見見他嗎？”

蕓妃有些不讚同地皺了皺眉：“你才剛恢覆，還是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的好，何況喬護衛現在可能也睡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莫離只能點點頭。

而被他滿心記掛著的另一個人，並沒有睡著。

喬羽商安靜的側躺在床上，眼睛幹巴巴的睜著，註視著這與王府如出一轍的房間布置。若不是他親眼看見馬車駛入了一個不一樣的地方，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京城郊外竟有這樣一處祺王府的覆制品。

直到接他過來的封澤對著一個極美麗的女人叫首領，他才明白過來這裏便是天雲派首領的住處。

可讓他難以入眠的，必然不是這奇怪的府邸和它奇怪的主人。盡管他算是歸屬天雲派門下，但這些身外之事他向來是不放在心上的。

讓他煩亂的，是那個至今仍在昏迷的人。

他覺得自己有些不正常了。明明想到嘉恒的時候，還是會為他明亮的笑容所心動，也還依然迷戀著那如太陽一般的雙眼。可如今，想起那個總愛從後面偷偷抱住他、喜歡作弄他的男人，心裏那微小而綿長的脹痛，又是從何而來？

他原以為這只是一種身為同伴而自然有的關懷，可當莫離滿身鮮血地倒在他跟前，喬羽商的腦袋像是炸了一樣，那種如同傷在自己身上的痛感，讓他根本無法說服自己。

這三天以來，他都像一個迷了路的旅人，想要思考，又因為想不清而只能發呆。他甚至開始質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一個在感情上容易見異思遷的人。

他想去看莫離，可首領不讓，他便只能站在門外看大夫進進出出，看丫鬟忙來忙去，一個人幹著急。著急回來他又開始自責，以前把對嘉恒的感情說得如此忠誠，現在一想到，簡直要覺得羞愧。

更別說這讓他有了異樣的人，還是一開始要挾他、強行占有他的人……雖然他的感情如此熱烈絲毫不輸自己……雖然這兩年他做的事確實讓自己感動……雖然他在床上確實能弄得人很舒服……雖然他的身體真的很漂亮……

什麽跟什麽啊。

喬羽商有些頹喪地、像個縮頭烏龜似地用薄被蒙住臉。

過了一會兒，他又似中邪了一樣，淡定地從被子底下鉆出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輕手輕腳往莫離休息的房間走去。

現在首領應該睡了吧？他想要去看看，莫離那家夥是不是給自己下了降頭。

喬羽商站在窗外，透過縫隙往床上瞧。

簾子垂下來，遮住了那人的身形。白天路過一群小聲八卦的丫鬟，說莫離昨晚發高燒，滿嘴胡話都在叫著“橋”什麽的，還在猜什麽橋這麽重要，是否是什麽戰略要地。

喬羽商那時說不上心裏什麽感覺。那個人對他一心一意，讓他在好像丟失了一直仰望的太陽之後，卻覺得溫暖從身後不期而至，毫無征兆地就將他包裹入懷。

或許真是心裏太多情感，或許又是因為在本門地盤，喬羽商並未太仔細，不小心就碰了下那窗。

“誰？”莫離警覺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你醒了？”喬羽商驚喜道，也不顧首領命令，推了門就進去。

莫離此時雖然在帳內，可那帳子有些透明，他又沒戴面具，只能背對喬羽商朝裏側躺著，薄被蓋了半個腦袋，應聲：“晚上剛醒一會兒……”

透過紗帳看那身影，喬羽商心裏陡然生出一些怪異的感覺。

這場景……這輪廓……

想著，喬羽商又搖搖頭，似乎是想把這荒唐的想法甩出腦袋。或許真的是這幾天思考過度，他都有些魔怔了吧。

莫離真怕喬羽商掀了帳子就要看他，趕忙道：“我……我還有些虛弱，喬明日再來看我吧……”

喬羽商心裏有些難以言喻地失落，面上卻沒顯出來，只淡淡應道：“好，你好好休息。”說罷便離開了。

不遠處的樹幹後，一個身影安靜地佇立片刻，隨後以極好的輕功無聲跳出了院子，只那月牙白的簪子映著皎潔的月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