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49】 她說過,他們要做一對長長久……

關燈
第49章 【49】 她說過,他們要做一對長長久……

數種辨不清的香氣在房間中彌漫, 只叫人生出幾分心煩。

宋蘊強迫自己從衛辭身上收回視線,但不斷翻湧的心緒仍叫她無法平靜,似與鼻端縈繞的香氣般, 雜亂無章, 斬不斷,理不清。

莫綾自知做錯了事, 垂著腦袋,交叉在一起的手指都快摳爛了。

宋蘊沈默片刻, 擺擺手將她放出去:“算了,放這兒吧。”

聽說近日來衛辭一直忙著備考,日夜守在藏書閣裏,甚少離開盛陽書院,而書院中環境簡陋, 怕是難以好眠。

盛陽書院的小考就在明日, 不如讓他趁此機會好好睡一覺。

此次小考, 不但對盛陽書院至關重要,對茲陽縣,對父親, 都是一場極其嚴峻的考驗。成績出彩還好,倘若考不出來水準, 對盛陽書院甚至是在背後支撐的範老、陳不遜, 都是致命打擊。

宋蘊深知父親為此耗費了多少心血,自然也不怪衛辭日以繼夜的覆習功課, 她與衛辭之間, 可以先放一放。

裊裊煙氣從香爐中升起,令人沈靜的安神香氣瞬間在房中彌漫開來,辨不清的香料氣息被全然壓制, 只剩下令人心靜的淡淡木香。

宋蘊攤開被褥,將衛辭往床榻中間移了移,捆縛在身上的繩索並不是很緊,卻也將衛辭的腕上磨出一道紅痕,瞧著格外猙獰。

但衛辭卻睡得格外安寧。

大概是過於疲累的緣故,一雙長而濃密的睫羽垂落,卻遮不住他眼底的青黑,短短幾日,下巴已經生出一層青茬。

宋蘊怔怔打量許久,忽而嗤笑一聲,移開視線。

她大抵是魔怔了,才會心疼起男人來。

費了好一番功夫,宋蘊才將繩索解開,正要起身離開時,一張折疊的紙頁從他袖口滑落,掉在地上。

衛辭醒來時,天色已經發暗,但房中卻並未點燈。

嗅著殘餘的香氣,以及暮色中隱約的視覺,他意識到自己正躺在宋蘊的房中。

失去意識前,他似乎是在盛陽書院的藏書閣。

這一覺睡得很安穩,連日來的乏累消去,可謂是神清氣爽,但這份快活沒停留多久,衛辭便匆匆爬起來。

在他推開房門時,暮色裏突然傳出熟悉的聲音:“夫君這是要去哪兒?”

衛辭腳下一頓,竟不敢轉過身來。

“師妹怎麽不點燈?”他低聲說,“天色暗,仔細傷了眼。”

師妹,好一個師妹。

怪不得他這些時日處處避著她,舉止間滿是疏離生分,再不喚她一聲“娘子”,原是早已生了去意。

宋蘊慢條斯理的站起身,和緩的語氣卻莫名浮出一絲幽冷:“原來在夫君眼裏,我們之間的夫妻情分,竟比不上區區幾日的同門情誼。”

衛辭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識的想解釋,話到嘴邊卻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眸道:“師妹說笑了。”

“是嗎?”宋蘊似是隨口問了一句,接著便轉移話題,“夫君怎麽都不問一句,你為何會到這兒來?”

衛辭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不知自己為何會到這兒來,但無外乎兩種可能,被人帶回來的,亦或是,他心有不甘,又太過疲累,才慌不擇路。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可究竟是什麽原因,於他而言,並無什麽不同。

“師妹,”衛辭輕聲說道,“這些時日……我很抱歉,不論你想對我做什麽,我都不會反抗。”

這是他該受的。

“衛辭你——”宋蘊深吸一口氣,壓住自己心頭湧動的火焰,閉上眼改口說道,“你去忙吧,明日盛陽書院的小考,對你和對父親都很重要。”

衛辭踟躇片刻,低聲應了句,匆匆走出了房間。

宋蘊望著越來越幽暗的暮色,心情變得濕冷,仿若四月陰雨連綿的江南。

衛辭竟是想要和離。

連和離書都已起草完畢,想必不久後,他便會再來尋她。

可是憑什麽呢?

宋蘊面無表情的點了燈,映著泛黃的光暈,白紙黑字,字字分明,她來來回回讀了十幾遍,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可是她仍想不明白。

為什麽?

衛辭為何一定要同她和離?

更令她想不通的是,衛辭竟知她仍是清白之身,是從婚後他們並不和睦的床笫之歡,還是從剛開始,他就知曉一切?

可如果衛辭明知這是一場必敗之局,他為何沈默不言,甘心入局做一枚棋子?

如果,如果他早就知曉,那她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豈不是宛若演技拙劣的小醜——

宋蘊眼底掠過一絲陰霾,指尖狠狠地嵌入掌心。

她甚至不敢去想這種可能。

和離書上的字跡一點點被火焰吞沒,很快只剩下一片餘燼,洋洋灑灑,飄落不見蹤跡。

前院卻是十分熱鬧。

明日便是盛陽書院備受關註的第一次小考,慈水村離縣城到底遠了些,宋柏軒幹脆讓幾個學生在宋家留宿,免得明早還要起早。

慈水村的孩子們苦日子過慣了,擠在一塊兒倒也無半分嫌棄,嘻嘻哈哈的背書、說小話,給沈寂的小院帶來許多活力。

宋蘊踱步去前院時,衛辭正被師弟們嘰嘰喳喳的圍著,從學問到文房器具問個不停。

“衛辭哥哥,聽說明日小考名次靠前的話,縣令大人會給彩頭,是真的嗎?”

“衛辭哥哥,題目是不是夫子出的呀?你知不知道夫子最近都在看什麽書,是《詩三百》還是《論語》?總不能是《中庸》吧,那可難了,我們還沒有學完呢。”

“衛辭哥哥,我們要怎麽念書才能像你一樣,每次都能被夫子誇獎呢?”

“對呀,衛辭哥哥,明日會有夫子說的策論嗎?聽說那是走科舉才要學的,我們從未學過,需要寫嗎?”

“衛辭哥哥……”

問題雜亂無序,天馬行空,但被圍在中間的少年卻無半分不悅,耐心的解答著他們的困惑。

宋蘊聽得失神。

她突然很想知道,他可否也為她解開疑惑,為何明知是一場局,卻還要應下婚約,既應下婚約,又為何要不聲不響的寫下和離書,還特意還她清白之身?

可笑啊可笑。

她宋蘊早已一身泥濘,哪還有什麽清白之身。

天邊剛升起一抹亮色,盛陽書院緊閉的大門前便有不少學子等候,宋柏軒與楊夫子早就提前到場,同縣衙派來的兩位主簿商議考程。

除卻緊張等待的書院學子外,還有許多來圍觀的百姓和小販,議論聲與叫賣聲不絕,夾雜著熱騰騰的食物香氣,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待天色大亮,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鑼響,盛陽書院的大門緩緩打開,楊夫子冷著臉站在門口:“排好隊,一個一個入場,門後有縣官做檢,若涉險舞弊,直接開除學籍。”

周遭的議論聲一靜,連叫賣食物的小販都不敢再吱聲。

茲陽縣的百姓人人皆知盛陽書院念書容易,幾乎沒什麽門檻,可誰都沒想到只一次小考,規矩便如此嚴苛。

街上的熱鬧消減許多,但沒有一個人敢提出質疑。

小考進行了整整一日。

盛陽書院的學子念書進度不同,考試的內容也各有差別,在暮色落下時,餓了一日的學子一窩蜂的沖出來,各自踏上回程。

衛辭慢吞吞的走在人流後頭,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從他灰青色的長袍上劃過,映得那雙田黃石般的眼眸愈發剔透漂亮,但很快餘暉散去,暮色垂落,叫人再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知他的腳步依舊沈穩有力,不緊不慢。

“夫君。”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衛辭有一瞬間懷疑自己幻聽,但他還是擡眸望去,不期然對上一雙笑意粲然的美眸。

衛辭指尖微顫,下意識收緊抱在懷中的書箱。

“師妹……”衛辭朝她走來,心情十分覆雜。昨日他們才不歡而散,今日師妹便笑意盈盈的來接他,他何德何能,竟讓師妹受這份委屈。

“小考還順利嗎?”宋蘊問他。

衛辭輕輕點頭,頓了下,又仔細解釋道:“還算順利,我考完便出來了,老師作為考官,還要在書院中呆上兩日,同楊夫子他們一起審閱考卷,書院每日都有人送飯,打理房間,師妹不必太擔心。”

宋蘊垂眸應了聲,讓莫綾遞上提前備好的食盒,語氣比尋常還要溫柔兩分:“剛買的桂花糕,師兄先墊墊肚子,金梨做了一桌子好菜,回去便能吃上了。”

“……好。”衛辭受寵若驚,小心翼翼的接過食盒,捧起桂花糕來吃。

桂花糕似是從南街那家買回來的,不論是香氣形狀還是味道,都似曾相識。

是宋蘊在茲陽縣最喜歡的一家點心鋪子。

衛辭吃著桂花糕,心中卻總有些不安,他見過知書達理的師妹,見過惹人憐惜的師妹,也見過俏皮聰慧的師妹,卻從未見過如此溫柔體貼的師妹。

不,師妹一向是溫柔體貼的,但昨日他們才不歡而散,今日師妹心中竟似乎毫無芥蒂……衛辭忽略心底那一絲隱隱的不安,絞盡腦汁的提起話題。

“師妹的香鋪名字我已有思緒了,”衛辭看向宋蘊,語氣遲疑,“不知師妹是否還需要?”

宋蘊輕笑:“自然需要。”

衛辭道:“師妹既然打算開香鋪,便要著重一個香字,縣城裏的的百姓讀書不多,有學識的更是少,簡單明了些許是更合用。師妹覺得留香閣如何?還是香思坊更好一些?”

他頓了下,又道:“或者我再想想,畢竟是師妹的第一間鋪子,總要仔細些。”

“香思坊……”宋蘊低聲呢喃,“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好一個一寸香思一寸灰,這取名——叫師兄費心了。”

師兄……衛辭蜷縮起指尖,竭力去壓下心中那絲異樣。

說來可笑,比起師兄,他還是更喜歡師妹喚他一聲“夫君”,只是不知,他可還有機會聽到。

家中早已備好了宴席,席間還擺著一壇酒香濃郁的女兒紅。

宋家很少見酒。一則宋柏軒腿疾未愈,不宜飲酒,二則衛辭甚少交際,從不宴請友人,至於宋蘊,她更無這種嗜好。

衛辭看向宋蘊。

“就當是提前為師兄慶賀,”宋蘊眸中帶笑,捧起酒壇,“可否?”

衛辭說不出拒絕。

女兒紅的香氣霸道濃烈,酒水在燭火的映襯下卻格外漂亮。

夜空繁星閃爍,月華似霜,晚間的風拍打著草木枝葉,飯菜的香氣與霸道的酒香交織,本應是一個靜謐和睦,令人沈醉的夜晚。

如果更衣時,他沒有發現起草的和離書不知去向。

他好像還沒有做好準備。

衛辭垂眸掩下眼底翻湧的晦暗,克制住心頭淌過的悔意,低聲開口:“師妹,你都知道了。”

“師兄,”宋蘊舉起酒盞,仿佛沒聽到他的言語,臉上笑意如春,“這一杯,我敬師兄對父親的周全照顧。”

她舉起酒盞一飲而盡,接著又斟滿一杯:“這一杯,我敬師兄如玉品性,君子坦蕩。”

“師妹!”

衛辭心下一驚,卻已來不及阻止,他只得匆忙飲盡杯中酒:“我喝便是,你別這樣。”

宋蘊輕笑,再次將酒水斟滿:“這一杯,便敬你我二人的夫妻情分,師兄,與你結發,我從未悔過。”

衛辭舉起酒盞,神色卻十分覆雜,他閉上眼,仰頭將酒飲盡,聲音很輕:“我亦不悔。”

既如此,為何還想著和離,棄她而去?

微風拂過,燭光搖曳,灑下一滴溫熱燭淚。

宋蘊安靜的看著他,忽而笑起來。

這一笑,美得驚心動魄。

衛辭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身體隱隱發熱,他移開的目光晃出兩道燭影,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

“這便足夠了,衛辭。”

她說過,他們會做一對長長久久的夫妻。

結發為君妻,死生不覆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