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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 好一個衛辭,如今竟然還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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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 好一個衛辭,如今竟然還躲上……

夜色漸漸深了。

宋蘊從書房離開後, 被挑起的心緒卻始終不能平靜。

香爐裏燃著她親自調制的安神香,大概是太過熟稔,每一味香料都能辨得清清楚楚, 可宋蘊想不明白, 為何再覆雜的香氣於她都是信手拈來,而對只一個衛辭, 她竟看不透。

看不透,更辨不清自己的心。

涼風透過窗子襲來, 燭光忽明忽暗跳躍不定,宋蘊從敲門聲中回過神,頓了下,才道:“進來吧。”

夏金梨小心翼翼的推開門,放下托盤:“小姐, 銀耳雪梨湯燉好了, 您要現在喝嗎?”

她已握著湯匙準備盛湯, 眼神中帶著幾分討好,哥哥的腿疾還不見好,銀子卻已流水似的花了出去, 不知還要等到何日才見效。

不管怎樣,她都得好好仔細伺候著主家, 才能讓哥哥有活下來的機會。

燉盅裏的湯還冒著熱氣, 宋蘊瞧了一眼便走過去,一邊撐起托盤一邊打發夏金梨回去:“去照顧你兄長吧, 白大夫說他這幾日病情兇險, 身邊離不得人。”

夏金梨遲疑一瞬,還是乖巧的退下了。

書房還亮著,隱約能窺見一道身影, 宋蘊深深吸了口氣,擡手敲響門,匆亂的腳步聲響起,門很快就從裏面打開。

衛辭露出半個身子,見是宋蘊,怔了下,又悄悄移開視線:“娘子……娘子怎麽過來了?”

宋蘊微微擡起手中的托盤,輕笑著說:“來給夫君送碗湯,近來天氣變化大,夫君課業又十分繁忙,還是要多註意為好。”

說著她已走進書房,將燉盅放下,盛出一碗雪梨銀耳湯來。

絲絲熱氣在湯碗上氤氳,燭光昏黃搖曳,映得站在書桌前的女子如夢似幻,又像是一副攤開的畫卷,叫人不願打破。

空氣中彌漫著些許香氣,衛辭聞過,竟也記起是宋蘊極擅長調制的安神香。

“好,我會的,”衛辭應下,猶豫片刻,又問她,“娘子最近是睡不安穩嗎?”

宋蘊眨了眨眼,望進那雙田黃石般漂亮的眼眸裏,心情頓時好了幾分。

“嗯,”她毫不遲疑的應下,將這段時日因奔波勞累夜裏倒頭就睡的事實拋之腦後,語氣中存著些許顧慮,“是有些不安穩,我倒也不願常常用香,白日聞著,夜裏還用著,時日久了,難免會對香氣遲鈍。”

衛辭微微擰起眉,踟躇著說:“娘子說的有理,香氣雖無害,可用多了到底不好。”

宋蘊便眨著眼睛等他的回答。

她倒是不在意同衛辭睡在一塊兒的,兩人早已是夫妻,即便離圓房只差一步,也是這世間除父母血脈外最親密的關系了。

再者說,哪怕是為著讓父親放心,他們兩人的感情也該表現的更好些。

這些時日她忙著張羅香料和鋪面,衛辭忙著課業和盛陽書院剛起的藏書閣,兩人碰面的時間都少,更別提晚上歇在一塊兒了。

可宋蘊等啊等,等半天也只是聽衛辭說:“娘子不如讓莫綾陪著,你們二人情同手足,有她在,娘子定能睡得安穩。”

宋蘊:“……”

她目光涼涼的看向衛辭,臉上仍帶著恰到分寸的笑:“那夫君你呢?”

衛辭低頭看向書桌上只寫了兩筆的課業,沈默片刻,向她解釋道:“我近來確實脫不開身,還請娘子勿怪。”

宋蘊一時氣得連帕子都想絞碎,素來都是她占上風,何時輪到他來挑三揀四了?竟是連借口都如此敷衍。

“不怪,自是怪不得師兄,師兄的正事更要緊,既如此,師妹我便先告辭了。”

她轉身要走,想起桌上的銀耳雪梨湯,又迅速撐起托盤,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書房,連房門都懶得給他帶上。

涼風呼啦啦的刮進來,半敞著的房門被吹得全開,燭火搖曳著,最終還是沒挺過涼風侵襲,昏黃的書房頓時被夜色吞噬。

今夜的風似乎格外冷。

衛辭垂下眼眸,強迫自己不去想剛才宋蘊離開的背影,但心頭仍是壓不下的酸疼,像是叫人狠狠砸了一拳,穿透血肉,直抵心房。

他不敢面對宋蘊。

更不敢面對如同父親般的恩師。

他們待他如此赤誠,可他卻帶來了災禍。衛辭想,或許他不應貪戀這段時日的溫暖,早在知道自己身世有異的那一日起,就該離他們遠遠的。

有關雙喜銀莊的一切線索都被人悄無聲息的抹去了。歐陽晟告訴他,縣衙也在查這件事,且查的十分嚴格。

據說,被通緝的那位銀莊掌櫃並非是簡單的作惡多端,而是與前任縣令王德巍的倒臺息息相關。

王德巍罪名無數,但最要緊的卻是那樁貪汙稅銀案,所涉銀兩數額極大,且有詳細的賬目條陳,然而不論陳不遜怎麽追查,都找不到這些證據的來源。

唯一僅存的線索,是王德巍嚴刑下的幾句口供,以及恰好關門轉讓的雙喜銀莊。

陳不遜接任縣令後,將這些消息壓得很死,至今也沒流傳出多少,歐陽晟費盡心思才從一位故交那裏探聽些許,便再不敢查下去,也勸他少沾手,免得連累自身。

但衛辭心中很清楚,事到如今,他哪裏還能脫開幹系?

哪怕沒有直接證據,可猜想下去不難得知,正是他拿出父親留下的小印請求林掌櫃幫忙,才讓王德巍如此迅速的倒臺,林掌櫃也在事後為了保全自身而離開茲陽縣。

林掌櫃究竟是什麽人?雙喜銀莊又為何會跟王德巍之間存在交易?那些被藏匿的稅銀究竟從何而來……最最最重要,也是衛辭最迫切想知道的事,是他的父親與雙喜銀莊到底是什麽關系?

衛辭的心情無比覆雜,他努力讓自己沈下心來,腦海中卻不由自主浮現起父親臨終前的畫面,他欲言又止的看著自己,沈默許久,最終也只是讓他好好活下去。

父親對這一切都知曉麽?

他是否也是其中一員?

他是什麽身份?

他……衛辭心中的謎團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心情也隨之愈發沈重,他不後悔拿著小印去尋求幫助,只痛恨自己無能,如浮萍秋葉,任人拿捏。

窗外風雨欲來,風聲陣陣,敲打著窗欞。

衛辭閉上眼,深知自己該做好最壞的準備了,今日陳不遜突然造訪宋家,怕是對他已有懷疑。遇上陳不遜,他與父親的來歷恐怕再難隱瞞,但在一切明朗之前,他絕不能連累老師與師妹。

……

隨著藏書閣的逐漸完善,盛陽書院在茲陽縣名聲漸起,甚至隱隱傳到了附近的幾個縣城。

在讀書人以及天下百姓的眼中,這無疑是一件大好事,可在縣城裏的幾家私塾眼裏,便是談不上半點好處。

若盛陽書院只開放藏書閣便罷了,那些來自陳不遜的捐獻典籍,他們自有法子一一抄來,放到自家書房裏,可盛陽書院偏偏還在源源不斷的招收學子,更可氣的是,學子所納束脩幾近於無,有銀子的掏銀子,實在窮苦的,竟可用抄書代替……於是盛陽書院招收的學子越來越多,連房間都不甚夠用。

究竟是哪兒來的那麽多學生?這要收起束脩來,該是多大一筆數目,盛陽書院竟不覺得虧嗎?

原本幾家私塾只把盛陽書院當成笑話看待,一兩個無名無姓的窮酸秀才,再加上些許個付不起束脩的窮苦小子,最多也只是識幾個大字,哪能正正經經的走科舉路?

可不曾想,這些時日以來,盛陽書院的學子越來越多,反而是他們私塾裏接連有人退學,轉頭便去盛陽書院報道。

這才短短一個月!

盛陽書院除了便宜,究竟還有什麽好的?

聽說那教書的夫子雙腿有疾,一大把年紀了連秀才都不是,還有個夫子孤僻冷漠,除了上課半句話都不肯多說,就這兩個歪瓜裂棗,怎能跟他們這些正經科舉出身的秀才比?

私塾裏的夫子們酸溜溜的在背後抱怨,卻也不敢光明正大的與盛陽書院叫板,畢竟盛陽書院的背後是縣衙,是從京城裏來的世家子陳不遜。

但沒想到,私塾的夫子們很快迎來了新的不滿。

不止一家私塾裏有學子交頭接耳:“你聽說了嗎?盛陽書院要組織學生們小考,聽說成績好的還有獎勵,似乎銀錢還不少呢。”

另一人道:“幾兩碎銀子算什麽,也就盛陽書院那群窮酸小子看得上,不過他們才念多久的書,就算是想拿好彩頭,恐怕也根本排不上隊。”

“銀子確實算不得什麽,可這次小考咱們縣令陳大人會親自監考,他可是從京城陳家出來的世家子,父親是陳祭酒,祖父是前相爺,若是被他瞧上了,以後還愁走不好青雲路?”

“是啊,多好的機會,真是便宜那群窮酸小子了……”

眾人正感嘆著,突然有人小聲嘀咕:“倒也不盡然,左右那盛陽書院不怎麽要束脩,門檻也低,考不中再退出來就是了。”

“……”

四下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房外偷聽的私塾夫子眼前一黑,險些嘔出血來,讀書者最重門第,他的學生怎會說出這種輕薄無禮的話?簡直放肆!

“不行!”夫子黑著臉走進來,怒道,“誰也不準去!誰要是敢去參加盛陽書院的小考,此後就不再是我溫承志的學生!”

……

經過多日的摸尋,宋蘊終於找到了一家位置還不錯的鋪面。

莫綾瞅瞅旁邊剛封店不久的雙喜銀莊,湊到宋蘊身旁小聲嘀咕:“姑娘,這也太晦氣了,聽說這家銀莊之前的掌櫃是個悍匪,誰知道他還敢不敢回來作孽,咱把鋪子開在這裏,能行嗎?”

宋蘊頓了一下,隨口說:“那豈不是更好。”

莫綾聽完陷入沈思,但半晌也沒想明白,正要問,就看見宋蘊已簽下契書,連銀票都遞了過去。

這裏原是一家糕點鋪子,掌櫃姓王,是一個矮矮胖胖留長須的中年人,眉目間很是溫和。

王掌櫃心滿意足的揣好銀票,拱手便要告辭,宋蘊連忙叫住他,問:“我看這間鋪面裏有一個小隔間,還有張支起的床榻,可是夜裏能睡人?”

“自然是能的,”王掌櫃應下,又猶豫著勸她,“姑娘的想法是極好的,可咱這樣兒的鋪面小,賣的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犯不著為此搭上一條命……”他說罷又覺得失言,連連擺手,“那床榻早已不結實了,隔間的地方又小,姑娘還是改成喝茶的雅室吧。”

宋蘊心頭一跳,連忙追問:“王掌櫃可是聽到過什麽?”

隔間的位置正緊靠著雙喜銀莊,街上熱鬧時自然不顯,可在夜深人靜時分,隔壁若有什麽動靜,怕是能聽得清清楚楚。

她這麽問出口,王掌櫃像是受驚般否認,宋蘊不願放過唯一的消息,緊追不舍的跟上去:“我聽說隔壁原是一家銀莊,那銀莊的掌櫃是個極其殘忍的強盜,王掌櫃,咱這間鋪面……”

“宋姑娘,且不提契書已成,斷沒有反悔的道理,你那些道聽途說的言論,根本當不得真,”王掌櫃臉上不怎麽高興,“如果林掌櫃真是強盜,怎會將我等存下的銀兩全都送回來?”

宋蘊一怔,又聽王掌櫃嘀咕道:“也不知林掌櫃怎麽就得罪了縣太爺,才把名聲搞得那麽臭,鋪子也開不下去,只得早日回鄉了,姑娘,他可不是什麽人人喊打的強盜。”

“王掌櫃,您是說……”宋蘊還想再問,王掌櫃已經搖頭告辭:“宋姑娘,咱們萍水相逢,我亦不願讓此前的事牽連你,林掌櫃是什麽人,跟你跟我都沒有關系,倘若再有縣衙裏的捕快來問,你只當我方才那番話沒說過。”

王掌櫃說罷便匆匆離去,仿佛生怕人追上來,宋蘊不由得詫異縣衙的威望何時成了這般,竟逼得人不敢說實話。

莫綾去外頭溜達了一圈,不久後便氣喘籲籲的回來,臉上帶著層薄怒:“姑娘,咱們被騙了,我聽說隔壁好幾家鋪子的掌櫃夥計都被衙役打了,有個夥計還被打成了重傷,京城來的小青天,怎麽也變得如此是非不分?”

宋蘊想起王掌櫃方才那番話,微微搖頭:“不一定是陳不遜的意思,莫綾,你沒發現麽?在茲陽縣的百姓眼中,縣衙早已沒什麽威望,更多的只是對權勢的畏懼。”

如此看來,陳不遜這個縣太爺當得也不是很舒服。

大概是早有去意,糕點鋪子被收拾的很幹凈,並不用費多少功夫,待收拾得差不多了,宋蘊便鎖了鋪門。

太陽離落山還有段距離,街上正是熱鬧,莫綾瞧了眼方向:“姑娘,咱們不回家嗎?”

宋蘊:“不,去盛陽書院。”

算起來,宋蘊已經許久沒來過盛陽書院,上次來還是蕭條清冷的景象,這次已是到了人滿為患的地步。

上至弱冠郎君,下至垂髫小兒,手裏全都捧著本書在念,也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詩文的,向學之風可見一斑。

宋蘊竟也忍不住跟著動容,如此之盛景,她在京城國子監都不曾見過。

或許……她已能理解父親的心願。

身為一名夫子,哪還有比看到桃李滿天下更快樂的事呢?

宋蘊漫步穿過庭院,走進藏書閣,停在了其中一張書桌前,笑意盈盈:“師兄。”

衛辭執筆的手一頓,墨漬險些汙了紙面,他匆忙移開,克制住心頭冒出的慌亂,低聲問她:“師妹你怎麽來了?”

宋蘊含笑望著他:“我不能來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師妹——”衛辭下意識的向她解釋,但話說至一半,對上她那雙仍舊笑著,仿佛看透一切的漂亮眼眸,他竟生出些許無奈與心虛,“師妹當然可以來,老師若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哦,”宋蘊應了聲,隨即問,“那你呢?”

他——

他自然也是高興的。

衛辭強迫自己錯開宋蘊的視線,起身:“我先帶你去找老師。”

“不用這麽麻煩,我是專門來尋你的。”宋蘊點出來意,“今日得了間鋪子,卻還未取名,想請師兄幫個忙,不知師兄可有空閑?”

衛辭背對著宋蘊,神色覆雜的應下,又聽宋蘊說:“我讓莫綾訂了桌好菜,又備了些薄酒,今夜師兄別忘了早些回來,我們好生慶賀一番。”

好不容易才尋到一間合適的鋪子,又打聽到些許林掌櫃的消息,宋蘊想早些告訴衛辭,好讓他安心。

當然,借機培養他們的夫妻感情,讓父親放心,也是正事。

宋蘊說完這些便帶著莫綾回去了,香鋪的事還有得忙,買下合適的鋪面只是第一步。

本以為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晚上的進展必然十分順利,誰知宋蘊等了又等,等到暮色四起時,也沒瞧見衛辭的身影。

夏金梨從外頭得了信兒,心驚膽戰的過來傳:“姑娘,那人說書院小考將至,姑爺約了人挑燈夜讀,覆習功課,今晚、今晚不回來了。”

宋蘊臉上的笑意瞬間落了下來。

以衛辭先前孤僻的性格,在茲陽縣城裏哪有什麽友人?這般說辭,不過是不想回來罷了。

好一個衛辭,如今竟然還躲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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