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onnet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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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24

1943年,1980年,湯姆·馬沃羅·裏德爾。

在人還沒有能力了解命運時,它卻已經發生了——情迷意亂的夜晚、純潔或骯臟的血液,在藥水的催化下,欣喜、驚懼、漠然與悲苦創造了新的生命。那生命在逼仄的角落哭喊著,以死亡與孤獨宣告自己的降臨。

可要是哭喊沒有回應,宣告無人聆聽……

湯姆·馬沃羅·裏德爾在默然中以為,掌控世界的命運便是自己的命運。

要是沒人提出異議,這世界理所當然地被交到他手上。而要是有人對此不滿,甚至做些無用的反抗,他願不辭辛勞地將他們送往死亡之地。

當盥洗室裏的女生被教授們發現時,她早已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從頭到腳都被水泡透了,面上凝結著十分的驚恐。

那十分的驚恐是可愛的、僵硬的手腳是堅定的、渙散的瞳孔是神秘的……顯然這種死亡是帶著美的——裏德爾夾著日記本混在人群裏,靜靜審視自己的第二幅傑作。

他本想靜靜地,可周遭的一切是那樣嘈雜:桃金娘·沃倫的新生的幽靈在上空哭泣,她纏著奧利弗·洪貝,以為他是最應被歸罪的人;瓊·德爾佩和她的女伴耳語,為死亡出現在學校而驚慌不已;露易絲·沙菲克還能做冷靜的思考,她試圖跟他探討事件的隱情。

裏德爾饒有興致地聽著她講,並期待著“密室”、“蛇怪”、“繼承人”一類的字眼從她唇邊掉出來。事實當真如此,可她那雙霧藍色的眼睛只顧著道出無畏,絲毫沒有對藝術家的欣賞與尊崇。

他倒不指望這商人的孩子能有什麽見識,但她至少該表露出擔憂與害怕,就像那些麻瓜出身的巫師該做的。裏德爾捏著日記本,一個殺害的念頭瞬時鉆進腦海,但他緊接著便想起來——

沙菲克,她的血統足夠純正。

於是他像往常一樣掛起微笑,以一位紳士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禮貌來回應她。裏德爾毫不意外地發現,沙菲克的臉紅了,紅得像是雪地裏凍僵而死的人。

她無知地站在殺人兇手面前,反覆推理事件的真相,更不幸地是,她愛上了這名兇手。裏德爾內心最深處有種難以言喻的快樂,他帶著憐憫似的厭惡,在告別時吻了她的手。

他敢肯定,沙菲克只看到了溫柔。

不止是沙菲克這樣,霍格沃茨大半的教授、學生都是如此,即使是喪失感覺的幽靈,也能被他的言行輕易打動。畢竟他可是斯萊特林的級長,是品學兼優的“好孩子”。

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裏羨慕裏德爾,羨慕他得到了過分的偏袒與喜愛……可他認為,偏袒並不是什麽好東西,愛更不是。愛給人虛無的期待、轉瞬即逝的樂趣、無休止的背叛。

裏德爾確信自己身上沒有這類無用的東西,也不願他人將這東西強加給他。因為愛除了叫他們忘了他是個混血以外,別無好處。

但這點好處也並非不能從別處取得,裏德爾堅信有一種更為優雅、體面的方式能叫他們忘記。

他敢肯定,用絕對的掌控與力量。

深色的天鵝絨窗簾邊,受他掌控的仆人坐了整整一排。裏德爾輕輕搭上馬爾福的肩膀,卻越過他,盯緊房間中央的那人——實際上,他對“裏德爾”這個姓氏厭惡極了,卻在過去的多少年裏,不得不忍受“裏德爾”帶來的煎熬和恥辱。

而眼前的人總是能讓他想起那段日子——西弗勒斯·斯內普。

“為了我,為了你的忠誠……殺了她。”

裏德爾將命令道出時,內心正快活著。他毫不懷疑,對力量的忠誠會戰勝某種幻覺。他知道斯內普是個聰明的人,能明白權力的頂峰盡是資源,只有順從才能得到更多。

畢竟這世界上的女人多得是,只要裏德爾樂意給,只要斯內普點頭接納,那這世界上有無數女人比羅爾的血統更純正、性格更溫順、目光更長遠。

他以為,斯內普不過是要個床伴,要個陪著他的情人。所以他總不會拒絕一個對他百依百順的、乖巧愚蠢的小女人,在這個位置上,合適的人多得是。

他又走過長桌,繞到他跟前。

風在夜裏吹起窗簾的一角,屋外的月光閃閃爍爍。窗簾下的黯淡的金穗擦過深色地板,去而覆返,呼吸一般起伏。斯內普低垂著目光,但裏德爾強迫他直起身來,強迫他將真正的情緒吐露出來。

他總是在窺視。即使他看出了他人最想埋葬的創傷、竭力掩飾的弱點,他不覺分毫虧欠。即使他看見他人怎樣相親相愛、柔軟的床榻上你儂我儂,他一笑置之。

他此時正視眼前的人,他承認斯內身上有著裏德爾的影子,但對於神秘人來說,他並沒道理覆刻一個從前的自己。於是,他親切地喚他一聲“西弗勒斯”,希望他做個忠誠的仆人。

“是……主人。”

踩著自己身前的影子,西弗勒斯回到蜘蛛尾巷。街道上的燈又一次被修好了,肅靜地在遠處照耀著。他慢慢地走著,離那刺眼的白熾燈越近,他踩著的影子便越發向後倒去。

終於他走到了街燈下,那道受多個光源影響而變得交疊模糊的影子,徹底被拋在了身後。西弗勒斯沒去看身後,他隱約覺得那兒什麽都沒有,所以他向前看——

他又隱約瞧見巷尾那個聳立著的大垃圾箱,被人扶正了,黑洞洞的口裏不知含著多少人的寶貝。

於是他又懷疑身後原本是有人的,可他急匆匆地回過頭,發覺真是一個人也沒有。西弗勒斯就站在原地,就這腳下一團模糊的影子,提出一個永遠得不出答案的思考。

他快步朝家裏走去,最後幾乎快跑起來。門上施加的魔法從未失效,只是對西弗勒斯不起作用,他用三根手指輕輕一推,木門就哀嚎著向內摔去。他記得有誰或是漫不經心、或是聲色俱厲地提過許多次,要他給這扇門改頭換面。

可他怎麽沒聽呢?西弗勒斯險些掉進回憶裏。

他轉進屋內,背靠著月光鎖好門。他的呼吸極為規律、極富節奏,跟默哀的家具們一樣平靜。西弗勒斯一時忘了自己身處何處,忘了自己從哪兒回來,要到哪去,忘了自己接到怎樣的命令,忘了自己該去實行……

他走過梳妝臺(從前沒有這樣東西),那裏“唰”地亮起兩根蠟燭。西弗勒斯驚疑不定地看過去,發現兩支明燭間夾著面鏡子。

這並不是他的東西,卻被留了下來。

西弗勒斯想起某一天的夜晚,他們執行任務過後,神經緊張地回到家裏——那天他們實在太累了,否則一定要吵起來。由於他認為,米斯切爾對他只敢擊暈、而不敢殺死敵人的行為暗含嘲諷,他跟她絆了幾句嘴。

當西弗勒斯帶著怨氣,將手邊的一塊小裝飾品拋回梳妝臺時,意外發生了。他本以為那東西會在空中劃出一道規規矩矩的弧線,度過一生中最順當、熱烈的時段,最後落在桌上的某處,有個完滿的結局。

可它直沖沖地砸向鏡子,在空氣的凝滯間,迸發一聲清脆的爆裂。那是它們生命的最後一音,借由兩敗俱傷得來的。於是那聲音格外尖銳刺耳,血淋淋地紮進靈魂裏。

西弗勒斯看著米斯切爾,米斯切爾也看著他。只不過他眼睛裏的怒火黯淡了,轉而在她的眼睛裏燃燒起來。但西弗勒斯猜,她終究不是為了一面碎了的鏡子而生氣。

他沒說一聲抱歉,而是逃避似的走向梳妝臺。他掏出魔杖施了個修覆咒,那破碎的鏡面卻毫無反應,像一潭死水,只從中心裂成的七八塊碎片裏,映出七八只他的黑色的眼睛。

“我的天才,你以為鏡子碎了也是能修好的?”

“我並不認為……有什麽是魔法修不好的。”

西弗勒斯忘記了,忘記了那天米斯切爾是怎樣消氣的,但他試想了一下:她像無數次拌嘴過後一樣,抿著唇,無聲無息地躺進沙發裏,毫不優雅地將腳搭在桌上。抽一本書,攤開在膝頭,而後在腦袋上點一盞燈,點在左上角,以便手的陰影不會遮擋文字。

然後她便讀下去,將他忘了。每當這會兒他也會試著忘了她,去找自己愛幹的事,而一旦西弗勒斯找到了,還真就將她給忘了。

他們似乎都在忘卻中等待著,等著某一象征著和平與解放的時刻到來。

有時是米斯切爾在讀小說,看到某句幽默譏諷的話,忍不住輕笑、或是幹脆刻意地大笑出聲。那時她從書本上方擡起頭,看西弗勒斯一眼,要是他能精準抓住那一眼並回看過去,那他們便和好了。

而有時是西弗勒斯在熬制魔藥,進行到某個等待的環節,於是靠在扶手椅上閉目養神。那時他在扶手上敲著節奏,忽然想起房間裏還有個米斯切爾,要是她像沒事人似的湊過來並按住他的手,那他們就和好了。

和好了,於是西弗勒斯將鏡子送去魔法用品店修理。現在鏡子修好了,又擺回這裏。可報應不爽,一切事情都改遵循某種“輪回”,就像此時鏡子是完整的,可他們卻被擊碎了。

從光亮微弱的鏡子裏,西弗勒斯看見自己面部的一角,被塵埃粉飾得像只幽靈。以前他從這鏡子裏也不會看到更多,因為絕大多數的時候,這面鏡子是給妻子用的。

米斯切爾背對著床沿上的西弗勒斯,坐在方方正正的長腿木凳上,擡著手臂,低頭往脖子上扣一條覆古的珊瑚項鏈。她極少在穿戴時使用魔法,仿佛親自動手來做是件多麽富有儀式感的事情。

但令人微微惱火的是,僅憑她一人通常是扣不上的。她在房間的一角呼喚可能處於各個角落的西弗勒斯,不管他在讀報紙還是在整理貨物清單,都得先走過來把那條可恨的項鏈扣好。

當他笨拙的手握住項鏈的兩端時,米斯切爾那雙纖細的手就縮回去,這時他往往會感到煩躁又疑惑。西弗勒斯低下頭,揪著魚尾扣去找鏈子上的孔洞。他得提防著自己看得太用心,因為那樣會讓周遭的世界變得模糊,不僅人物成了背景,扣好項鏈的難度也陡然增加。

往往越是扣不上,他越感到氣憤。相反地,他越是扣不上,米斯切爾仿佛越是高興。

等西弗勒斯終於搞定一切,擡起頭,總是能越過她歡快發顫的肩頭,見到鏡子裏的情景:鏡子裏有兩只眼睛,不像太陽的那只洋溢著快樂,全是黑夜的那只莫名地苦惱。

此時他從回憶裏退出來,坐到木凳上去歇一歇。西弗勒斯恍惚聽見了米斯切爾的笑聲,可鏡子裏卻沒有她的倒影,於是他只能審視自己。

現在的自己是最獨立、最純粹的自己,可就是這“自己”將西弗勒斯推向了驚訝與懷疑的深淵。他本以為,這世上懷抱天賦的人該是最得意的,靠近權力的人該是最滿足的,受人信任的人該是最幸福的……

可他既不得意又不滿足,更談不上幸福。

“殺了她——是。”

西弗勒斯的上身一下失去了支撐,他面朝下,痛苦地癱倒在梳妝臺上,任由擺件、裝飾散落一地。他不得不想起,神秘人哪是叫他殺死米斯切爾?他教唆他殺了本該年輕、自由、野心勃勃的自己。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麽甘願屈服於這樣的一位“主人”?他不理解自己為何對他崇拜不已,不清楚自己為何對他的信任產生癡迷?他不明白,明明是自己的身體、思想、命運,為什麽總受他的擺布?

神秘人不由分說地將他推來推去,就好像是把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推到另一個方格裏。

西弗勒斯心中升騰起一陣仇恨,夾雜著絲絲的悔意,漸漸地,這些情緒絲線一般交錯、纏繞、編織……每根線都是那樣輕,疊出來的紗網卻讓他喘不過氣。

他急促地呼吸著,想要伸手撥開卻無濟於事,他觸碰不到那層面紗,只能聽某種哀怨的聲音在耳邊繞來繞去——

如果不將預言轉告,會怎樣?如果佩吉·艾博還活著,會怎樣?如果從未加入過食死徒,會怎樣?如果他早早地聽從那位“朋友”的勸告……會怎樣?如果、如果他從未沾染過黑魔法……

西弗勒斯將自己嚇了一跳,他趕忙站起來,打算去給自己熬副鎮靜的藥劑——他不敢、也不該將自己的十幾年全部否定,再放回根本就不存在的假設裏。

他的人生哪有那麽多如果呢?他在走出每一步時都不曾猶豫。

想到這,西弗勒斯又被自己唬住了。他的心中正在滋生一種想法,而這想法不時今時今日才有的。它的種子早早地便在他心裏種下,幾經壓抑,終於是在今天發芽了。

像是為了否定,又像是為了逃避,他在房間的一角,很是突兀地搖搖頭。

“我不會去殺她的。永遠、一定。”西弗勒斯在心裏念叨著。

但實際上,這件事他早就決定了。在神秘人道出命令時,西弗勒斯對那命令也早有猜測,他料到他會叫他那樣去做,於是反駁的話語差一點從心裏蹦出來。也幸好是他對此早有猜測,才能克制住自己,將所有話又咽了回去。

西弗勒斯一走神,一整罐藥劑都摔到了坩堝裏去。錯誤的材料混合在一起,瞬間蒸騰起濃重的白霧,憤怒的坩堝嘰裏咕嚕地念著咒語,但不等它發揮任何效力,腔內的魔藥便被清理一新。

藥劑消失了,可泛著藥味的霧氣還在,空氣中散發一種苦杏仁的氣味,像極了人們殉情自殺時用的藥劑。西弗勒斯以為,一條通體光亮的黑王蛇會頂開霧氣、從房間中最潮濕又黑暗的角落鉆出來,它會盤踞在象征著失敗的坩堝上,對著他呲一呲尖牙,然後便消散在濃霧裏……

西弗勒斯很愛米斯切爾,這並非是什麽懸而未決的事情。

他發現他是那樣想念她,在她不曾叨擾的日子裏。他發現自己或許始終有著那麽點追求,而她也在那裏——不,她不是他的追求,但她並列在那裏。

米斯切爾並非某種虛幻的夢想,並非是西弗勒斯理想的載體,她或許像他,像極了!他總覺得見她就像見一面鏡子,愛她就是愛自己,恨她就是恨自己……他認為她的屈辱和折服總是覆現在自己身上,他認為他們的前途命運始終是綁定在一起的,但西弗勒斯終於承認——

她仍是大部分的她自己。

他承認她的口音是自成風韻的、語調是潮汐般起落婉轉的,她承認她的笑聲是清亮悅耳的、笑容是像曇花一般綻開的……西弗勒斯承認她在振動聲帶時的、所有相關聯的一切都是美的。

她念一首詩、一段故事,他承認米斯切爾這樣做時他總是得全神貫註,每個音節都不能落下。否則就像在陌生的森林中失去了前人丟下的路引,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去。

西弗勒斯還承認、最心甘情願地承認:那雙……他只有在夢裏、才肆無忌憚地凝望的眼睛……真的一點也不像太陽,卻明朗得叫人屏息。

他想起他或許在從前,早已有了許多個瞬間想去握米斯切爾的手,但那種情緒被盲目的自負蒙蔽了,被熱烈的愛欲燒毀了。西弗勒斯現在真是感到驚奇,因為他從沒見過這樣一對戀人:先拼了命地貼緊距離,才想起去拉攏內心。

可一切都沒用了,他們像鏡子一樣碎了。

他越是想下去,越覺得有無數只野貓抓撓著他的心臟。他只好拋開這一切,躲進冰冷的棉被裏。但睡眠註定是不會找上他的,在這個快被繁雜事物給撐破的夜裏。

終於,在黎明將要到來的、黑暗孱弱的那一刻,西弗勒斯·斯內普從溫暖中逃了出來。他走出家門,以一副將去決鬥的姿態。

時間過得如此之快,他仿佛重覆了無數個夜晚與黎明,睡眠是稀客,疲憊是原住民。這種目標明確卻漫無目的的奔忙終於將他的那副姿態削弱了——他不再急匆匆地離開家中,趕去與過去的自己決鬥。

西弗勒斯在預備著將心中所想全部道出,而在這一目標真正實現之前,他又一次冷靜地坐下來、認真思考:米斯切爾·沙菲克·羅爾會躲藏在哪裏。

有許多次他自己嚇自己,以為米斯切爾已經被別人殺死了。那種恐懼感就像對著空蕩的山谷呼喊,回音越是激蕩,可怕的氣氛越甚。他會立刻否定自己,又轉而發現手中毫無證據……

除非他能將她找出來。

西弗勒斯開始考慮最可能的地點,他的頭腦似乎恢覆了清醒,就像從前一樣——雷古勒斯·布萊克死去的巖洞、阿爾溫·沙菲克家的別墅、布萊克莊園的舊址,還有他不太願意算在內的、西裏斯·布萊克和莉莉·波特的住所……

或者呢?

他想起一種極易成真的可能——阿爾溫·沙菲克的墳墓。米斯切爾會不會最想到哪去?如果今天不去,至少明天會去?但他轉而意識到,他所想的事情傲羅們也能想到,亞拉岡·沙菲克也能想到。

西弗勒斯靜默了一陣,又一次走出門去。

在漢格郡的最北端,第五商業街的界線外,一片黑色的原野滾滾向前。新年以前的那陣燒焦味還在城鎮上空彌漫,投下一層揮之不去的死亡陰影。遠處是天鵝絨一般的暮色,暮色裏渺無人煙。

西弗勒斯的人生總是會差一點兒,總是差在某一點上,他偶爾會承認這件不得不承認的事,並難過地發現自己也需要福靈劑——

“米斯切爾?”

他懷疑自己看錯了,可她回過頭來。西弗勒斯確信自己看到的不是一抹殘魂,不是承載著感情的鬼影。他切實地看見她了,並承認她一定是自己見過的最美的人,即使他從前對此一直否認,即使米斯切爾臉上早已沒了過去的風采。

他幾乎有半年時間沒再見過她,於是這場景像夢一般不可置信。他看見她單純地踩在那片土地上,腳下卻蒸騰起一陣血腥味……她在這殺死了阿爾溫。

“聽著,我——”西弗勒斯花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他的話被一個簡單的動作打斷了。

米斯切爾從地上站起來,看上去有點吃力。她寬大的袍子下似乎是空空蕩蕩的,讓人疑心她身上究竟還剩下些什麽。可她站起來、站直了,將魔杖也豎起,一副決鬥的姿態。

“米斯切爾——”

“你來殺了我。”

“不!絕不是!”他停頓了許久,“對不起。”

西弗勒斯道歉,但不知是為了什麽。他原以為這樣會叫局勢緩和些,畢竟他服軟了、他認輸了,他相信米斯切爾能懂。但事到如今他又怕她不能理解,於是拼命地擠壓自己的唇舌,說出自己以為的、這輩子都不會說出的話:

“不管你現在說些什麽……我毫無理由地相信你。”

他見到米斯切爾臉上有一種新奇的、陌生的表情,他從前從未見過——但有一副表情與這極為相似,在幾年以前,她見到西弗勒斯的博格特變成自己的樣子時,也有這麽一瞬間的凝滯。

他向前走了幾步,米斯切爾卻向後退去,直到鞋跟磕碰到一塊兒突出的巖石。她瞪著那雙光亮的眼睛,向後坐在了低矮的土丘上。

西弗勒斯還想上前,米斯切爾卻又開始說話了:“那我要你相信,現在殺了我就是最好的——”

“別這樣對我,米斯切爾……別這樣。”

“你錯了,斯內普。”

“我錯了——”

“我錯了,斯內普。”米斯切爾的臉上滾下兩行眼淚,讓西弗勒斯有些不知所措。雖然他總會想清楚該怎麽做的,但她沒給他這個時間,“你相信報應嗎?”

“我相信。”

“那你就該殺了我!然後換個人殺了你,我再也裝不下去了!”她莫名地開始發火,肩膀跟手臂一陣顫抖,“你不動手,那來找我做什麽?所有事都該有個結尾,哪有故事能一直一直寫下去的……你以為我們還能活多久!”

他被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話敲打著,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了。西弗勒斯想去握住她的手,可米斯切爾將臉紮進雙手裏,好一陣才擡起來。他希望這次的她是清醒的,事實也當真如此。

而她那句“再也裝不下去了”就像某種咒語,將一層厚重、滄桑的盔甲扒開了。西弗勒斯見到一個很陌生的人,而她偏偏是他最熟悉的。這種奇怪的感覺也影響了他,叫他從頭別扭到腳,好像靈魂本不該裝在這具身體裏,於是叫囂著、扭動著,急不可耐地逃離。

“你殺了幾個人,斯內普?”

“三個。佩吉·艾博、科林·布蘭登、西德尼·卡羅。”

“他們都和我一樣?”

他沈默了一陣,才說:“不。”

“我殺死的第一個人,是我的丈夫。”米斯切爾一邊說著,一邊望著原野下的天空,“我們結婚的第一個星期,他整理圖書時從梯子上摔下來了,脊椎骨硌壞了。但他不肯叫人擡進附近的麻瓜醫院,或許是處於他可笑的自尊心,或許他知道多兩條正常的腿也不會給死去的第三條腿帶來任何幫助。”

西弗勒斯擡頭看著她,以為自己準是跌進了夢裏——並不是由於話的內容,而是她說話時的語氣,聽起來是那麽平靜、哀傷而又親近。他更堅定了心裏的想法,他認為鏡子是能修覆的,所以無論付出些什麽都願意。

“於是他癱瘓了,再也沒站起來。”米斯切爾漸漸皺起了眉,“但他照舊、成日舉起兩條胳膊,高喊著‘主義’。我漸漸受不了他了,甚至到了最後,連他兒子也不耐煩了。你可能不知道,但我跟歐尼斯特鮮少站在同一邊——”

她停下來,等待西弗勒斯的一個點頭。

“某個晚上,歐尼斯特給我遞了一瓶藥劑,那並不是老博克的治療劑,所以我們都知道那是什麽。要是老博克死了,他會繼承所有,他說他要娶我?”米斯切爾眼裏帶上一份嘲弄,心中的厭惡不言而喻。

“我拒絕了一切。但又是那個晚上,老博克脾氣暴躁地指使我許多次,他居然讓我端茶遞水,幹那些動動魔杖就能輕易搞定的事,他太可悲了!可悲到需要從年輕的妻子身上、從她廉價的服從上來找成就感——斯內普,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麽!”

西弗勒斯終於有機會抓住那雙手,可它們卻像魚一樣游離了。米斯切爾擡起雙手,做了個向前推動的手勢——“博客家有一段很長的樓梯……幸好他死了,否則我沒法回到霍格沃茨。”

“第二個人我不認識。”米斯切爾抹了抹眼淚,繼續說著,看表情像是喝醉了,“他讓我去做,我就去做了。至於第三個、最後一個——”

她低下頭去不做聲,但西弗勒斯知道,是阿爾溫·沙菲克。

“我才知道殺人不是什麽好玩的事,不像穆爾塞伯說的那樣威風。”米斯切爾說,“殺死一個我厭惡的人,我覺得……心滿意足。殺死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我可以假裝什麽也沒發生,可、可殺死一個愛我的人……為什麽我放過了莉莉,卻沒放過他?我再也裝不下去了!”

她又陷入某種回憶當中,像是徹底發了瘋。西弗勒斯趕緊將她抱住,以防她用魔杖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情。但他能感受到,她的內裏還是那副決鬥的姿態,試圖同無數個過去的自己決鬥。

或許這場決鬥早就開始了,而西弗勒斯是剛剛才到場的助手。

“我們逃走,去麻瓜世界,住到誰也找不到地方,好不好?”他終於將心裏的想法一吐為快,可懷裏的米斯切爾卻變得無比僵硬,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可你拒絕了我,三次。”她聲音顫抖著說。

西弗勒斯隨即感受到一滴眼淚,順著她的面龐流向他的肩頭。他急忙說:“我錯——”

“那都過去了!其實預言還有後半部分,你沒聽見就逃走了。”米斯切爾在他耳邊喃喃道,“你要聽剩下的嗎?”

“我發誓那與我無關了,米斯切爾。”

“我告訴你。”她依舊倔強地說著,“他們兩人不可能全活著。要是神秘人找到那個孩子,試圖以尋常手段殺死他……只會自食惡果。”

西弗勒斯松開她,直視她的眼睛,才發現她神情是那樣嚴肅。而那份嚴肅中,又摻雜著某種引誘與迷惑。

“他不會贏的。只要他試圖殺了那個孩子,斯內普。他倒不如將那孩子保護起來,日後才不會真正妨礙到他。”

“你是說……只要他去殺了那孩子,他就能——”

“斯內普!”米斯切爾突然發出一聲驚叫,打斷了西弗勒斯的話。此時她的表情又變了,雜糅著莫名的擔憂與痛苦,“別為了打敗他,而將那孩子找出來……那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西弗勒斯的想法被看穿了,可他仍不明白,為什麽不這樣做?他知道米斯切爾一心想著叛逃,甚至現在,她可能想著如何打敗神秘人。但憑她,就算再加上一個他,又怎麽可能做得到?

“憑什麽我們這群人攪出的一堆爛攤子,要讓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來收拾?他到底做錯什麽了就要變成救世主?”米斯切爾居然主動抓過他的手,“西弗勒斯,你喜歡小孩嗎?”

西弗勒斯有些摸不著頭腦,但莫名被她嘴角的笑容打動了。他原本的思路是那樣清晰,現在卻只能跟著她的話走,他答到:“不喜歡。”

“我喜歡!”米斯切爾說得幹脆利落,柔軟語調讓他以為,他們不過是在家裏的溫暖的沙發上,談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前提是,她身上有那麽一點點是屬於我的,我會忍不住去想她長大了能變成什麽樣:我會想如果我給她穿最漂亮的衣服,或者帶她去看最激烈的球賽,或者給她一櫃子的書……你想,她會很像我,但又不是我。”

西弗勒斯聽著,覺得她的話未免太具體了些,不禁生出一種懷疑。而或許是他的懷疑太明顯了,才叫米斯切爾極其生硬地轉移話題:

“你期待的那個救世主,不過就是誰的孩子而已。別將他也牽扯進來,算我……求你。”

這時原野的那頭吹來一陣風,而西弗勒斯毫無痛苦地點點頭。可他的胸口還是塞著一團棉花,又癢又脹,他的腦袋裏充斥著各種想法——新的想法,借由舊的想法而生。

但他一時間又捋不出頭緒,天慢慢黑了下去,警告他再不分開就來不及了。來不及什麽呢?要是西弗勒斯再和她相處下去,就會將這一刻印在腦海裏,任憑他怎樣編制記憶都掩蓋不過去。

可他又實在不想離開,不知為什麽,雖然米斯切爾沒這樣說,但他堅信自己只要離開了,就再也沒有找到她的機會。

於是不管他走開還是不走開,在這一生裏,似乎都忘不了自己曾見過她。

西弗勒斯很愛米斯切爾,這並不是什麽懸而未決的事情。

他終於是掏出魔杖,以那副決鬥的姿態將自己的魔杖交到米斯切爾手上,又將屬於她的那根拿走了。他不懂妻子臉上那副驚恐又遲疑的表情,他只好對她說:

“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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