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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net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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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25

1981年,亞拉岡·沙菲克。

“人的基本道德觀念出生時不是平均的,不可等量齊觀。”

亞拉岡·沙菲克在年幼時曾聽父親說過:“每逢你想要對別人評頭論足的時候,要記住,世上並非所有人,都有你那樣的優越條件。”但這句話並沒叫她變成一位謹慎行事的評論家,也沒讓她成為生活的冷靜旁觀者。

當她的丈夫被放進那口堅硬、冰冷的棺材時,亞拉岡心裏強烈地撕扯著的痛苦告訴她,她不過是平凡世人中的一個。

的確,世人擁有不同的過往,不同的創傷和幸福。可相同環境下,有的人選擇正義,有的人卻一心投奔著邪惡。要是總念及這點過去而不去評判,那世人豈不是熙熙攘攘亂做一鍋粥。

殺害阿爾溫的兇手是她此生最言辭激烈地評判過的人,米斯切爾·羅爾,她代表了她所厭惡的一切——這種鄙視出自她的內心,而不是造作的。

輕浮、狡猾、虛偽、惡毒、裝模作樣……亞拉岡將自己所能想起的所有貶義詞匯都加註在她身上,那些詞句從她口中砸向波動的空氣,一如她眼中的淚水砸向堅實的土地,毫無作用。

她深知阿爾溫不會因為她的痛苦醒來,也不會因為兇手的逃脫感到欣慰……不。亞拉岡近乎絕望地承認,她的丈夫會為此感到欣慰。

他對米斯切爾有著超乎尋常的寬容,不像是兄長對妹妹,更像是父親對女兒。他們婚後沒少為那個人而爭吵,尤其是在老沙菲克去世以後。亞拉岡承認自己偏見、吝嗇,千方百計地阻止他們來往,但最終,那些阻止都屈從於愛了。

外人看來阿爾溫怕她,事事都聽從她的命令。只要亞拉岡一個鋒利的眼神、一句命令的話語,她的丈夫就變成個無法思考的孩子,全然跟著她的指令行進。

可那是愛啊。阿爾溫愛她,而亞拉岡也從沒吝嗇過她的那份。

她知道他身上從沒有過真正的、格蘭芬多式的勇氣,卻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溫和、最有擔當的男人。這一點誰也比不上,她最崇敬的父親也不不上。

可為什麽良善的人總是在善良裏死去,而兇惡的人卻可以在冷漠中永生?好像現世報根本就不存在?好像這個世界根本就不講道理、只談合作,好像自世界存在以來就從沒有合理的規則供其運行!

現在看來她當初的偏見全然沒錯,跟米斯切爾的罪惡比起來,她的吝嗇簡直是微不足道!亞拉岡不信自己討不到公道,她要拿著法槌在兇手的頭上敲擊,她相信總有一天,那人能聽到審判和死亡的聲音。

可……死亡?死了對米斯切爾來說可是解脫!一年了、一年了她不能任由那家夥逍遙法外,卻也不願她一下就死掉。她得被關進阿茲卡班,在那兒跟攝魂怪做朋友,那是她最好的去處——誰一旦進去了便不再真正活著,卻也算不上死去。

游離在現實和夢境之間,所有的溫暖的回憶都被奪走,那種折磨雖然不能將她的罪孽抵消,卻真正讓活著的人感到心安。但亞拉岡還是覺得這樣不夠,她要親手將她揪出來……

“亞拉岡,你來負責。”

“不,我不同意。”亞拉岡從痛苦和激憤中解脫出來,她甩甩肩膀,試圖將多餘的情緒甩幹凈,“我要接著追緝羅爾,這是我最想完成的任務,我希望誰也別來將我從這個職位上挪走——”

她轉過頭,接著道:“波特先生,波特太太,我認為你們能諒解我的心情。我沒法貼身保護你們,但我認為除掉那個禍害,也是對你們的一種保護。”她所用的稱呼極為客氣疏離,其中不免摻雜著怪罪。

要是那個晚上,在波特夫婦得知米斯切爾是一名食死徒時,就立即將她捉住,事情不會發展成今天這一步。

屋內沒有人搭話,幾名傲羅沈默著,但心中盡是同情。萊克特用魔杖輕敲圓桌,待亞拉岡擦掉眼淚、擡起頭,才沈聲對這一切重做安排:“在鄧布利多校長與你們面談之前,由我來對你們的安危全權負責。就在這間房子裏,孩子們,相信我,我保證你們三個的絕對安全。”

不知是出於何種情緒,莉莉的嘴唇有些發顫,她強撐著應了聲,便靠在詹姆斯肩頭默默流淚。她並非是怕了,只是為熟睡中的孩子倍感擔憂。他明明只有那麽一小點兒,卻莫名地成了預言裏的救世主。

“哈利……”

“為什麽不把他直接捉住!我們難道還不能確定他的身份?”亞拉岡突然站起來叫到,“那個西弗勒斯·斯內普,他們分明就是一夥人!只要我們將他捉回去,就總有辦法叫他開口——”

“亞拉岡!”萊克特同樣擡高了聲調,“我們在安排一項重要的任務,希望你能嚴肅對待,不要談些無關——”

“這哪裏無關了?他們都是食死徒!難道隆巴頓夫婦,”她顫抖的手放在心口,“難道他們不是被食死徒帶走折磨的?”

“坐下。”

“不!難道你們就不能體諒下——”

“我們沒有一刻不在體諒你,亞拉岡!過去一年我們沒有一刻不為阿爾溫痛心,但你是一名傲羅!”

亞拉岡僵硬地站了會兒,她面無表情地立在那兒,像是失去了靈魂的一塊兒木頭。過了會兒,她終於直挺挺地坐回椅子上,身體一接觸到靠背就癱軟下去,失去了所有力氣。

“對不起。”她嚅囁著。

萊克特無暇再顧及她的情緒,迅速將剩下的任務分配完成。他向波特夫婦道出傲羅們能掌握的所有情報,一刻也不敢耽誤,仿佛在跟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賽跑。終於一切都安排妥當,他才想起告訴亞拉岡:

“鄧布利多校長不讚成我們那樣做。”

“什麽?難道斯內普、難道他還能是好人不成?”

“相信他自有安排,我們只要相信他的決定。”萊克特扶著亞拉岡的肩膀,遞給她的眼神無比堅定。

亞拉岡垂著頭考慮了許久,仿佛終於明白了話中的意思。可她剛一開口,悲傷又擠進了她的嗓子裏:“那晚阿爾溫明明跟我說,絕不會對羅爾手下留情……”她將臉埋進手掌裏,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

萊克特為亞拉岡順著氣,而詹姆斯遲疑著,將目光投向身邊的妻子。他看向莉莉的眼神極為覆雜,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麽情緒,有疼愛、有憂傷、有質詢。

“如果我再遇見米斯切爾,絕不會對她手下留情。”莉莉貼在他耳邊說著,心中泛起一絲自己不願察覺的痛楚,“可我仍然有些心痛,這心痛很可恥。”

“不。”詹姆斯握緊了她的手。

“我心痛我自己,可恥我自己……居然將一個人從頭到尾都看錯。”她低下頭去,可緊接著,莉莉想起那封被自己丟進壁爐裏的來信,於是她又帶著一份疑惑與慶幸,猛然意識到——

“可過去和現在的一切,她明明早就提醒了我。”

小屋內燃著的蠟燭忽明忽暗,被執筆寫作帶起的微風吹得東倒西歪,屋內的空間極其有限,但燭火在其中是那樣脆弱,一點點的風吹草動都能讓它成為受害者。

西弗勒斯在信紙上書寫,他心煩意亂,每寫兩句便要劃去半句。到了最後,泛黃的信紙被打結的墨水弄得不堪入目,而他也失去了任何寫下去的力氣。

他仍需要一個面談,與霍格沃茨的偉大的校長。

時間快得驚人,在他還苦苦受著兩方勢力的煎熬時,這場戰爭似乎被推向尾聲了——神秘人開始阻止那預言的發生,為此幾乎是不擇一切手段。西弗勒斯很是懷疑米斯切爾所說的預言後半段,但他完全理解她的用意。

她不信任他,這顯而易見。

米斯切爾或許真的聽到了預言後半段,但她告訴他的絕對不是真相。她以為西弗勒斯還一心效忠於神秘人,所以定會把預言轉述,而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那“救世主”暫且安全。

可她沒有考慮到,神秘人也並非真正地相信西弗勒斯。或者她考慮到了,所以更將這段預言當做對西弗勒斯個人的考驗。米斯切爾考驗他的立場,考驗他會不會做她的叛徒。

他當然不會……

而最後,那個恐懼的表情似乎又代表著她怕了。她怕了,她後悔了。她後悔自己說出口的話,意識到她的考驗會給兩人之外的第三者帶來麻煩。

要是換做以前,西弗勒斯絕不信米斯切爾能為別人做任何微小的考慮。可從她霍格沃茨離職的那個夜晚起,他便毫無理由地相信了,不僅毫無理由,且那時的他自己對這種相信並不知情。

他還相信、它相信她做了許多事,有時為別人,有時為自己。

可事到如今這些概念都變得極為模糊。西弗勒斯後悔在那天的傍晚,僅僅是與她交換了魔杖,而沒將未來的一切都約定清楚。他應該相信當時的自己,相信自己內心最強烈的預感——

他走開以後,便再難找到她了。

借由一場麻瓜世界的爆炸,西弗勒斯將米斯切爾的假死隱瞞了起來。神秘人當然無法在一場爆炸中找到她身體的碎片,火焰迸發後的世界是那樣的茫然、幹凈。

他查驗了西弗勒斯手裏的、屬於米斯切爾的第二任魔杖,閃回咒剛一觸碰到那根幾經曲折的冷杉木,詭秘的綠光便從杖間射出。那道施加在阿爾溫·沙菲克身上的殺戮咒叫神秘人以為,戰鬥中的米斯切爾,的確是對西弗勒斯充滿殺意的。

神秘人仍有片刻的遲疑,仿佛殺死米斯切爾並非是他的最終目的。他轉過頭,想知道身邊的西弗勒斯是否察覺了他的猶豫,可他只見到了一個彎著的脊背,一個謙卑的頭頂。

這份順從似乎為西弗勒斯贏得了一種莫名的信任,因為神秘人隨即便以一副輕松、隨意的姿態,將羅齊爾派到他身邊,叫他們好好“合作”。可西弗勒斯出於一種理智無法阻攔的、本能的抵抗,第一次對著他說了“不”。

神秘人的眼中並未流露出憤怒,但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在西弗勒斯借貝拉特裏克斯之口,將所謂的語言後半段稟告時,他是那樣地不為所動。仿佛他從不回頭,永遠看向眼前的道路。

他輕易便能知曉預言中的孩子身在何處、出生於哪個家庭,畢竟整個上層社會、整個魔法部都盡在他的掌握之中——食死徒們出入魔法部顯得那樣平常,他們再也無需用魔法去攻打了,部長早已成為神秘人的傀儡。

前往神秘事務司的那個冬夜,西弗勒斯也在。外面的風雪拼命敲打著窗上的玻璃,帶著某種哭嚎與歇斯底裏。他恍惚間看見了米斯切爾假設中的、孩子的母親,於是在那個暴亂的夜裏,每一片六角雪花都變成了悲憤的眼睛。

他跟其他兩名在場的食死徒,他們清楚地知道,七月底出生的巫師一共有五名——所有的巫師自誕生之日起,直到被賦予名字的那一刻,他們的姓名便出現在戶籍與未來的學籍上。

不知為什麽,但那幾個名字對當時的西弗勒斯來說,是那樣地刻骨銘心:伊萬傑琳·奧平頓、都格·麥克菲爾、西奧多西婭·懷特、納威·隆巴頓、哈利·波特……

他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這五個孩子與整個世界還沒有多少關聯,就成了神秘人的眼中釘。但他並不認為這突如其來的想法出於他本不擁有的善心,西弗勒斯認為,是對於神秘人的厭惡和痛恨,成就了他那時的想法。

他似乎也成了米斯切爾,能因為任何一件事而轉變,且轉變得無比之快。可西弗勒斯並不認為自己的行動有任何不妥,一個命令能叫他恨上他的主人,五個名字就能讓他的恨意再次加深。

只是他冷靜思考過後,才發現這背後藏著件怎樣驚人的秘密。

在這五個孩子中,符合預言全部條件的只有最後兩位。隆巴頓夫婦是魔法部的傲羅,在部門受神秘人掌控後,便再沒有在戰場以外的地方、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而波特夫婦是鳳凰社成員,他們……

西弗勒斯在此時才發現這姓氏背後的含義:它成就著他過去的某種痛苦和不堪,承載著他本應有的惡意和憤怒。但它又是某種讓人心碎的可能,西弗勒斯曾有機會反悔的一個可能。

他想起年少時的朋友並未接受自己的道歉,想起那個開滿白花的山坡,如今成了一片荒蕪……西弗勒斯才開始真正地、從心底裏以為,是自己錯了。

可他根本不知道怎樣去做,該做些什麽!他像是站在一片無人的荒島,四周彌漫著充滿毒素的大霧,他不能張口呼吸,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被圍困在原地,在逐漸堆積、濃厚的苦杏仁氣息中,尋找根本就不存在的、同伴的虛影。

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動也不能動,只能雕塑一般地、以一種失敗的身姿被定在那裏。西弗勒斯的背上有一節骨頭有些突出,就跟米斯切爾畸形的指骨一樣,它們叫人站不直、立不住,最後跌進一片黑暗裏。

但在那個島上,西弗勒斯清楚地感受到,那種鈍痛並非全來自脊骨。他發覺自己的胸腔裏、心臟裏也在刺痛,仿佛渾身上下的骨頭都長出了骨刺,牽扯著內裏的臟器。而他知道這種痛是屬於自己的傑作……

他知道他咎由自取。

在幾天後的某個夜晚,西弗勒斯在馬爾福莊園聽見女人的慘叫,他的腦中頓時有無數種情緒炸開,他頂著慘白的臉趕到現場,見到的卻並非是熟悉的面孔。可他無法喘一口氣,因為他扶著門框立在那裏,雙腿止不住地發顫時,清楚地聽見了一個名字。

那女人靠在丈夫的屍體上,扯著沙啞的嗓子,喊出叫人絕望的名字——

伊萬傑琳。

伊萬傑琳?這個孩子根本不符合預言中的條件,可西弗勒斯立即明白了。神秘人要一個個追查,不放過任何一絲微小的可能——那個叫他徹底倒臺,一切都毀於一旦的可能。

神秘人根本不在乎這樣做的結果,只要那結果不會給他加註痛苦。

西弗勒斯又一次被丟到了孤島上。他不知為什麽,又逃避似地去想那櫥窗裏的裙子,想他曾拒絕過三次的邀請。他想如果這一切都沒發生該有多好,可現實總是跳過他的幻想,頭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在他的迷茫中,還聽到一個名字……

西弗勒斯用盡各種手段,才終於見到了鄧布利多。

他得承認,在面對鄧布利多的那一刻,他突然失去了所有底氣。在辦公桌後穩坐著的,分明是他熟知的人——他是他的校長,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白巫師,可當他冷眼瞧著西弗勒斯時,卻成了最陌生的存在。

米斯切爾的陌生叫他覺得親近,可鄧布利多的陌生卻叫他手腳冰涼。透過那架半月形的眼鏡,他像一位審判官,從頭到腳打量著他,明辨他的善惡,判決他的罪行……

西弗勒斯再也不願去回憶,他不敢去想起鄧布利多的指責,不敢去想他的一語中的。但當他向他全然袒露自己的罪行,那位白巫師反而接納了他——說是接納,倒不如說給了他一種可能、一種機會。

鄧布利多要他成為一名雙面間諜。

在流著淚點頭時,西弗勒斯沒弄清自己是怎樣的心情。他感到肩上有著十分的壓力,年少的自己化成一道傴僂的幽靈,站在陰影中,狠狠戳著他的背脊。那種指責同樣是激動的、露骨的,帶著十足的恨意。

可他的面前又是守護神的微光……他願嘆一聲梅林,因為他從未想過一名食死徒還能擁有守護神,就像他從沒想過他會在一場決鬥裏殺了自己,從沒想過這個自己甘願死在愛裏。

於是西弗勒斯的身體裏又產生一種莫名的解脫,他感到自己的靈魂輕飄飄的,終於從沈重的軀殼裏逃了出去。同時他聽到佩吉·艾博在空中的某處低語,他明白自己的靈魂有救了。

“他要你去做什麽?”

“追蹤那個孩子,西奧多西婭·懷特。”

西弗勒斯丟開手上的日記本,下面露出一張漫不經心的草稿:他順著“懷特”這個姓氏向下追查,卻一無所獲。她的父母的身份都不確切,而這孩子又不在聖芒戈出生,甚至可能不在巫師界出生……

或許是因為西弗勒斯並非真心追查,又或許是因為她的父母也知曉預言,於是將她保護得很好。無論如何,他為這個素不相識的孩子的逃脫感到快樂,因為這是他目前能察覺到的、叛變帶給他的唯一成就。

他知道自己本能殺死,卻放過、保護了這個生命。

但僅僅是這樣並不夠。愛麗絲·隆巴頓和弗蘭克·隆巴頓,他們先後被食死徒捉住。在那間陰冷、潮濕的房間裏,他們被萊斯特蘭奇夫婦用鉆心咒折磨得不成人樣。西弗勒斯有意避開那些聲音,卻也從閑言碎語中得知,他們瘋了。

可盡管瘋了,他們卻依舊沒說出、有關他們的孩子的任何信息……

西弗勒斯意識到,事件的指向變得極為明確。神秘人要去找最後一個孩子,最後那位西弗勒斯最不願承認、不願見到的救世主——哈利·波特,這名字平凡極了,平凡得叫人有些惱怒。

可事到如今西弗勒斯猜想,如果這名字當真是平凡的,他的故友會為此倍感激動。如果這些名字全部是平凡的,他也會為此感到解脫……

他在同情他們嗎?可他明明犯下了那麽多錯誤。他的同情是否顯得滑稽又冷漠,像是邊走邊往外掉木屑得玩具老虎?西弗勒斯不再思考這些,不再思考這會使自己變得醜陋又卑微的一切。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打算就在此刻去見鄧布利多——神秘人最近的行蹤隱蔽,總是一個人單獨行動,食死徒集會的數量也隨之銳減。或許他已經從某處得到了消息,知道了波特夫婦身在何處……

西弗勒斯越想越是心驚肉跳,他立即抓起魔杖,施咒到霍格沃茨周圍的場地。頭頂著的天空一片漆黑,所有能夠發出光亮的一切,全都瑟縮到了雲層之後。夜幕刻著蛇鱗一般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號,預示著不祥。

十月的草葉開始泛黃,他踩著匍匐的草地,朝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堡奔去。可他剛跑出幾步,便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拽到,面朝下跌在了草叢中。左臂傳來劇痛,一種西弗勒斯從未體驗過的疼痛。

他抱著手臂,胎兒一般蜷縮在草葉之中,他張著嘴,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西弗勒斯似乎聽見了神秘人的尖叫,在不屬於他的天空下層層激蕩——他總是擡頭看著天,看哪一片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那一刻仿佛有一個世紀那樣長久,西弗勒斯無法思考,但漸漸意識到了什麽。直到疼痛的餘韻全然消退,他空白的大腦中才浮現一出景象,戈德裏克山谷,那個伏地魔做出絕唱的地方。

像是受到了某種感召,夜晚的星空又再次浮現,它掙脫開不祥,企圖播撒下愉悅。但西弗勒斯一點也感受不到,他看著因魔法失效而大敞的屋門,一時竟忘了如何呼吸。

伏地魔失敗了,他知道。否則在這山谷,波特夫婦的屍體上一定站滿了歡快的食死徒。但這不足以叫他屏息,他忘記呼吸是由於——伏地魔失敗了,他知道。可在這山谷,他定會見到……

他見到詹姆斯·波特的身體,斜躺在樓梯上,魔杖未曾脫手。

西弗勒斯後悔跨進這間屋門,他感受到這裏充斥著死亡的氣息,和足以將他壓死的愧疚。他扶著門框,貼緊墻壁,可周身的一切是那樣冰冷刺骨,不肯給他任何幫助。

他快要經不住波特那渙散的目光的拷問,他抽出魔杖,想要像決鬥失敗一樣遁逃。可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他也像是收到了某種召喚,拖著生銹的雙腿踏上樓梯。

西弗勒斯對自己將要看到的一切早有預料,卻從未想過那孩子能活下來。他曾預料著見到一雙黯淡的綠眼睛,預料著面對自己此生都無法抹平的錯誤——他的歉意再也沒有去處了,因為聆聽道歉的人已步入死亡。

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還會見到米斯切爾。

她跪坐在嬰兒床旁,在莉莉身體的另一邊。讓人不適的黑暗裏,她睜大了眼睛,近乎虔誠地懸空著一雙手。她想要觸碰床裏的孩子,卻又不敢真正動手。於是那孩子被她的神情嚇壞了,扯著嗓子啼哭。

他一定不太明白自己的處境,或者他明白,卻無能為力,於是出自本能地哭喊。可眼淚卻沒從他的、綠色的眼睛裏流出,那眼淚跑到在場的另外兩人眼中,莫名地連成一道細流。

“跟我走!”西弗勒斯也出自本能地叫著,他的聲音讓那孩子的哭喊更加大聲。

他多希望屋中的人並非他的妻子,多希望他們在一切都塵埃落定時再重逢,那時他們能懷著激動和罪惡見面,而不是像如今一樣全是被捕的驚恐——西弗勒斯本不會怕!

他不怕跟她一起背著罪孽,在世上茍且偷生,更不怕跟她一起帶著愧疚,試圖將錯誤的溝壑拉攏。因為那是兩個人,不會叫他孤獨得無處喘息,哪怕他看不見她,僅是知道她存在就足夠了,可是——

“不……”

米斯切爾的淚水在眼睛裏滑動,卻沒有落下的理由。她如此直白地盯著他,盯了許久,就仿佛第一次看見他、認識他似的。終於,她笑了,這笑容叫西弗勒斯再也看不清她的面孔。

他感到有某種東西在急劇地流逝,這幾秒鐘損失的甚至比過去一年更多。他抓住米斯切爾的雙手,並在那一刻明確地知道,那種東西他馬上便抓不住了。

“Disapparation!”

戈德裏克山谷的小屋被白光照亮的那一刻,他們消失,又出現在蜘蛛尾巷的家中。

西弗勒斯剛踩上熟悉的地板,便忍著眩暈沖向床鋪。他路過梳妝臺,那裏的鏡子又亮起兩盞蠟燭。他從床鋪下拉出手提箱,就地攤開,室內頓時塵土飛揚。

他機械地朝箱中塞著筆記和材料,又忽然覺得,他們不如什麽都不帶,就這樣直接逃走!西弗勒斯將手提箱撞上,又滿屋子去尋找米斯切爾的身影,他太過慌亂,以至於恍惚間以為,她早就被傲羅和食死徒抓走了。

“西弗勒斯。”是她的聲音叫他找到了方向。

“什麽都不帶了,我們現在就——”

“西弗勒斯。”米斯切爾坐在床上,像個撒嬌的孩子似的,搖晃著他的手。

她怎麽能這樣平靜,這樣不管不顧?!

“西弗勒斯·斯內普!”她提高了聲調,命令似地叫他坐。

不知為什麽,這樣的語氣反倒叫西弗勒斯冷靜。他身上的怒意轉瞬即逝,可另一種莫名的感覺漸漸堆積……他最終還是順從地、僵硬地坐在她身邊,忘卻了眼下焦頭爛額的一切。

“你得躲起來。”

“我錯了,西弗勒斯。”米斯切爾狡猾地笑著,叫他想起去往霍格莫德的那段路。

一年的時間帶給她一種奇妙的變化。西弗勒斯發現她凹陷的臉頰又變得流暢,那雙木然的眼睛又學會了微笑。他發現她的唇上不再布滿齒痕了,發現她的心靈變得那樣年輕……

他看著她,重新認識她,更像是在夢裏掙紮。

“西弗勒斯,我是個占蔔高手,對未來清楚得很。”米斯切爾說著,手指貼上他的臉側,“你看得見嗎?茶葉裏有條路,從荒草萋萋的小道直向峰頂,那意味著什麽——”

“米斯切爾,跟我走,好不好?”

“你聽見了嗎?有人要來了。”

“米斯切爾!”西弗勒斯騰地站起來,緊抓她的手臂不放,“魔杖、我的魔杖——”他找不到米斯切爾的那根魔杖,甚至將自己的也交出去了,相比之下,他更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對眼前的一切都無能為力了。

“我們約定,好不好?”米斯切爾終於顯得著急了,她不再托著他的臉,反而去鬥篷裏尋找。她捏著一份厚厚的劄記,貼在他的心口。

西弗勒斯仿佛真的聽到了什麽,時間的腳步,或是真正的什麽人的腳步。可他的血液凝固著,思想也極度麻木,他恨自己只能瞪著一雙眼睛,聽米斯切爾說:

“我……”她那雙眼睛離他如此之近,像是分院那天一樣專註,“第一次見你是在藥店,西弗勒斯,你不知道吧?”米斯切爾笑得那樣勉強,像是有誰扯著她的嘴角。

西弗勒斯突然有種強烈的感覺,他好像知道米斯切爾將要說的話,他知道這一切當真是從第一面就安排好的計謀。

“你不知道我從見你的第一面就設計好的,對吧?”她說。

他知道外面的天空裏有星星正在墜落,他知道這一刻在時間裏是永久。

“我……相信你。”

樺木的杖尖隔著那份沈重的劄記,抵上西弗勒斯的胸口,他根本就來不及反應,便中了米斯切爾的無聲咒。他向後撞上墻壁,在昏迷的前一刻,他確信自己聽見了時間的腳步,他確信家中的大門被結結實實地炸開,刺眼的白光和碎裂的木板間,有亞拉岡·沙菲克的身影。

他終於能換個她滿意的房門了,他在一片混沌中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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