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onnet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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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23

1980年,西比爾·特裏勞妮。

撥開迷霧,未來是可知的,亦是不可知的——對於樂意聽從占蔔者的預言的人來說,叫上天、叫主神來主導一切,未發生的事便是可知的。而對於那些對預言抱有懷疑態度,企圖掙脫命運的牽引去改變些什麽的人而言,那未來又是不可知的。

可這世上的大多數人是二者之外的愚民,既不相信未來又不肯為此做出改變,年輕時的西比爾·特裏勞妮曾為此痛苦不堪。

“我是著名占蔔家卡珊德拉·特裏勞妮的後裔,也是一名真正的先知”,她年輕時對著鏡子,將這句簡單的話說得斬釘截鐵。可事實並非如此,人們從來不信她的預言,只當她的預言是些騙人的把戲。

是嗎?是吧。西比爾做出的預言數不勝數,除去那些和常識掛鉤的、一定會應驗的預言外,她至今只成功過兩次——一次是預言凱麗姑媽的病逝,另一次,便是鄰居家的玳瑁貓的失蹤。

或許在這兩次以外,她還碰巧成功過,但西比爾已經是記不清了。她弄不清自己為何總戲劇性地拋出死亡預言,在她意識到自己在裝神弄鬼之前,已經是這樣做了好久了。或者說,在她自己意識到這件事之前,人們已經這樣判定她許久了。

總之,究竟是愚民苛待了占蔔者,還是占蔔者戲弄了愚民,已經是像細沙與鹽粒一般難以分清了。

每每想到這些時,西比爾便往嘴裏灌一口雪莉酒。這種酒又黑又稠又甜,被戲劇家譽為“裝在瓶子裏的西班牙陽光”。可日光的溫暖總是轉瞬即逝的,當葡萄酒的溫和一點點堆積,最後在腸胃裏變成火辣的刺痛時,閣樓裏的占蔔師便夢醒了。

西比爾的意識會變得極為清醒,這時候的她往往會去猜測,自己大概是因為名字的緣故,像神話中那位女祭司一般得罪了太陽神阿波羅。冥冥之中有誰降下詛咒,使她的預言百發百中,然而誰也不信以為真。

然而在幾天前的夜裏,酒精的麻醉並沒給她帶來這樣荒誕的思考。它帶來一種更為奇妙、更為鼓舞人心的東西,那東西原本孤零零地飄在窗外,跟院子外的樹枝似的搖搖晃晃,卻在一陣風的催促下,闖進西比爾的房間,被她給牢牢抓在手裏了。

當她顫抖著戴滿戒指的手指,極為虔誠地向鄧布利多校長講述這一切時,她清楚地看見了那雙藍色眼睛中的不可置信。

“擁有征服黑魔頭能量的人走近了……”

書桌上最大的那顆水晶球先是發出微光,而後綢緞似的黑霧從四周向內包裹,原本明澈的水晶內部變得混沌而黑暗,那裏似乎有一堵冷硬的墻,阻隔希爾比的窺視。但她專註地盯著它,直到一陣電流從腳底竄起,直直沖進腦中。

像是鼻塞的患者吃了芥末醬,一瞬間,她神識中所有的堵塞都被打通了。西比爾見到原本密不透風的墻中迸出一束束白光,同最開始燃燒在水晶中的微芒一樣。緊接著,她的耳邊響起了神諭的聲音——

“那人出生在一個曾三次擊敗黑魔頭的家庭……生於第七個月月末……黑魔頭定標記他為勁敵,”西比爾的腦袋止不住地顫抖,耳上的掛墜也跟著甩動,她雙手抓著鄧布利多的胳膊,似乎失去了這點支撐便要暈厥過去,“是了、是了……那個擁有征服黑魔頭能量的人將於第七個月結束時出生……”

破釜酒吧的聲浪一波接著一波,賭酒起誓、推杯換盞,如此嘈雜的環境中,似是無人在意樓上這場普普通通的面試。

幾分鐘前外面還狂風肆虐、大雨傾盆,但當這則預言被講述的時候,太陽又露出微笑,給人灌輸一種雪莉酒滑入胃裏時的溫暖。街道上滿是汙濁的水坑,行人走過、踩過,泥漿飛濺,將褲腳弄得慘不忍睹。

屋內,西比爾的心臟跟著水花濺開的聲響砰砰直跳,她滿懷希冀地望著眼前的校長,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白巫師。

她得竭力維持臉上的表情,一種懇求而又嚴肅的神情,如此覆雜的神色導致她的面部肌肉不斷抽動。她透過厚重的鏡片,去看另一幅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比天空和海洋都更為幽深的眼睛,看了許久,才終於從中見到一絲松動。

此時此刻,面試的結果似乎不那麽重要了,西比爾也沒有那麽想當占蔔課教授。她意識到自己給校長寫了無數封信,不過是為了能與他見上一面,將她所看見的未來悉數告知。

不過是為了,他能深思熟慮後輕聲道出:“我相信你。”

“謝謝您!謝謝……謝謝您……”她捏著鼻子,低聲抽噎著。

陽光偏轉進來,似乎在說,西比爾·特裏勞妮的預言是值得相信的……西弗勒斯並不敢肯定。

他面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但酸痛又有些發麻的四肢闡釋著他的緊張。緊張一詞並不能概括他的情緒,但這正是他的身體的狀態。西弗勒斯向來不將預言奉為真理,但這預言切切實實地剜在他的肉裏,一點點轉進去,像極了一把螺旋刀。

擁有征服黑魔頭的能量的人走近了。

他們的勁敵出現了,並非鄧布利多,而是布萊克死前曾“預言”的天命之人。西弗勒斯來不及去關註力量的懸殊,也沒去仔細思考這份預言的可能性,他只是第一時間想到——

“我們會贏?我們不一定會贏了。”

他緊接著便想到這句話的主人,她此時正單手撐著桌,拉開被雨水泡過的白蠟木椅子。長出一截的椅子腿劃過木地板,在喧鬧的酒館中再添一陣低沈崎嶇的聲響。

米斯切爾在他對面坐下了,與其說是坐進去,倒不如說是摔進去,整個人連帶著可怕的黑衣一起。不鑲花邊,不紮緞帶,素面帽子上的黑面紗將她整張臉都網住了。

“這樣的打扮……只會讓你變得更加可疑。”

“噓……”

好在西弗勒斯熟悉她的輪廓,能從三重紗網的外邊進行分辨——她臉上新長出了兩條淚溝,臉頰向內凹得厲害。這導致她的顴骨在視覺上變高,眼睛的形狀也與往日不同了。

這是副什麽姿態呢?米斯切爾像是位死了丈夫的寡婦,因命運的惡意變得更為愁苦不堪、尖酸刻薄。可西弗勒斯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並且明白,加註在她身上的惡意並非是命運帶來的。

阿爾溫·沙菲克死去的那個夜晚,西弗勒斯的世界並沒發生什麽意外。但拖著米斯切爾離開戰場的路上,因為她的反常,他還是聽見了心裏的混亂的聲音。

他沒敢將她帶回蜘蛛尾巷,那兒一定早早地便被傲羅布下監視,即使西弗勒斯還沒將咒語識別出來,也肯定有這麽一檔事的存在。於是他由著咒語和腦海中的想象自在發揮,將米斯切爾帶到一個自己也不認識的地方。

但西弗勒斯或許曾經到過這裏,在尋找雷古勒斯·布萊克的蹤跡時——樹林中的山毛櫸褪了色,在草地上落滿卷曲的黃葉,硬挺的松針擠在縫隙裏,將一股陰寒的濕氣關在地下。

在他警惕地豎起魔杖,觀察著四周及遠方的淺紅色土地時,米斯切爾終於松開胳膊,伏在地上幹嘔起來。

西弗勒斯能對她說什麽呢?

他該鼓勵她,擊敗敵人時幹脆利落?該提醒她振作起來,別讓死亡將自己變得軟弱?還是像神秘人似的拍拍她的肩頭,善解人意地為死者哀悼幾秒鐘,並封阿爾溫·沙菲克為偉大事業路上的奠基石?

他什麽也說不出。西弗勒斯試圖用整個夜晚來思念櫥窗裏那條裙子,可米斯切爾卻用一個咒語,將珍珠白的綢面撕破了。

他顧不上給她順氣,率先將人拽進陰影裏。西弗勒斯靠著落葉松粗糙的樹幹,慢慢滑到了地上。他這時才敢擡起頭,劫後餘生般得喘著氣,可緊張的神經稍稍放松,就變得更加疲憊不堪。

那一晚有無數人死在他眼前,友人或是敵人。但西弗勒斯對此並不陌生,令他陌生的是火焰的幕布拉開之前所見的、波特夫婦的兩張臉。他似乎還看見了其他“陌生”的人,布萊克、唐克斯、狄金森……

米斯切爾突然喚他的名字,她或許真的是在叫他,又或許是西弗勒斯聽錯了,因為她緊接著嚎啕大哭,不給他一絲詢問的空隙。

西弗勒斯感覺身體某處凹陷了下去,米斯切爾的一顆腦袋變得前所未有地沈重,壓在他的腿上,仿佛壓斷了血管。他不難猜到,她對阿爾溫·沙菲克抱有某種直白又覆雜的感情,這種感情在對方死亡的那一刻變成回旋鏢,深深紮回血肉裏。

他平生第一次無法理解米斯切爾,更準確地說,他想要去理解,卻找不到合適的視角。

西弗勒斯抽開撐著地面的右手,放到她面前,滾燙的淚水滲透他那層可憐的單褲,刺痛了皮膚。他想問的一切又都被堵住,堵在胸腔裏,快要將他撐破了。

而難受的感覺到了邊界,自然而然地成了憤怒。西弗勒斯刻意地、用力向後靠去,突出的那節脊骨撞上樹木,疼痛將無處發洩的怒意澆滅了一半。紮人的針葉簌簌落落,他的視線也因此變得模糊。

連成一片的光斑中……那是什麽?

等再次看清遠處土地上被他忽視的一切時,憤怒竟瞬間遁逃,無影無蹤——幾十座墓碑橫七豎八地躺在月光下,木質的、石頭的,連貫的墓志銘從中間裂開。烏鴉從上空飛過卻不肯落腳,死亡的氣息鋪面而來,叫西弗勒斯汗毛倒立。

那一刻,米斯切爾毫無章法的、肆無忌憚的哭聲消失了。他恍惚間看見土地上立著一個巨人,那巨人將鐵鍬深深地紮進土裏,向下一踩,翹起一鏟同他們二人體積差不多的黃土。

那一鏟土足以將他們活埋起來,而向下挖出的深坑,又能叫他們毫不委屈地躺進去……那巨人辛勤地勞作著,高興地哼著歌,卻讓西弗勒斯心頭的恐懼更甚。他頭腦混亂卻極為清醒地以為,那巨人正是他們的掘墓人。

“嘿!不……不!”

西弗勒斯額頭冒出冷汗,他急急轉過頭,卻發現自己身處破釜酒吧。米斯切爾的手按在自己右手上,有些冰涼,她的手指蓋住了他手腕上的一圈牙印,而她正搖著頭,低聲說“不”。

他迅速抽回手,去按住狂跳的太陽穴——最近幾個星期他總是這樣,一緊張便掉進某段回憶中。而在他的前半生裏,一半回憶是苦的,一半是苦樂參半的,於是他總能在恍惚中捕捉到痛覺。

就像那個夜晚,米斯切爾使勁哭著,緊緊抱著他,要求又懇求似的說些什麽,可西弗勒斯半個字也沒聽進去,直到她在他的手腕上用力咬了一口。疼痛叫土地裏掘墓的巨人消失了,他也終於意識到,他不必擔憂死亡,因為他們和他們背後的人,幾乎成了死亡的使者。

他們是許多死亡的建構者。而他們背後的人像天神一般,對不願歸順的土地降下聖火。他從不懼怕火焰燎上自己的衣角,也樂意保護長袍下溫順的信徒。

可西弗勒斯的恐懼沒有消失。

他僵硬地擡起頭,去看面紗後的米斯切爾。她起初只是在給出建議,現在卻因西弗勒斯的沈默變得急躁和擔憂,她搖晃著他的另一條胳膊,近乎警告地用口型告訴他:

“你知道他不信預言。別對他說。”

“我會說。信不信由他——”

“不。你知道你不能。”

“你不能命令我。”

“看不清嗎?聽不懂嗎?你就是……不能!”米斯切爾抓著他的胳膊,氣音從嘴裏漏了出來,“你會忘掉這事的,斯內普,或者我幫你忘掉。”

“請。”

西弗勒斯才不懼怕她的威脅,他有絕對的、在決鬥場上打敗她的自信。如果米斯切爾敢對他動用魔杖,就該做好失敗的準備。他假裝順從地點點頭,緊接著道:“你得給我這樣做的理由。”

他相信這句話被聽見了,可米斯切爾一動不動。她梗著脖子歪著頭,過了許久,淺色的眼珠才開始在眼眶中滑動。她最後將目光放到了窗外,玻璃後是一整個麻瓜世界,暴雨後的光線帶著一種淺藍色。

“你不會想聽我的理由。”米斯切爾的聲音幹巴巴的,“但相信我。”

“我不相信。”

原本西弗勒斯的心中還在掙紮,可米斯切爾簡單的幾句話,叫他堅定了將這預言上報的決心。他手肘撐在桌上,前傾著身體平視她,一種異樣的情緒漸漸累積。

他們走在一條路上,他替她擔保。但她沒有方向感,於是總想著回頭逃跑,或是將他也扯進路邊的泥濘當中。西弗勒斯不允許。他不是沒有發覺這條路的硌腳,只是堅持認為,是鞋底的問題。

“你說什麽?”

“羅爾,我不相信你。”

“我並不建議你——”

“不必。你應得的。”

往常到了這時,他們早就該吵起來了。但其實他們已許久不曾爭吵,那些質問的話不是被沈默堵住了,就是被淚水淹沒了。今天的西弗勒斯終於抓住機會,他相信米斯切爾也是——

“西比爾,我完全相信你。但我以為,我們該把門關起來講話。”

米斯切爾背後的那扇門本就關得嚴嚴實實的,此時又因為屋內人的一句話,變得更加堅不可摧。地面縫隙中滲出的光線忽明忽暗,配合著腳步聲由遠及近——

白巫師打開門,並未見到兩名食死徒逃也似的離開。

查林十字路在倫敦的中心地區,從不缺密集的人流,他們擠進街道,便輕易消失在人群中。西弗勒斯抓著米斯切爾的手腕往前走,過了一會兒,米斯切爾又趕在前邊拽著他。偶然遭遇某個低頭走路的人的打擾,她就又一次落到後邊去。

西弗勒斯心裏窩著火,卻也一心想著走、往前走,走到某個巫師的聚集地,或是荒無人煙的地段,用一個咒語讓自己回到原本的世界。

穿越遠近聞名的書店跟二手書店,走到查林十字路的盡頭,走上橫跨泰晤士河的亨格福德橋。這座橋太長了,好像花一輩子也走不到頭。步行道上的行人慢吞吞地,朝橋下再普通不過的河水張望,就跟他們能看出些什麽似的,可他們能做的僅是倚在欄桿上,擋著他的路。

“夠了!別走了,你要走到哪去?”大橋的盡頭,米斯切爾奮力甩開他的手。

“不走做什麽?杵在原地讓他把你帶走關起來,這就是你的高見!”

西弗勒斯緊張地看向四周,意料之外的是,只有零星幾個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且他們臉上的好奇也僅是存在了幾秒鐘,便讓位於其他的情緒。

他不知道這很平常,他不知道他們跟在倫敦街頭爭吵的任何一對英國夫妻一樣——高揚著語調壓抑著聲音,試圖藏住怒火又任其肆意燃燒,看似冷靜地環著雙臂,實則早已被高溫烤得暈頭轉向。

他們可能度過了新婚的甜蜜,厭倦了瑣碎的生活。他們要為了廚房裏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動怒,也可能為了對方被褥裏裹著的第三個人撕破臉,或是單純地無事可做、心情不暢。

畢竟,婚後的每一場爭吵都並非單純的爭吵,它是所有發生過的、預備著發生的、未能發生和不再能發生的爭吵和對於這些爭吵的感受的總和。

可西弗勒斯不知道,不然他就會提前為這場爭吵而後悔。

“我真是不能理解——”

“你確定要在這吵?”西弗勒斯向前湊近一步,鼻尖幾乎要蹭上她的臉頰。

“為什麽不呢,你覺得這很丟人?”米斯切爾說,“斯內普,什麽叫不相信我,什麽叫我應得的?你不僅沒用的話變多了,還顛倒是非、咄咄逼人,你根本就——”

“我顛倒是非,我咄咄逼人?你做了什麽自己心裏該清楚,難道還需要我一件件講出來!我就得一直閉著嘴,忍受你自私自大的行為,照顧你還沒長大的少女情結,滿足你對於人生的騎士小說似的幻想——”

“看吧!你始終在這主觀膩斷,我行為自私、我少女情結……你說的所有都不能放在我身上,可這恰好就支持著你不相信我!說到底了是你在自以為是,想要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個想法,跟著你走就是對的是安全的,稍稍質疑就是——”

“聽聽你在說什麽!羅爾,我到底憑什麽相信你?”西弗勒斯抓著她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滿口批評卻不講事實,你現在吵架就這麽沒水平。”

他感到腦袋發脹,眼底向外散發一股熱氣。理智快被燃燒殆盡,西弗勒斯最後能做的便是用顫抖的手抓住另一雙同樣顫抖的手,沖到報刊亭的背後,在強烈的日光下念出咒語。

“Disapparation.”

遠處的土地依舊是淺紅色的,但因陽光的照拂有了不同的顏色分層。西弗勒斯在枯葉堆上站定,他的腿腳還來不及為那晚的回憶而發軟,米斯切爾的話語就像雨點般砸了下來:

“是、對、沒錯,只有你,只有偉大的魔藥天才,你是全世界最正確的人!我必須得跟著你的思路走,以便你隨意——”

“米斯切爾·羅爾。”西弗勒斯盡力挺直了身體,得益於面紗的遮擋,他毫無顧慮地盯著那雙眼睛看,“你說服我離開霍格沃茨,你欺騙我。你故意把身份暴露給沙菲克,你把我推入困境。你根本就不忠誠、不聰明,除了我沒人會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

“我為你做了擔保!你做的每一件事卻都把我往危險裏推!”他忍不住去將那層面紗掀起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我不是傻瓜,你要背叛我們。你以為就憑你,就能做成多麽了不起——”

“那是誰!斯內普,以為自己有多麽了不起的、野心勃勃地覺得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人是誰!你以為你的才華有多麽了不起,你以為伏地魔有多麽多麽地器重你?你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實際就是顆棋子而已!”

“那自以為是的是誰?不允許質疑、還要讓所有人都認可自己的人是誰!你從來都有自己的可笑的想法,任何對你的想法的建議都是異端邪教,世界上的所有人事物都得經過你的有色眼鏡的評判——”

“你不也一樣嗎?”

西弗勒斯攥緊了拳頭,卻忽然感到無力,他的五根手指分明緊緊地挨在一起,卻又松散地要命。他去看米斯切爾,她帽子上的面紗又緩緩滑落回去,隨著她的喘氣輕輕起伏。

他突然意識到,他們都在斥責自己。

西弗勒斯看著米斯切爾,毫不客氣地將她變成了自己,他責罵她,於是也順帶著將自己怪罪了。可他還看著她,看久了,沒來由地升起一陣厭惡——厭惡米斯切爾,或是厭惡依附於她而存在的那個自己。

如果靈魂真的會分裂,那西弗勒斯便分裂了一塊靈魂在她身上。

“你這麽做……是在逃避問題,你不敢坦誠。”他緊皺著眉,拖著步子向一旁走了幾步。這裏的空氣不再擁擠,卻還是需要扶住樹幹以得到支撐,“不管你怎麽說……我要回去覆命。”

“哼——”

“我不會相信你,羅爾。”西弗勒斯看向地面,又緊接著說,“除非你給我非這麽做不可的理由。”

原野那頭吹來一陣風,吹來著雨後泥土的腥味。風中還裹挾著雨露的潮濕、秋日的幹澀與寒冷,涼意在身上慢慢堆積,讓人誤以為是痛。米斯切爾一會兒咬住下唇,一會兒嚅囁著張開嘴,卻始終沒發出什麽聲音。而西弗勒斯背過身,不敢將目光投過去。

“西弗勒斯……”她說,“為什麽不到麻瓜世界去,去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找片樹林,找片平原,或者高塔,或者破屋子——”

住下來,好不好?

西弗勒斯立即在心中接上了這句話。他記得米斯切爾被通緝的那個晚上,她說了這句話。他想起在沙菲克死去的那個夜晚,她也曾這樣說。

他又莫名去思念櫥窗裏那條裙子,又去回憶她離開蜘蛛尾巷時,他最後觸碰到的是她的脖頸。那些天的米斯切爾照鏡子時總愛去摸頸口,她說那兒缺一條項鏈,要去布魯姆夫人的店裏買一條……

西弗勒斯轉過身,米斯切爾終於不再念叨著什麽了,於是他說:“你還是不肯給我理由,羅爾,你從前比現在理性。”

“理由?理由!你做什麽事都要理由嗎,不是的,你!”她生氣地甩著手臂,剛才話語中的情緒一掃而空,“你只會跟我要理由!沒有理由就不行嗎,斯內普,你不能不要理由地相信我嗎?”

“我?我為什麽——”西弗勒斯盡力平覆著心情,卻怎樣都撕不開兩人之間那層厚厚的紗網,“聽聽你在說什麽吧。我憑什麽毫無理由地相信你,要是我給你信任,你給我什麽?給我和老羅爾一樣的死亡!或者你……”

他確信自己望向她時,帶著十分的期許。“或者呢?你又不——”

“我又不是你媽媽!乖孩子只聽媽媽的話,是吧,嗯?”米斯切爾的那張臉在面紗的陰影裏晃來晃去的,西弗勒斯再也看不清了,“我又不是你媽媽,斯內普,我又不愛你,我又不用對你負責!告訴你吧——你媽媽也不愛你!否則她就該帶著你走,她是個巫師她是個健全的人!可她心甘情願地讓一個愚蠢的麻瓜使喚,你身上的傷可不是你應得的,而是她容許的——”

“是,所以她就該變成菲羅忒斯·弗利,把自己當商品一樣出售,弗利嗎?還是叫她沙菲克夫人、塞爾溫夫人、羅爾夫人,她現在在哪呢,二十年來她有過問你嗎?”西弗勒斯的情緒更加激動,“還是說你準備像你母親一樣做了,快點離開眼前這個一事無成的男人,反正他從來就不符合你的標準,滿足不了你的任何想法?是不是我還覺悟得不夠早?你從簽字的時候、從第一天看見我就規劃好騙局了——”

樹下傳來清脆的一響,米斯切爾懸在空中右手顯得格外突兀。西弗勒斯的頭偏向一側,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他摸上去,手指跟泛紅的印記完美重合。幾乎是不帶思考地,他用同樣地方式予以回擊。

但不知為什麽,手掌落到米斯切爾臉上時,西弗勒斯也痛了一下。

她並沒感到驚訝,緊接著便沖過來,揪住他的衣領。西弗勒斯感受到,她的鞋尖踩上了自己的靴子,用力得像是要將他們一起踩進黃土裏。她力道還是大得驚人,一點也不手下留情,他無法還手,卻也漸漸清醒起來。

他推不開她的,也沒去推。愛和謀殺都需要親密距離,他們的距離早就近得過分了,卻兩者都沒能產生。

西弗勒斯不知自己是在何時抱住米斯切爾的,那個擁抱在爭吵中極為短暫,只停留了幾秒——或者很長,長得他沒法估計。

只是這個擁抱叫他認清一個事實:從學生時代開始,西弗勒斯便以為米斯切爾給的擁抱總是很緊。但他的手臂分明就、始終放在她的背上,他一直抓得很用力,只是自己一點都不知道。

那最後的幾秒鐘裏,西弗勒斯很想去吻她。他這麽做了,隔著黑色的紗網,他嘗到又鹹又苦的淚水——是她的或是他的,他們的,或是從前的、以後的。

西弗勒斯記不起更多了,他只記得曾在書上看過,人在產生極大恨意的時候,心中會萌發與之完全相反的愛意。他不知自己是愛她還是恨她,還是二者兼有。

他的心跳漸漸平覆,擡起頭,卻發現自己身處馬爾福莊園。神秘人撫摸著手中的魔杖,面朝他站著,而他卻又掉進了回憶裏。

“羅齊爾告訴我,你們還為此爭吵了。”

“是的……”西弗勒斯機械地回覆到,“但她最終選擇了明智的道路,也同意我的做法。我可以為此——”

神秘人擡起手,打斷了西弗勒斯的擔保。他隨即在長桌邊踱起步來,經過那天同樣潛伏在酒吧的羅齊爾,經過默不作聲地馬爾福夫婦,經過告發米斯切爾叛徒行徑的貝拉特裏克斯……

他最終繞到西弗勒斯的側面,長桌的另一邊,巨蟒一般沈聲言語:“我忠誠的仆人們,狡猾的朋友們……我們之中又多了一個叛徒,這很可恥,這並不合禮數……證明你的機會來了,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緩緩轉過身。

“為了我,為了你的忠誠……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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