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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net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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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22

1969年,1977年,1980年,雷古勒斯·布萊克。

生命迫近終點的時候,人往往能夠對自己的善惡做出最公正的判決。一切過往都在眼前鋪開,變成不可動搖的證據——路邊拾起的一枚金幣、偶然道出的傷人心的話語、某場比賽的一個漏球……任何在時間充裕時的、微不足道的事都被囊括進來。

但最終得出的結果似乎也算不上意義重大,因為人死後,評判權就落到了活著的人手上。而他人的評判與自己的總是存在差異,畢竟觀者再怎樣變換觀測角度,也不可能平躺進棺材,鉆到逝者的身體中去經歷他的一生。

而瀕死的人,也總是來不及換位思考。

雷古勒斯·布萊克知道自己要去死了,但他更想知道,到底怎樣的評價、怎樣的結局才配得上他這般執著。

腳下野草蔓生,淹沒了他的牛皮靴。高過小腿的草葉細長,挺立著的翠綠,伏在地上的枯黃。空氣中飄散著潮濕土壤的氣息,蛇類爬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由遠及近。雷古勒斯擡頭看向天空,他深吸一口氣,才慢慢轉過身。

黃昏的背景下,他看到了異響的來源——這是他意料之外的人。但他略加思索,又認為除了她,再也沒有更適合來這的人了。

米斯切爾穿了條翡翠綠色的斜裁裙,褶皺上帶著金色偏光,雜草在真絲裙面上摩擦,模擬出毒蛇游走的聲響。她只身一人,如此突然地出現在布萊克莊園的舊址。

“你來做什麽的?”

“來看看你打算死在哪裏。”

她並不是來執行任務的,也絕不會用心完成任務,那個滿世界搜尋他蹤跡的人姓斯內普。意識到這一點後,雷古勒斯並未感到輕松,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二人的關系。他頗為戒備地摸向口袋,米斯切爾卻在這時抱起手臂,她笑了,同時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空地。

“她現在的笑容終於是跟年齡搭調了。”雷古勒斯極為不合時宜地想到。而她似乎也瘦了,兩頰向內微微凹陷。顛沛流離便能使一個健康的人變得憔悴,他對此無比確信。

他隨著她的目光看向那片圓形的空地,光禿禿的土地托著一架帶靠板的木質秋千。那秋千立在那兒顯得極為突兀,就像此時穿過草叢的米斯切爾一樣。

雷古勒斯對這架秋千有印象。大概是他八歲那一年,米斯切爾九歲,而西裏斯也是。他們三個,還有他的兩位表姐,罕見地、平和地待在花園裏。

麥克米蘭那家夥失約了,喜歡告狀的塞爾溫被父親帶在身邊,亞克斯利家的男孩呆呆地在遠處的法國梧桐下站著……但他絕對不會成為貝拉和米斯切爾(主要是貝拉)的目標,畢竟他姓亞克斯利。

於是雷古勒斯試圖將秋千上那兩人的註意力轉到西裏斯身上——他難得願意加入他們而不是躲在某個地方做些尖酸刻薄的諷刺,他正在紅豆杉旁跟卡羅家的小姐談天呢。但很顯然,米斯切爾和貝拉都對他的哥哥不感興趣。

她們跟西裏斯·布萊克不熟識,而他也是。

所以雷古勒斯即使心中不滿,也只能裝成位紳士上前,用手輕輕推著秋千。貝拉特裏克斯照例說些戲弄他的話,而米斯切爾照例,假裝嗔怪自己的同夥,實則笑得開心。

他知道,那時的貝拉和米斯切爾就不同,她不像米斯切爾似的把註意力都彌散在秋千上。她比她足足大了九歲,早過了對這類玩意兒感興趣的年紀。而雷古勒斯也清楚地記得,那是貝拉最後一次準時參加聚會。

他記得他最不喜歡的表姐原本咧嘴笑著,卻突然在某一刻,眼裏閃過銳利的白光。她擡著下巴、微微撅著嘴,不聲不響地站起來。不曾告別、不帶任何理由地離開了——

布萊克家原本的花園實在是太大了,本該自然生長的植物在地面留下一個個幾何圖形。

雷古勒斯看著她走上石子鋪的直徑,路過兩從菱形的柑橘類植物,穿越布滿陰涼的紫藤花長廊,跑過精心呵護的兩塊方形草坪。最後,在一座天使們嬉戲的大理石噴泉下,貝拉特裏克斯·布萊克在水霧裏消失了。

而在她走後沒幾個月,這座規規矩矩的花園也在最燦爛的季節離開了。雷古勒斯一家搬進布萊克老宅,那是他們祖上積累的財富,在麻瓜世界存在了幾百年之久。地下有一層,地上有五層,而他跟西裏斯住在最頂層。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雷古勒斯毫不掩飾地盯著貝拉的背影看,直到她徹底消失,他終於是悄悄松了口氣。而等他慢慢低下頭才發現,早已停擺的秋千上,米斯切爾·塞爾溫仰著面,目光直白地審視著他。

“雷古勒斯,”她問他,“你幹嘛要跟家養小精靈共情呢?”

從沒有誰這樣問過他,或者說,從未有誰對他的行為提出過質疑,除了西裏斯。因為雷古勒斯是那樣的“乖巧”,聽從父母的每一個指令,而又願意為了布萊克家族犧牲一切利益——西裏斯·布萊克正是對這兩點提出的質疑。

而說回米斯切爾,她質疑雷古勒斯對克利切的尊重和同情。

可雷古勒斯也同樣質疑,質疑米斯切爾他們對鮮活的生命的漠視。她們甚至不稱他的名字,他們只當克利切是只低人一等的、渾身汙漬的、天生就該把鼻子貼近地面的精靈。

他們都不曾想克利切是只擁有魔法的生靈,不曾想他跟成年巫師一樣聰明、會思考,甚至有感情……

“為什麽呢?”

“因為那天,在老宅裏……”雷古勒斯垂下頭,雙腳蹬住地面,他伸直了腿,於是飽經風霜的秋千慢慢搖晃起來,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而曾經那個女孩也長大了,她並腿坐著,鞋跟在泥土覆蓋的花崗巖地磚上劃出一道道痕跡。

“他差點殺死克利切。”

“你太蠢了!你幹嘛為了只家養小精靈——”她突然停住了,拔高的聲調懸在半空中。這一刻仿佛時間暫停,可米斯切爾眉頭還微微跳動著,眼睛瞪得極大——雷古勒斯猜測,她也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句回答。

“你呢,為什麽?”他將目光放在地面上,卻也在審視身旁的她。他的餘光掃視著,發現眼前這條亮麗的綠裙子面上略有磨損,接近膝蓋的位置被劃出一道小口,抽了絲。

這放在以前是絕不會出現的。服飾上的、任何的瑕疵在米斯切爾這兒,都是不被允許的。所以她似乎總有新的東西,新的高跟鞋、新的首飾、新的衣裙、新的男朋友……現在這些都不適用了。

而雷古勒斯只是略加思考,便明白了為何會如此。

他聽說他們夫妻兩個都從霍格沃茨離職了,失去了本就不豐厚的薪資。米斯切爾成功進入了天文協會,卻因為一道通緝令被徹底除名。她的名字不能再出現了,她的研究成果也不再屬於她。

米斯切爾的生活一下子由富裕變得拮據,於是她愛的就都不在了。

所以到底為什麽呢?

“拋開斯內普不談,你我都是真正的純血主義者。米斯切爾,你為了什麽?”

“對於一個決定去死的人來說,這答案重要嗎?”

“重要。”雷古勒斯斬釘截鐵地說道。

幾年前,博客家與羅爾家的訂婚宴上,雷古勒斯坐在最角落的一張高腳凳裏。麥克米蘭先生走來同他談話,於是他禮貌地站起身來。他眼前擠著一顆顆圓潤發亮的後腦勺,透過並不富裕的間隙,雷古勒斯看見米斯切爾挽著歐尼斯特的胳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沒等他有所感慨,身邊的麥克米蘭先生率先出聲。雷古勒斯並未應答,他有所期待地望著米斯切爾,這位小姐的樣貌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出眾,眼中還有智慧的光。可她這次只匆匆一瞥,並未對他報以微笑。

她心不在焉。

他那時才驚覺,米斯切爾·羅爾與歐尼斯特·博克是毫不相幹的一對。即使她笑著挽著他,他對她溫柔地耳語,他們在一起,看上去那麽漂亮、那麽引人註目……

雷古勒斯記得在遙遠的過去,眼前這位小姐曾在圓桌邊與他洽談,那時的他們疊起來都沒有一根柱子高,卻談著純血與統治一類的話題。他記得米斯切爾·塞爾溫躺在羊絨靠椅裏,姿勢散漫但語氣認真。

她說:“如果巫師界繼續忍受麻瓜血統的入侵,早晚有一天,我們的統治會崩潰的。他們不純粹的血,叫我們整個族群都走下坡路。巫師和麻瓜就該將界線劃清,就像東方神話中的天神與凡人的結合,從來都該受到懲罰。”

“怎麽說?”

“我很懷疑巫師與沒有魔法的麻瓜結婚、繁衍後代,會稀釋我們的魔力。我見過的啞炮不算少了,他們真是可憐人,卻又沒什麽好可憐的。”

“我的確也不喜歡麻瓜,米斯切爾。”雷古勒斯說,“但你的說法沒什麽根據。”

“我還有別的理由呢——”她起身,將腿上攤開的書本合上,那封面上赫然寫著一位麻瓜作家的名字,“聽說我們的魔法部長與麻瓜世界的首相始終保持著密切聯系,我不知道他是用怎樣駭人的咒語將他嚇住的,叫他不敢對巫師界進犯。”

“他們沒理由,也沒能力這麽做。”

“你錯了,麻瓜只是在魔法上低級。”米斯切爾隨手將書撂在圓桌上,單手撐起下巴,“你知道的,刀刃和子彈也能殺人。他們不會魔法,卻也常常挑起戰爭,只不過同我們戰爭的方式不同罷了。現在的巫師和麻瓜之間還沒什麽大矛盾,因為我們始終藏在暗處。可巫師與麻瓜通婚,一步步將我們的世界暴露在外,一旦麻瓜認為我們是威脅,那矛盾就產生了,於是戰爭不可避免。”

她說得激動了,於是口音變得更怪。米斯切爾試圖接著說下去,卻突然沒了聲響,她似乎被另一種念頭牽絆住了。她幾次張口卻又合上,不再去碰書本反而抓起背後的靠枕。

而雷古勒斯擡頭看去,恰好撞上塞爾溫夫人審視的目光。但那目光也僅是稍作逗留,便匆匆離去了。

“可為什麽一定要戰爭呢,難道巫師和麻瓜就不能簽署協議,和平共處嗎?”他喃喃低語道,卻又立即後悔了,“不行。我不喜歡麻瓜。”或許雷古勒斯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何是位純血主義者。

大概是因為,所有的、高貴優雅的布萊克都信奉此事。

“看吧,所以我們只用考慮哪方會贏就好了,雷古勒斯。”

這段記憶本來該被淡忘的,成為他“黑色”人生中的一段不難得的、卻純粹的空白,可這留白卻在此時被塗抹上色彩,變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雷古勒斯偏過頭,不再去考慮真絲裙子的抽絲,而是去看米斯切爾面上的神情。

到底為什麽呢?她對純血主義堅信又反駁,對神秘人忠誠又背叛?

她皺著眉,似乎在認真思考,卻在片刻後眉頭一松,輕飄飄地吐出一句:“我不知道。而且……幹嘛要拋開斯內普不談呢?”

“你怎麽會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雷古勒斯!真奇怪,我怎麽有時間和你在這談話呢,就好像我們有多熟識,好像我們都沒事可做似的?”

雷古勒斯沈默著,將一口破敗的空氣深吸進肺裏,他再次移開目光,將陳舊的秋千晃起來。米斯切爾·羅爾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他大概看懂一點了。於是他也不可控制地去想她挽著斯內普的畫面,那一定不好看,不令人叫好——

但合適。

他不得不承認這種合適。或許,雷古勒斯猜測,在其他男孩撫摸著米斯切爾那張漂亮的臉,並企圖脫下她的衣服,將她變成赤裸又發亮的徽章佩戴在胸前時,斯內普那家夥只想同她探討坩堝裏的魔藥到底要攪拌幾圈吧。

就像小的時候,雷古勒斯只同她談論書裏的新鮮事,於是他從未得到其他男孩得到的、偽裝好的喜愛與戲弄,他想這就是證據。

雷古勒斯摸向衣服的口袋,觸碰到一塊堅硬的物體。這冰冷的觸感打破了他所有無關緊要的思考,包括有關米斯切爾的感情履歷,包括她提出的,讓他死在黑湖裏的建議。

“為什麽要假死呢。”

他聽出她沒有疑問的語氣,於是雷古勒斯猜,她其實又是在問她自己——問自己為什麽不認同神秘人的舉動卻要加入,問自己為什麽篤定了神秘人會贏,又對此有所抗拒。

“安多米達被除名,納西莎·馬爾福、貝拉特裏克斯·萊斯特蘭奇,她們也都不再是布萊克了。而西裏斯離家出走……布萊克只剩我一個了。”雷古勒斯笑笑,“你可以接著說我固執,就像以前一樣——但我要背負一整個家族的名譽,我沒有幫手,也對此並不期待。”

“承認吧,你就是個蠢貨。”

“你也不聰明,米斯切爾。多爾芬都狠下心去弒父了,你還有什麽可顧慮的?”雷古勒斯忍不住去試探,“家族和榮耀你都沒有,更何況對你這種人來說,親人、朋友,和克利切那樣的家養小精靈也沒區別吧。因為他們對你,也沒付出過什麽真感情。”

黑便是黑,白就是白,其實她站在哪一方都無所謂。忠誠便忠誠,反抗便反抗,可米斯切爾偏偏跨在中間——因為斯內普嗎?她說了,不必拋開斯內普不談。

可在漸漸暗下去的黃昏裏,涼風吹走了最後一絲溫暖。天空正中的位置慢慢變成深藍,黑藍色的波浪一圈圈向外擴散,陽光還保留一分橘黃,而群星已若隱若現。

“要不是……哼,要不是你快死了,我才不和你說這些。”米斯切爾對著他笑了,笑得很難看,“死去了就不再活著,對吧?”

她似乎是疑惑又糾結地看了雷古勒斯一陣,才無比艱難地告訴他:她親手殺了愛她的兄長,險些害了一個愛她的朋友、一群愛她的學生。又突然地、莫名其妙地多出一個她該愛的教子,一個她無法不愛的孩子。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愛”,卻幾乎全被壓抑著的哽咽攔住了,於是發音不怎麽清晰。

“阿爾溫?”

“我殺了阿爾溫,在昨天夜裏。”

“他讓你做的?”

“我不想……”

雷古勒斯靜靜聽著,他想她大概在沒人的地方哭過很多次了,但淚是忍不住的。於是他體貼地別開目光,將手指插在口袋裏。他能感受到掛墜盒傳遞出的寒冷,核心深處,邪惡的靈魂在低聲密謀。

他本來要將這東西交給克利切,並決心帶著這份秘密與發現秘密的驕傲一起死去。雷古勒斯·布萊克會在死後等待,等待一位天命之人,去結束無盡的黑暗。

顯然這人不是他,也不是她。

可米斯切爾卻在啜泣後突然伸出手,她的手放在雷古勒斯眼下,卻再沒了香水的氣息。他頗為驚訝,但更多的是懷疑,直到米斯切爾又艱難地吐出一句:“給我,那件魂器。”

他該問問她怎麽知道的,再問問她會不會將它交還給神秘人。可第一個問題顯然是無用的,而第二個,如果米斯切爾真想這麽做,黃昏之時、他回頭之前的一個咒語,便能輕易做到。

“你在說什麽?”

“騙我沒意義。”

“你銷毀不了它,我們都不行。”雷古勒斯的話中帶著無力,“我也不該告訴你,但這事的覆雜程度遠超你的預想……米斯切爾,要是從我這拿走它,我以為,可就算是宣戰了。”

“我管不了你說的那些,雷古勒斯,我只知道你一個死人什麽都做不了。”她沈默了一陣,那雙跟漸暗的黃昏同一色調的眼睛,動也不動地望著他,“你可一定要死掉,死得越快越好,越徹底越好。”

雷古勒斯動手將秋千停下,只報以微笑。她大概忘了,她從未對他這樣講過話。“要是我當真了怎麽辦呢”,他在心裏這樣思考,卻也承認自己這思考並無必要。於是他假意答應她死在黑湖裏,去偷聽人魚唱歌。

實則他沿著熟悉的路徑,又回到取得魂器的巖洞。他將毒藥倒進盆中,預謀著就這樣,親手殺死世界上的最後一個真正的布萊克。

“你們不該欺負克利切的。他不反抗是因為乖順,而不是因為認同。他害怕的是破壞自己的人生信條,而不是你手裏那些捉弄人的咒語。”雙眼合上以前,雷古勒斯耳邊響起了十一年前,自己留給米斯切爾的答案。

會不會有一個人告訴另一個人呢?雷古勒斯·布萊克害怕的是破壞自己的人生信條,而不是懼怕伏地魔殘忍的手段、邪惡的咒語。

“六尺之下,終有結局”。

黑沈沈的街道上,暖黃色的燈光從古著店飄出來。西弗勒斯恍惚地望著櫥窗裏的那條裙子,以及裙擺下方的杵著的紙制立牌。紙張泛黃,字跡潦草——“獻給塞西莉亞,她跳起舞不太協調,總在轉圈時踩上我的皮鞋尖。可我仍願做她的舞伴,在剩餘的每一天裏”。

西弗勒斯默讀著,思緒不覺飄遠了。他從未與米斯切爾跳過一支舞,卻毫無理由地相信,她並非四肢不協調的一類舞者。相反地,可能他自己才是。這一結論令他本就不高漲的情緒又低落一節。

於是他不再去想別的,仍去櫥窗裏那條白色緞面禮服裙。

裙子的上半身是交叉的系帶設計,繞到腰間打了個結。左肩起支撐作用的細帶極細,卻因勾在黑絲絨模特的肩上而格外顯眼。右肩搭著一小段披帛,一枚玫瑰金色的金屬徽章將它與系帶連接。純白的綢緞遮住肩頭及半條手臂,餘下的垂在後頭。

今晚的雲層有些厚,月光撞開好幾層灰霧,卻還是沒能落到人間來。西弗勒斯擡頭去尋找著什麽,卻聽“咯噠”一聲輕響,眼前的櫥窗換了顏色。

幽藍的燈光打在禮服裙上,珍珠般的光澤蕩漾開來。他想起米斯切爾走時帶著珍珠耳墜,視線便再一次挪不開了。可他這樣無動於衷地站著,終究是引起了某些不滿。

黑洞洞的屋內傳來聲咳嗽,西弗勒斯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裏看,一個皺巴巴的老頭鎖在寬大的條紋沙發裏,面上的皮膚松弛,有些看不出表情。他長指甲的右手裏握著個遙控器,燈光的變換正是他的傑作。

西弗勒斯猜,這位店主是有些生氣的,畢竟自己只是看著卻並不購買。他有意低下頭,去避開屋內那人渾濁的眼睛。但他也沒就此離開,而是又去看那裙子,直到左臂傳來火燒般的刺痛。

不知這痛感帶來的是打擾還是解脫。

他終於是頭也不回地走了,腦袋裏裝滿了他從懂事到現在便一直在考慮、被迫考慮的問題——金錢。顯然做食死徒在錢財上並沒什麽前途,不然神秘人就不必依靠馬爾福家的財力。

但西弗勒斯也沒指望在金錢上獲得多大成就,相比那些閃閃發光的金幣,他寧願要榮耀。

只是生存需要金錢,卻不太需要榮耀。

他在考慮,自己兜裏沒有一點麻瓜用的錢幣,要是大半夜跑到集市去換,大概也沒有巫師應允。更何況家裏剩下的錢也並不多,那都是靠著他出售藥劑得來的。

他的妻子繼承了羅爾家所剩不多的財產,要是沒有通緝令這一出的話,她大概還能拿到自己失蹤的母親的那一份。可米斯切爾不僅沒拿到,還丟給西弗勒斯一堆爛攤子。

食死徒與無業游民——他們終於在所有人眼中都算得上關系密切了,於是替自己開脫就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幸好有盧修斯·馬爾福的幫助。他幫了他許多次,西弗勒斯心存感激卻也不無惡意地想到,原來自己還有利用價值。

“那就讓她自己去買吧”,他又想起了櫥窗裏那條裙子。

他終於弄清米斯切爾的指骨是怎樣斷的了,也聽說她為了還錢給阿爾溫·沙菲克預支了不少工資。可就算是在金錢上吃過虧了,她似乎還是不長教訓。

西弗勒斯記得以前在學校時,米斯切爾常丟給自己一些可供轉賣的小東西,他記得自己的情緒應該是惱怒的,畢竟他不想被任何人低看一等。可她只看出了他缺錢,卻並未預見將來的自己也是如此。

這就是占蔔高手嗎?西弗勒斯嘲諷似地哼了一聲。

米斯切爾總是將錢用來買些漂亮的東西——嶄新的衣裙、華麗的首飾、看不出分別的高跟鞋,還有包裝精致的書籍——一定要從封面到內頁、從書籍到上下切口都漂漂亮亮的,否則不會被她相中。

她是個頭腦空空的傻瓜。

要是西弗勒斯不了解她,一定會下這樣的論斷,可他明知不是,於是他又在街角停下了。黑魔印記又一次發出提醒,而西弗勒斯轉過身,打算回去詢問那條裙子的價格。

只是他剛擡起頭便發現,略亮一些的店門邊,那老頭朝外伸出一根鼻子,不知是何情緒地打量著自己。西弗勒斯討厭這種審視,於是盯著黑夜、皺著眉往回走去。

可等他快走到了,街中卻傳來巨大的落鎖聲。古著店的店門關得嚴嚴實實,而櫥窗的燈光又在變化——亮紫色、草綠色、純白色,最終暗成了一片黑色。

這時月亮才舍得露出一點,西弗勒斯迅速走過這最後幾步路,但等他趕到櫥窗前,那條他的妻子註定會喜歡的、漂亮的、嶄新的、無用的、浪費金錢的白色緞面禮服裙,已經被撤了下去。

他盯著透亮的玻璃,卻也只能看到“塞西莉婭”的立牌和一身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自己。

西弗勒斯的左臂很疼,疼得有些發麻了。

他最終帶上嚇人的面具,將覆雜的表情藏在了後面,找個無人的角落施展咒語。他知道自己的情緒總是雜糅在一起,他們會在心裏彼此撕扯,最後往往生出種類似困惑的感情,或許、或許那看不見的東西叫迷茫。

這戰場上不知有多少食死徒的心裏住著這種東西,或許呢,對面那些鳳凰社也是如此。前方傳來巨大的爆炸,油桶跌進火焰當中,火舌像巨浪一般騰空而起,把鐵皮垃圾桶當做掩體的傻瓜瞬間被火焰淹沒。

那個食死徒發出的陣陣慘叫傳進西弗勒斯耳朵裏,他感到面上灼熱,同時聽見“滋滋”的烤肉聲。等那人全身披著火焰,從地獄中爬出來時,西弗勒斯才勉強認清了他——

“卡羅……”他不該太肯定。

“回來!萊克特——”

“殺了她!”

現場更加亂作一團,街上的火焰將戰場一分為二。西弗勒斯不敢輕易從掩體後抽身,他緊緊貼著墻壁,心中對這場針對鳳凰社集會的襲擊下了失敗的定義。可他明明記得,米斯切爾報告給神秘人的日期並非今天。

米斯切爾在哪?

他施咒保護自己,無暇顧及小巷中那幾個被自己擊暈的鳳凰社成員。西弗勒斯先後結束過三個叛徒的性命,卻不得不承認殺戮咒與自己無緣。他清楚地知道,並不是自己的能力不夠,只是佩吉·艾博給他留下的陰影。

她說西弗勒斯的靈魂會被殺戮咒分裂。

他不懂自己幹嘛要懼怕靈魂這類東西,明明與活著時無關。難道人生來便懼怕死後嗎,懼怕死後還要將一切清算?或者是……靈魂一說對於活著的人才更重要嗎?

西弗勒斯無法確定米斯切爾處在這片巫師街道當中,但他還是四處尋找。尋找著尋找著,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尋找,還是在逃避被自己甩在身後的戰爭。

終於,他在街道後面一塊寬闊的草地上,找到了她的身影。她雙手撐著土地,跪在那裏。要不是米斯切爾的面具掉了下來,西弗勒斯也不一定能辨別出她,畢竟她唯一一次處在這樣低的位置,是為了接受神秘人的處罰。

“米斯切爾——”他快步趕過去,企圖率先將她的面具扣在臉上。

他的確這樣做了,可米斯切爾沒有一點反應,她似乎急促地呼吸著,又仿佛沒有呼吸。西弗勒斯有無數個疑惑,直到順著草叢倒塌的痕跡看去——

阿爾溫·沙菲克倒在不遠處,真正地沒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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