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onnet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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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15

1978年,羅南·馬聚裏耶。

時間作為商人,從來都是狡猾的。為了不做虧本買賣,他有自己獨特的經營技巧——貨架上陳列的珠寶璀璨奪目,可包裝用的卻只能是破舊漁網。並非每位客人都前途路遠,但車馬顛簸,走過的路上灑滿金銀碎屑。

於是在車轍碾過的、堅實的每一寸裏,客人都支付著生命應有的價錢。直到行駛到了終點,懷中定是空空如也。無論是錯愕地被趕下車,還是拼命地抓住扶手不放,更前方的路途一律標為“禁止通行”。

等到那時啊……喇叭形的覆古閃光燈發出刺眼的光芒,連橡樹皮上的深紋都一並照亮。樹下那紅發的女孩皺起眉頭,她收回攬著女伴的左手,嘴角的笑意掛上一層牽強。

“您就不能在照之前先告訴我們一聲嗎?”

“嗯……”

捏著相機的男人聲音低沈,他中等身高,肚子微凸,腰帶上系著一串大小各異的鑰匙。這樣大眾化的外形放在人群中只需幾秒,便能徹底藏匿其中。但羅南·馬聚裏耶並不是什麽小角色,他可是能從時間手裏賺取錢財的人。

因為他能拖住奔走的時間,僅用小小一張黑白相片。

巴掌大的相片紙上,晃動的樹葉失去了原本的顏色,洗到褪色的領帶也能偽裝成嶄新的樣子。

就是這副偽裝好的、美化後的場景,會在未來某一天的夜晚,在人踏進睡夢前一腳蹬空時,像團閃電一樣擠進頭腦的縫隙。這些回憶不見得是好的,但過去的事,總是比此時此刻的事更舒緩。

都說是因為時間能沖淡所有傷痛,誰都這樣說的,那這話也就稱得上對了。

但盯著羅南手裏的相機,西弗勒斯沒想起任何有關霍格沃茨的、和“美好”能搭上邊的東西。相機鏡頭的外邊罩著層玻璃罩,前排畢業生做作的笑容被玻璃罩的弧度扭曲。

而他站在最後一排,只能期待這古怪的盒子別將自己的樣子收進去。

閃光燈亮起的那一瞬,西弗勒斯的眉心多了道懸針紋。被塞進他手裏的相片有兩個手掌那麽長,每個人的臉卻只在畫面中占小小一隅,可他還是看見了那道清晰的皺紋——其實這並不礙事,西弗勒斯不大在意自己的外表怎樣。

只是,幸好這照片中沒有米斯切爾。他心裏這樣想著,指甲在相片上劃下一道痕跡。

他記得自己和羅爾在何時分開,怎樣結束幼稚的情人關系,可他並不記得自己和她有過任何爭論,好像時間真的帶走了很多東西。

在許多個難得偷出空閑的夜裏,西弗勒斯總會預想出許多場景——當羅爾又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突然從背後將他抱住時,又或是當畢業舞會前她換上條新裙子,指著他的鼻子嘲諷時……無數個在他們之間,能算得上和好的情形。

他預想了怎樣為自己辯護,為那句脫口而出的、足以讓他後悔一生的話語,或者他僅是沈默就能表明一切,畢竟羅爾對這類似的沈默早已習慣。

最好是,他只從嘴裏擠出聲輕哼,就能讓對方知難而退。讓她在混沌的夢裏突然驚醒,猛然意識到他同她一樣不過是在游戲人生。

可自己到底會怎樣做,到底怎樣想才是真的,西弗勒斯自己也不清楚。

這也正常,他們又不是活在小說裏。生活不講邏輯,也沒有賜予人類留下線索、尋找真相的精力,所有人都被時間拖著走。無論是罪人還是聖徒,都被時間一味地索取。

它索取青春、活力和生命,還有羅爾談到的愛。這其中的大部分西弗勒斯都沒做過解讀,但他輕易的就能明白,這些東西都並不長久。

長久的只有力量和榮譽,他們比騎士身上的鎧甲更加堅固。

所以到了最後,所有的預想都是徒勞,因為那些場景再也不會到來。西弗勒斯並不像米斯切爾會什麽茶葉占蔔,他僅僅是這樣感知到,通過左手食指的麻木,還有脊背傳來的酸痛。

他的背上有一節骨頭有些突出,在伏案寫作或是埋頭做試驗時,它總壓迫著他身上最敏感的神經。它叫他沒法在鏡中完全直立,一顆腦袋總是沈重著擡不起。而他自己卻無法觸及那裏,於是也找不到方法治愈。

十一年無法治愈,七年也無法治愈。

西弗勒斯的行李不多,就跟他站在這個世界上的體積差不多,和他第一次離開蜘蛛尾巷時也差不多,不多一件也不少一件——他將有關羅爾的一切全都丟進了垃圾桶。

但他並沒丟到多遠的地方去,僅僅是丟到了巷尾的黑色大垃圾箱裏,那裏原先栓著的狗死了,主人也沒活過去年冬天。

而托比亞是和那條狗一起死的,屍體被發現在快要幹涸的水流邊。他已經沒錢來買酒了,所以他大概死於寒冷,或是被誰打死的,西弗勒斯不清楚,也盡量把這件事拋到腦後。

但他記得自己得知這一消息時的感受:先是一陣胸痛,這幾乎成了聽到托比亞名字的條件反射,而後一陣電流流竄全身,西弗勒斯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悅。這感覺來得太突然、太充沛,導致他在最後回過神來時,手指已然失去了全部知覺。

此刻他左手搭上掉漆的木門,輕輕一推,門便哀嚎著朝內開去。

銅制把手撞上墻壁,發出“咯噠”一聲輕響,腳邊的灰塵隨之騰空而起,悉數落在西弗勒斯的褲腳上。他莫名地屏住一口氣,擡眼看去——

黑壓壓的墻壁圍在四周,上面略有些燒焦的痕跡。逼仄的空間內,沈重的家具癱倒在地。塵土使得地面上的幾串腳印更加清晰,他們有大有小、有輕有重,新的覆蓋舊的,交錯出一副混亂的場景。

似乎在西弗勒斯接手前,流浪漢和小偷已經替他將遺物盡數清點。

他低下頭,向門內跨進一步。這時他才意識到家中的木門如此矮小,低他到不得不彎下腰。

室內一片混亂,只有南邊靠墻的一角算得上整齊。木質書架上放著零星的幾本書籍,封皮已被陽光曬得褪了色,墻角漏下的雨滴又將泛黃的書頁浸泡。托比亞是不會讀書的,那大概是艾琳留下的幾本故事,但西弗勒斯沒去辨認,而即使他仔細去看,也一定辨認不出。

緊挨著書架的地方擺放著一張座位很深、扶手寬大的高背椅,它的右邊有一張四腳矮凳,上面鋪著一條不屬於它的坐墊。矮凳下面的地板上有一條清晰的軌跡,昭示著它是被人挪到壁爐旁的。

壁爐荒廢已久,裏面盡是些灰塵,還有未完全燃燒的、顯露在外的破布。這使得它右邊那副長方形的婚紗照更顯淒涼——上面的相框斷了半截,下面的已經完全脫落。框內的玻璃早已不見,只留四周一截小小的玻璃碴。

西弗勒斯記得這個相擁的構圖,這是這間屋中唯一令他熟悉的東西。這麽說也不對,他還記得床邊低矮的衣櫃,記得櫃門上散發的黴味。

他終於還是沒有動用魔杖,接著將它藏回了袖裏。

他一步步走向褪色的相片,端詳著其中艾琳的臉。女人的臉清瘦而細長,鷹鉤鼻上還留著眼鏡的壓痕,大得有些過分的眼邊堆著三層笑紋。她穿著一條修身的魚尾裙,右臂繞過了整個畫面,去搭上男人的左臂。左手捧著一束不怎麽有美感的花,將微隆的小腹悄悄遮蓋。

這張臉是西弗勒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

距離艾琳的離開已過去太久,他想不起來那時的自己是如何去悲傷的。但西弗勒斯總覺得,那天的自己並沒有過分痛苦,至少不像從前幻想母親離世時那般心如刀絞。

在得知自己是一個巫師前,他總盼望著母親在某天離開時也能將自己帶走,就像街上的流浪貓總是一窩一窩的死去。可自從他操縱吊燈砸向托比亞後,西弗勒斯更希望一個人活著。

因為他將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做了個總結,發現一切的苦難只源於他的弱小。

西弗勒斯將自己的照片塞到相框裏,雙手將快要散架的照片從墻上取下。可不知怎麽地,相片脫手朝地面砸去,面朝下摔了下去。

他的耳邊突然響起酒瓶碎裂的聲音,只是那麽一瞬,像是刀尖紮入心臟又瞬間撤離。西弗勒斯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一秒、兩秒……直到所有的回音都消散在空氣裏。

記憶中的狂風和血腥都並未襲來,只剩一顆生銹的鐵釘嵌在墻裏。

這時他才突然意識到,無論是相片裏的托比亞,還是櫃子裏的“羅爾”——他恐懼的人物終於都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裏。

“是時候了。”

門口傳來一道慵懶的男聲,他音量適中的話語恰好傳達到西弗勒斯的耳朵裏。屋內的人回過頭,瞧見了門檻外站著的人——盧修斯·馬爾福。

他被罩在一件黑色長大衣裏,金發一絲不茍地貼在背後。他右手持著根蛇頭權杖,下巴高昂著,灰藍色的眼中晦暗不明,或許是來到這樣一個臟亂的街道叫他感到不適,馬爾福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西弗勒斯低低“嗯”了聲。

蜘蛛尾巷附近的工廠被徹底推平,高大的煙囪變為幾堆廢棄建築物,拾荒者在其中挑挑揀揀,只選了些鋼筋帶走。而在工廠的原址上,一棟轉角爛尾樓立在那裏。

原先巷子裏的老人死的死、丟的丟,空房一間挨著一間,年輕人大都搬了出去,只留工作不順或是生意不景氣的幾戶留了下來。

而西弗勒斯在離開房間的前一刻,還是用魔咒將門窗鎖起來。在這條滿是麻瓜的小巷,兩名巫師走過雜貨店拐角,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他同馬爾福始終保持著書信聯系,不過內容大多是利益相關,自然沒有納西莎·馬爾福寫給羅爾的信那樣令人眼花繚亂。但西弗勒斯聽說,馬爾福和羅爾家漸漸斷了聯系,因為在兩方勢力中,老羅爾十分不明智地選擇了中立。

時間來到夜晚,圓月懸在空中,擴散出一圈蒼白的月暈。馬爾福莊園自盧修斯接手後變了副樣子,整齊的草坪同他大衣上的扣子似的一絲不茍,室內聳立的家具呼應著家族的發色。

可這一切華美的外飾,都無法掩蓋自地下蔓延的寒氣。

冷空氣貼在皮膚上,順著雙腿一路向上,西弗勒斯每走一步都在加重這一感覺。他隨盧修斯進入莊園,迎面便撞上打開屋門的納西莎——他推測那應當是納西莎,從她披散在面具外的、黑金相間的卷發,還有接過盧修斯外套時熟練的動作。

“他們回來了,在下面。”納西莎壓低了聲音。

“我知道。”

盧修斯拿過妻子手裏橢圓形的面具,輕輕扣在臉上。那銅制面具上刻著繁覆的花紋,雙眼處留出兩道空洞。他轉身遞給西弗勒斯一張普通的面具,幽幽開口:“記住你的身份,但別暴露給其他人。”

西弗勒斯戴上面具,將指尖薄薄的汗在衣袖上擦幹。他緊跟著盧修斯走下旋轉樓梯,鞋跟磕出的輕響與心跳同頻。終於,腳下的寒氣越發凝固,陌生女人的痛苦呻吟也越發清晰。

地下的光線幽暗,燭光只照亮中心一圈區域。算得上寬闊的室內,桌椅皆被映成藍色,周遭立著十幾個黑色的人影,他們的著裝同盧修斯身上的一致。而在光線最明亮的區域,唯有黑發男人以真面目示人,他雙手交疊,靜靜地坐在那裏。

他的面容蒼白、臉頰瘦削,五官像融化的蠟像一般模糊,似乎被火燒過。他的眼白充血,在面前倒吊的女人不斷掙紮間,一道血光又自他的瞳孔閃過。

西弗勒斯知道這是誰。

他的心臟又開始強烈地鼓動,越發朝著肋骨的位置貼緊,可此時卻不再是出於緊張,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喜悅與激動。他看見盧修斯同椅子上的人對視,隨後微微頷首,並示意自己待在邊緣不動。

“他是誰?”這是一道尖利的女聲,她朝西弗勒斯投來目光,卻被椅子上的人用手勢打斷。

“你知道我想要什麽。”男人的聲音嘶啞,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空中扭曲的人,“告訴我……它在哪?”

女人發出一陣陣嗚咽,她的面上凝結著血汙,身上盡是些細小的傷口。淚水蓄滿了眼眶,終於在此刻順著睫毛滑落。她看起來受盡了折磨,卻依舊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肯回答男人的問題。

“你瞞不了我。”

神秘人微瞇著眼睛,朝前探出半個身子。西弗勒斯熟悉這種眼神,他在窺探女人的思想,但他似乎沒找到什麽有用的訊息,眼中狂熱的火焰逐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煩躁。

“辛尼斯塔,我的朋友——既然你什麽都不願說,”他慢慢向後仰靠,最終停在了椅背上。他將雙手攤開,右手指尖夾著的魔杖輕輕一顫,“代我向其他人問好。”

話音剛落,綠色的光芒自杖尖迸出,不偏不倚地穿過女人的心臟。她立即停止了所有聲響,四肢僵硬在空中,黑色的瞳孔驟然擴大。

強烈的魔力波動還殘留在室內,西弗勒斯的腦中近乎空白——神秘人是如此強大,難解的黑魔法在他手中被輕松調動,這或許是他窮盡一生都無法到達的高度。

“跟著我。”盧修斯在面具下低聲說道。

西弗勒斯跟著他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雲上,仿佛魂靈在死後仿徨。他還盯著繩索捆綁的女人發呆時,一雙沾血的皮鞋緩緩靠近,後面還跟著鱗片劃過的聲響,冰冷窸窣。

“歡迎。”男人的聲音變得縹緲,仿佛蛇類嘶嘶吐著蛇信。

西弗勒斯與他對視,又在強烈的威壓中慢慢壓下目光。可神秘人的探究還在繼續,這使他感到脊背上的骨頭又開始疼痛,似乎混血的身份和過去的一切足以扯下他的所有衣物,使他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之中。

但神秘人拍上他的肩膀,似乎給予著某種肯定。

突然,男人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在皮肉上,順著手腕慢慢向上,所過之處撩起火辣辣的刺痛。西弗勒斯感到強烈的不適,隨即冰涼的魔杖取代手指的作用。

“我會交給你重要的任務,讓你發揮應有的價值。”神秘人的聲音在頭頂盤旋,“但在此之前……有份見面禮,用來交換你的忠誠。”

西弗勒斯被一只無形的手鉗住脖頸,被迫擡起頭,他的雙膝逐漸癱軟,面前的神秘人變得高大無比。對方的目光像是把鋼刀,強硬地劈開他的頭顱。西弗勒斯感到腦袋裏塞滿了金屬,摩擦著傳來鈍痛。

過往的記憶在腦海中快速翻過,潮水一般沖破屏障,仿佛生命結束前、最後的走馬燈。居高臨下的托比亞、肆意大笑的劫道者、水中掙紮的羅爾……與此同時,他的手臂上傳來火燒似的痛楚,黑色的印記順著圓滑的杖尖,慢慢滲入西弗勒斯的骨肉之中。

眼前的景象接連變得模糊,陌生的淚水將眼眶打得酸痛,他的耳畔傳來近乎瘋狂的笑聲,直白的目光惹得天旋地轉。西弗勒斯終於是沒能撐住,重重摔向了地面。

緊挨著冰涼的地面,他的意識慢慢回籠。盧修斯與神秘人的對話漸漸變得清晰,還有那刺耳的女聲穿插其中。

而就在他掙紮著站起身的前一刻,嶄新的報紙自桌面滑落。頭版上印著一個大大的頭像,那個並未出現在西弗勒斯畢業照中的人,卻在這裏致意迷人的微笑——

米斯切爾·沙菲克·羅爾,接替辛尼斯塔,成為霍格沃茨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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