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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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被反駁了。

被義正言辭地反駁了。

被身高沒有比自己高上多少、年齡也沒有比自己年長幾歲的少年反駁了。

我們是黑手黨,這裏是政府和法律都不通用的橫濱,是無論殺人還是被殺都會被軍警忽視的法外之地,怎麽會有人為了喝酒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來教訓人……什麽的。

總之,為了證明喝酒的合理性,中也說了一堆看似很有道理的話。

“可是,”

紅理舔掉手指上的油脂,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每次旗會的聚會,拿著烏龍茶和我說這是威士忌的人不也是你們?”

“誰讓你每次都穿校服參加聚會啊,把你帶到酒吧旁邊的客人就會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好像我們是一群拖著女初中生去酒吧喝酒的不良少年!”

中也不快地說道,他叼在嘴裏的薯條也跟著移來移去。

“如果給你開酒,那就真的成了別人眼中居心不良的混混了,我可不想被人用一種不知道該不該報警的眼神盯著看。”

“十五歲就加入黑手黨的中也本來就是不良少年吧,而且你闖出名氣的年紀還要更小。”

“你那個時候也才十三歲不是嗎?初中輟學加入極道組織的你又是什麽啊,不良幼女嗎?”

“首先,我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辦理的退學手續,其次,身處社會的暗面,卻在為守護世界光明的表面而行動,這樣難道不是很帥嗎?就和動畫裏的魔法少女一樣。”

“魔法少女殺掉的都是怪物,而黑手黨殺掉的都是活人。”

中也從紙盒裏撚起一根薯條,蘸了點海苔粉後伸到嘴邊。

“兩者從立場到行動方式,完全就是天差地別。身為提供電子支援的室內派,菱神你倒是不用直接面對鮮血,不過黑手黨的世界本來就是血肉橫飛的殘酷世界。”

“我是討厭與鮮血和硝煙為伍,但是外面的世界也不見得有多光輝璀璨,在網絡世界潛行那麽多年,那些關於能源、資源、戰爭和國家間的博弈,已經足以讓人對百病叢生的世界心生絕望。假如有和我一個等級的駭客看到了和我所看見的東西,他說不定會對現在的地球和人類痛恨至極,要是他還恰巧有著和太宰同等的智慧,他也許在人類自滅之前先來次大洪水毀滅世界呢。”

漢堡頗為實在的分量讓它無法一口吃完,半熟的雞蛋液和蛋黃醬從夾餡中流了出來,紅理伸出舌頭舔了舔嘴邊的醬汁,將吃了一半的漢堡包好放在旁邊的托盤中。

“你是不是上網上多了,所以產生了厭世的情緒?”

“當了那麽多年的天才,看不慣醜惡的世界也是理所當然。”

紅理將手伸向冰涼的碳酸飲料。

“我熱愛科學,迷戀科學,科學只用最小的空間,就向我展示了各種各樣的美,這是再怎麽優秀的人類也無法給我帶來的體驗。在所有的研究中,有關能力的研究讓我尤為著迷,那是隱藏在人類靈魂中的最高的美,我希望將這樣的美向全世界展現出來。”

不知為何,中也稍微沈默了一下。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尖銳,看起來就像一把磨利的刀子。

“……菱神,我有問題想要問你。”

“請問吧,中也。”

紅理含著吸管點了點頭。

中也就這樣看著表情輕松地喝著飲料的紅理,默不作聲地將手裏的漢堡捏爛。

右手被漢堡浸出的醬汁弄臟的少年,語氣使人聯想到了照片中的兇惡逃犯。

“你說你曾出自能力研究機構,所以你有參與過有關異能的人體研究嗎?”

那一瞬間。

從中也全身上下噴發的險惡氣息,即使是習慣制造死亡的黑手黨也會不寒而栗。

“……”

被兇狠眼光鎖定著的紅理眨了眨眼睛。

隨後,她以滑稽的口氣反問:

“中也,你以為我有多少歲?光看年齡我可是比你還要小上兩歲誒!你也許想問的是我有沒有參與‘荒霸吐’計劃,可是,十一年前的我才只有五歲,你覺得連小學生都算不上的我,是踩在高腳凳上敲打鍵盤,披著床單一樣的白大褂參與研究的嗎?”

她喝了一口飲料,接著說道:

“十幾歲就取得博士學位的天才確實存在,比如說我,但是,五歲就走完普通人三十年才能走完的路程也太不可思議了吧。要知道,科學研究最看重前期的知識積累,哪怕是我這樣的天才,也需要一定的時間來搭建我的知識宮殿。”

支配著大氣的無形壓力至此煙消雲散。

“抱歉。”

中也放松了肩膀。

他有些尷尬地抓了抓臉頰,將視線從紅理的臉上移開。

“我對這方面的話題反應有點過激,希望沒有嚇到你,菱神。”

“沒什麽,誰讓中也有段離奇的過去,簡直就像某本小說的主角!”

紅理笑嘻嘻地說道。

與此同時,她在心裏補充了沒有說出的後半句話。

——畢竟,就連我也是在六歲之後才獲準參與人體研究的啊。

看了眼比印度薄餅還要幹癟的漢堡的殘骸,中也默默地把它放回托盤,又向店主追加了一份單點的漢堡。

紅理的眼神頗為欣慰。

“我就知道,沒有人可以抗拒漢堡。”

“我不是對漢堡有意見,從喜惡的角度來看,我大概算是喜歡的那類。”

中也說著,咬了一口手中的漢堡。

“不過,經常吃這種東西也沒有好處,菱神你倒也多運動運動如何?”

“為什麽你也好,魏爾倫也好,總能將話題轉到這個方向?!”

“就像你說的,健康的身體是能力開發的基礎,但是菱神你的身體一看就是處於亞健康的狀態。”

“只用在室內捧起紅茶杯優雅聊天的女孩子手腳柔弱又有什麽關系啦!各種方面都很粗線條的中也怎麽可能理解女孩子的纖細美!”

紅理雙手捧起飲料,一臉神往地說道。

“我認識的一個網友就告訴我,電腦駭客只需要惡魔般的指尖藝術,和處理能力媲美神明的頭腦,除此以外的一切都不是生活的必需,全部都交給手下打理就好。我想,這大概是他一百句話裏也不會存在一句的真心話吧。”

“菱神,不要在網上交些奇怪的朋友。”

“這世上沒有什麽聯系比通過網絡構建的聯系更為淡薄,更何況還是一起駭入機密數據庫的同行。”

紅理翹起雙腿邪惡地笑著:

“當發現那只鬼鬼祟祟的老鼠反向侵入我的系統,我就感染了他竊取的數據將病毒送進他的網絡。盡管如此,他手動修正BUG的速度快得讓人難以置信,如果不是借助AI,而是僅憑自己的十指從成百上千的指令中找出錯誤加以刪除,那他可真是非同尋常的電腦駭客。只可惜,無論他的能力有多優秀,也追不上超級計算機的計算速度,異常的循環嚴重拖累了他的系統,隨之產生的沖突也超過了他能手動修正的極限。為了不讓自己的電腦報廢,他只能坐在過熱的機器前全力清除錯誤指令,順便祈禱自己的硬盤沒有烤成煎鍋上的培根……”

中也咬著漢堡,不明覺厲。

另一方面,紅理則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好在那一天是夏天,我們會在寬敞的空調房內開足冷氣辦事,只要他不穿搞錯季節的絨毛大衣,不縮在散熱極差的地下室,就不至於落到三度中暑的下場。在這個世界上,他絕對是我見過的技術手段最強的駭客,為了和他一較高下,我甚至需要動用AI輔助運算,不斷改良病毒程序,用‘不必要的計算’拖垮他的電腦,在此過程,我把空調溫度開到了最低,就連冰淇淋也吃了三個……在外界溫度快要接近40℃的人工熱浪中,真不知道他是怎麽降溫的,不會是把衣服脫光用冰塊貼著動脈散熱吧。”

中也聽得雲裏霧裏,過了良久才吐出一句話。

“你說的是黑客電影裏的故事?”

“這些都是現實哦,中也。”

紅理吸著碳酸飲料,雲淡風輕地說:

“我很感謝能有這樣一個家夥存在於世。要是沒有對手,我會感到寂寞的。”

“不,我敢肯定對方一定不是這樣想的,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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