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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雨天 這樣算不算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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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雨天 這樣算不算愛情?

長夜萬籟俱寂, 鐘家醫院,劉世培早已入睡,秋末染清寂地蹲坐在病房一角。

他的膝蓋上擱著筆記本電腦, 正在播放三年前,他和夏初淺在別墅三樓那間上鎖的房間裏的監控錄像。

治療最初,他的行動受限,只在別墅活動,徐慶河提出在別墅內外都裝滿監控,好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每天都看一看前一天的錄像,覓跡尋蹤。

秋末染想起三樓的那間臥室, 在陳凡醫生的事情之後, 秋許明早就裝了監控。

那個雨夜,他帶夏初淺上去剝開回憶給她看, 說著說著, 他忽然斷片, 清醒後她面色緋紅, 眼神前所未見, 似乎羞惱懊悔又意猶未盡。

他查看監控時, 便目睹了那樣的自己。

恣野強蠻,跟本我判若兩人,卻更討她的歡心。

雨絲風片敲打落地窗,綿亙的雨痕後面, 深夜的遠郊燈火寥若晨星,合上電腦,秋末染放空瞭望,三年裏他學會了很多事, 卻還是搞砸了。

還是不會,用她愛的方式愛她。

隔壁乍然響起呼叫鈴,護士踢踢噠噠疾步趕來,秋末染起身推開門,是顧樂支又半夜嚴重抽筋了。

嗚嗚咋咋的哭聲撕破謐夜。

小朋友長成了小少年,十二歲了,還是一成不變的小哭包,瘦得麻桿似的,個頭倒是拔高了些。

“小支又難受了?”

滄桑的問聲從內間傳來,關上門,秋末染來到床前坐下,掖好劉世培的被子:“嗯。小支最近抽筋頻繁,應該是換了新藥的副作用。”

“那麽小,受苦了。”劉世培插著氧氣鼻管。

他有陣發性呼吸困難,三不五時喘不上氣,最近好轉一些,白天基本能脫管。

“能把我身上好的零件換給小支就好了。”躺久了背痛腰困的,劉世培緩緩翻身,“這樣,小支不用哭哭啼啼,我也能換個形式多陪你一點。”

“劉叔,哪不舒服?”秋末染急問。

“最近好著呢。”劉世培催道,“快去睡,明天還要上早課呢。中午也不用天天回來陪我吃飯,這裏有小支,有護士,我呀不缺人陪。多和同學聊一聊,出去玩一玩,多交點朋友,別怕,我們小染可討人喜歡了。”

的確,他如今不再是幼時被欺淩被異看的“怪胎”。

學校裏仰慕他的同學不在少數,尤其女生,他少言寡語,表情淺淡,自帶清冷貴氣,不買弄自己的高智商,外形氣質出類拔萃,他的名字頻頻出現在校園表白墻上。

“朋友”不再是奢侈品。

“我喜歡跟劉叔一起吃飯。”

“你這嗓子,和我一樣成了公鴨嗓,那辣椒粉當真變態,威力十足。”劉世培岔開話題,笑著囑咐,“明天千萬多喝水,隨身帶潤喉糖含一含。”

“嗯。”

臨睡前,秋末染給劉世培再測一次血氧,他托著劉世培的手夾好血氧夾。

那幹瘦枯手兀自胖了兩圈,手背一按一個淺坑,他垂眸,克制力道握了一下。

*

支教審批下來了,夏初淺順利通過審核,八月中旬動身出發,所去的村子就在隔壁省,組織包了大巴車,到時候全體支教成員一同乘車過去。

C城每年的八月都細雨纏綿,樹梢花苞被雨水沖刷得油亮亮,風雨清香。

安雅很是不舍,雖說可以隨時電話聯系,網絡卡頓也能視頻聊聊天,但一別就是一年,習慣了一個人在生活中留香於心,難免心口空一塊。

“淺淺,你一定一定照顧好自己!”安雅眼淚汪汪。

“好啦,我又不是上戰場了,搞得這麽悲壯。”夏初淺許諾安雅保持聯絡。

“需要什麽就知會我一聲,我給你寄。”

“謝謝雅雅。”夏初淺眉梢微挑,開玩笑道,“你和楊奇學長結婚的話提前提前通知我,我這邊不僅能當伴娘,還能提供一群可愛的小花童。”

“結婚還早呢!”安雅嬌笑。

出發前幾天,夏初淺和毛昊空辦理了離職手續,新來的員工認真耐心、特教專業出身,代替他倆繼續照看這些自閉癥孩子,他倆很放心。

村子物質匱乏,資源貧瘠,快遞都不方便。

毛昊空有過支教經驗,又打聽了一些,他建議夏初淺多帶些常用的個人物品過去。

比如衛生巾、蚊香、內衣、藥品,那邊有小商超,但以價格極其低廉的物品為主,還有山寨品牌讓人直呼臭不要臉,雪霸啊、八度空間啊、老幹娘啊、蒙羊啊,質量過不過關就賭商家的良心是黑色還是紅色的了。

登山包和便攜式充電設備也是必備的,夏初淺缺個登山包,家裏的充電寶功率也小,便和毛昊空一起去逛逛,他指點指點買哪種的。

正值暑假,賣場裏許多家長帶著小孩來蹭空調,小孩撒開了在大理石瓷磚上摸爬滾玩。

貨比三家,夏初淺最終買了一個牌子還不錯的登山包,黑色的耐臟,有點小貴,去的地方畢竟是偏僻村莊,便宜的包別用兩天就掉拉鏈或是破洞了,修都沒地方修去,可能也買不到新的,徒增麻煩。

時間還早,夏初淺請毛昊空去糖水鋪子吃甜點,麻煩人家參謀登山包,去了村子,也要向人家請教許多事,總歸欠人家人情,請客是必須的。

“吃點什麽?我請客,別客氣。“夏初淺落座,示意毛昊空掃碼看菜單。

“那我點最貴的!”毛昊空耍寶,“開玩笑,開玩笑。那我就不推推阻阻了,要一份……椰汁西米露吧。”

“昊空,你不口渴嗎?逛了挺久了,我再加杯喝的吧。”夏初淺給自己點了一份杏仁雙皮奶,征求毛昊空的意見後,又下單兩杯港式奶茶。

等上餐時,一位媽媽領著一個小男孩進到店裏點單,小男孩的手裏拿一只小狼公仔。

和曾經在兒童公園他打槍贏來的一模一樣,嘴巴、耳朵和肚皮白糯糯,其餘部位為灰色,長得一點兒也不兇,圓鼻頭圓眼睛,純真呆萌。

那只小狼公仔,跟她的情感一並斷舍離了,然而物件易棄,情愫難消,回憶亦然。

夏初淺忍不住看向小男孩手裏的小狼仔。

“小帥哥,你的玩偶在哪裏買的呀?”毛昊空情感細膩,眼力見一流,他和顏悅色打聽道。

得到在抓娃娃機裏抓到的答覆,他擼起袖子幹勁十足:“等下咱們就去抓。小夏同志,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做真正的實力,這方面哥哥我無敵手!”

一百個幣花完了,毛昊空只抓了一只小熊貓出來。

他訕訕撓頭,挽尊道:“這臺機器不好使,用著不順手。我過年回老家給我侄子侄女抓了一大包呢!真的!我今天水逆了才這麽菜。”

“嗯,這操縱桿過於靈活了。”夏初淺順著說,攔住正打算再去兌幣的毛昊空,“昊空,咱們回去吧,這還一群小朋友排隊等著玩呢。”

“初淺,你抓抓看唄。”毛昊空有些難為情。

大話放太早,打臉是小事,重要的是沒給心儀的女生抓到她想要的公仔。

毛昊空便找理由想再試試:“剛才一百個幣你掏的錢,但只我一個人霸著玩了。這樣,我再買一百個,你來玩,說不定你是命定的抓娃娃天龍人,一抓一個準!到時候去支教,抓到的娃娃當做給村裏孩子的見面禮。”

小狼公仔埋在一堆毛絨娃娃裏,只露出四分之三個腦袋,抓到它需要把上面一層的娃娃全部夾出才行,性價比太低,夏初淺看眼時間,傍晚時分了。

再者,既然已丟掉,就不該再抱著尋回的僥幸心。

“咱們直接去買娃娃吧,這樣抓不劃算,一百塊錢,不知道能抓出幾個,但一百塊錢,明確能買到五六個。”

夏初淺讓出娃娃機,幾個圍觀的小孩子一窩蜂聚圍,扒著玻璃商量抓哪個。

“行,那咱去樓下逛逛。”毛昊空略顯尷尬地食指蹭蹭鼻尖,“初淺,你要是覺得我沒有又菜又愛玩,就給我一個請你吃飯的機會吧……你別多想,就是吃飯而已!你想想看,咱們要一年下不了館子了,不得好好吃一頓,對吧?”

率真又帶些靦腆的大男孩,夏初淺不好駁人好意,淺笑道:“還是AA吧。”

*

回去時,陰雨綿綿洗滌天際,空氣裏泛著稍許黴氣,公車上滿是雨水從雨傘滴落的水洇。

夏初淺已從“星星之家”的員工宿舍搬回了父母曾經的家,她走出站臺棚,撐傘踱步回家。

雨滴似銀針,落戳傘面敲冰戛玉,擔心購物袋被淋濕,她用肩膀和側臉夾一下傘柄,空出手來把購物袋抱在胸前,再騰出一只手打傘。

短暫的換動作,她無意往旁側瞥去,電線桿旁立著一雙分外修長的腿。

黑色西裝褲剪裁合身,垂墜感卓越,面料做工都品質上乘,一雙黑色皮鞋光澤度極佳,看著也價格不菲。

這一片大多市井平民,鮮少見穿這麽莊重矜貴的,夏初淺便稍稍把傘面擡高了些。

男人撐一把黑色的大傘,黑西服沈穩幹練,連內搭襯衣和領帶都墨色純染。

斜風細雨將他身上的暖意搜刮殆盡,他清介如高山雪松,面色淺淡。

一身黑襯得他皮膚蒼白幾欲透明,路燈暖亮,他卻眉目黯淡,透出些孤冷灰敗的沈氣。

許久未見的面孔,仿佛自夢端深處而來。

是秋末染。

夏初淺僵怔在原地,有那麽十幾秒,隔著雨幕,她不管不顧將他貪婪地看個清。

自上次他從夜市送她宿舍後,他沒再出現過,也是時隔三年,她再次真正見他。

黑色顯瘦嗎?

他似乎身形清減了一圈。

看秋末染薄唇啟啟合合,欲要上前,又止步不前,夏初淺率先開口:“嗨。”

踏著窪水邁向秋末染,她留意到他的褲腳濕了一圈,還粘著幾粒泥點,他應該在這等了挺久。

踟躕著,秋末染往前邁了一步,右手撐傘,左手背身後,生澀應道:“嗨。”

褪去少年氣的聲線,比當年添幾絲成熟磁性的韻味,但仍是清越的基色。

“好久不見。”夏初淺逼自己端正自持,笑著問候,“怎麽突然想到來這邊了?”

秋末染喉線緊繃如弓,松針般的長睫在黑眼圈上投下陰影,右眼的淚痣淹沒其中。

“想見你。”他誠懇道。

夏初淺暗自掐了下掌心,扯回了險些釀成的沖動,盡力雲淡風輕以對:“知道我馬上就要去支教了,所以來探望探望我?給我點精神上的支持?”

說笑溶解在他的沈默裏。

雨化光影浮浮沈沈,她莫名覺得他快要被風吹透,和蕭瑟的暗夜融為一體。

夏初淺更添一抹如麻心緒:“你好像不只想來見我,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很想問他是不是上次在野拳場的事曝露了,莫不成被警察抓去勞改了?被退學了?

可那天沒捅破窗戶紙,現下她只好旁敲側擊問:“理大快開學了吧,有選好畢設的導師嗎?”

“嗯,研究範德蒙行列式在生活中的應用,導師人很耐心。”秋末染攥緊了握傘柄的手,遲疑著說,“對不起,沒有聽你的話,擅自來見你……”

小心翼翼的乖順模樣,讓往昔溫馨和傷痛的滴滴點點覆活,甜酸交織之餘,夏初淺也慶幸,看來他在學校安然無事,是她一驚一乍了。

“來見我,怎麽不喊住我?”夏初淺像舊友寒暄,“雨天打傘,各走各的,我只盯著腳下的路看,不太註意路人。要不是我瞥了一眼,就徑直路過你了。”

“我想見你,你不一定想見我。”

“我想見你,不一定要你見到我。”

——想見你,單單純純想見你,沒有其他欲念。

兩年零三百五十九天,比那年的那天早了六天,夏初淺恍然意識到這一點。

以及他格外隆正的打扮,她思忖著問:“你是提前來問……那個問題的嗎?”

——“三年後,你可以考慮我嗎?”

——“可以愛我嗎?一點點就好。”

瞳孔中的碎光變幻流轉,秋末染有種明知答案、卻還是問了出來的淒然:“今年的答案是什麽?”

腦海中閃現的回憶沈重如鉛塊拽著夏初淺的嘴角,她急忙低頭整理情緒。

再次擡頭,波瀾已隱匿不見:“三年前,我不能讓你對我產生男女之愛,我想,三年後也一樣。我在你最脆弱、最需要認同和陪伴的時候出現,給了你溫暖,你對我的感情只是依賴。”

“我對你而言,是朋友,是姐姐,甚至,你可能把你對媽媽的感情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我相信你對我的感情很真誠,可這並不是愛情。”

壓抑著即將露出馬腳的哭腔,她溫笑:“那我現在回答你,如果你要的是朋友之間的愛,我有,如果是普世的愛情,我不想有,因為這樣對我不公平。”

愛情無法像齊平的天平兩端,總有一方分量更重,但至少這場稱量絕對能冠以愛情之名。

“你是你,我沒有把你當作誰……”

“是嗎?”夏初淺釋然又酸苦,“那就更說明了,我不是你命定的那個人。你問過我,什麽是愛情,我也回答過我的拙見。”

“愛情有很多定義,心理學上講,承諾、激情和親密是愛情的三要素,這三點構成穩固的三角形,三角形中間,則是愛情。激情,是性的需求和欲望,生理反應騙不了人,你對我沒有。”

“你教教我。”

夜雨絲絲絳絳侵肌,秋末染背脊微弓,他胸腔內的氧氣似乎都被抽幹:“你教我,我一定學會。”

咽下哽澀,夏初淺擡了擡懷裏的購物袋,沖秋末染揮手:“回去吧,開車註意安全。”

轉身的瞬間,一股力道攔腰將她裹挾,雨傘雙雙落地彈飛,風馳雨驟之態把她擁入懷中。

愛讓溫順聽話的人失控執拗。

他音色暗啞逼近窒息,手臂收緊不留縫隙,近乎乞求:“我把我的所有都給你……”

“這樣算不算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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