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馴服 我以為你會喜歡。

關燈
第57章 馴服 我以為你會喜歡。

他沒有跟她相認, 也不敢去牽她遞過去的手,她知道,他在懼怕自己的手再次鎖纏她的脖子。

好說歹說哄不出來他, 只見話療沒用,夏初淺作勢柔弱地小聲嘀咕:“我不敢一個人出去,那些人看起來超級兇的,不像會憐香惜玉的人。”

“可我……”他縮在矮櫃深處,掩藏面龐,啞聲辯駁,“比他們更兇。”

“兇?兇還藏在這裏?”夏初淺貓腰俯身,就像在床底找躲起來的小狗, 卷他衣袖的手指仿佛引小狗出洞的尾巴草, “你是很能打啦,可我不怕你。”

“因為只有你護著我, 不是嗎?”

他猶豫沈默:“……”

“我餓了。”夏初淺話題一轉。

“……我送你。”發顫僵麻的長腿伸了好幾下才顫巍巍踩地, 櫃子低矮, 他蜷著手腳往外挪, 頭發摩擦櫃頂磨出呲呲靜電。

起身時腳掌刺麻, 他大手急忙扒住櫃門。

夏初淺箭步攙扶, 借機拉他的手。

粗糲的大手一瞬生寒慌慌往出掙脫,溫柔網黏絲纏繞,他抽她就攥,他躲她就追, 她軟嫩的手指長在他手上。

“我害怕。”夏初淺攥緊,“我害怕他們,不怕你。你牽著我,我就不怕了。”

鬧騰的大手點穴於她的溫言之中, 她仰頭深凝:“能不能再送我回去呢?就像你說的,我一個女生,獨自來這種地方不安全,那我一個人走夜路也不安全。”

“……走吧。”他最終妥協。

他落後夏初淺半步,調小步伐,配合她的節奏,委屈而自餒地辯白:“我……很少這樣。”

“嗯,我相信。”夏初淺嫣然回眸,目觸他脖頸的縷縷抓痕,“你的脖子怎麽了呀?過敏了?”

“嗯。”

“吃過敏藥了嗎?”

“嗯。”

“剛才吃的?”

“嗯。”他應得乖巧。

難怪呢,夏初淺理清了前因後果。

滿地狼藉,常年攢積的泥塵濺上鮮血,朽爛的墻皮染星星點點的紅,紅白對比強烈,有種末途狂歡之感。

拳手們吃痛著艱難起身,琴姐無奈地拿著掃把簸箕掃清啤酒瓶的碎片,以免誤傷人。

昏暗的走廊,突然,一抹纖白身影緩緩走來,步伐輕盈,自帶沈靜氣魄。

柔軟如水,卻又剛毅能穿石。

小手牽著一只粗礪大手,一米六出頭的嬌小女人,身後跟著一米九幾的戴面具的高大男人。

他乖乖隨在她身後,背脊微弓,腦袋微垂,配合她的步長邁著小小步。

擂臺上唯我獨尊的氣場,冷峻疏淡,生人勿進,蛻變成了溫馴乖良的模樣。

拳手們後怕,紛紛裝看不見。

琴姐眼瞪得像銅鈴,這人還是她認識的那個deep嗎?!多少女生趨之若鶩,經年累月窮追不舍,deep理都不理,怎麽才見兩面就被這美女馴服了?

“老板娘,抱歉,給你添麻煩了。”路過時,夏初淺致歉,“我帶他走了。”

“……噢。”老板娘呆楞,這女的氣質素潔,俏鼻櫻唇,難怪deep淪陷了,她心有戚戚,“不是我偏袒誰,兩年了,每個人啥性子我心裏有數。”

老板娘蚊聲咬耳朵:“Deep從不惹事,我知道是那些臭小子挑的頭,我教育他們!美女,你知道我這買賣……對吧?你別往外說,對deep也不好。”

“我知道。”夏初淺笑笑。

*

兩人來到一處空地,停著幾輛車,他帶她走到了一輛再普通不過的小轎車前。

“什麽時……”

什麽時候考的駕照?在方叔開的駕校裏跟他學的嗎?自閉癥和隱疾有影響你考駕照嗎?

問題哽在嘴邊,夏初淺最終消解。

解鎖了車門,他卻沒松手,垂眸盯著相牽的手,手指松了一下又回縮握緊。

“你牽著我,我怎麽上車?”夏初淺唇畔漾笑,問,“能陪我去逛逛嗎?我還不想回家。”

“你不是餓了嗎?”

“嗯,你能陪我去吃東西嗎?”

孔洞中的晦暗雙眼忽地亮起光芒,他點點頭,牽著她到另一側車門,開門,護著她的頭看她妥善坐好,才松開手,關車門,小跑著上了駕駛座。

內飾不像當年的卡宴那麽有尊貴格調,但簡潔幹凈,玫瑰淡香裊繞鼻腔。

“你用這個味道的車載熏香,不會有人說你什麽嗎?”夏初淺以不親不遠的口氣聊起。

“說什麽?”

“說好聞,說你有生活情調,或說娘啊之類的,這味道比較女性化不是嗎?”

除了擂臺,除了她和幾個親近的人,沒人近得了他的身,更不用說上他的車、聞他鐘愛的味道。

倒是有挑釁的拳手嘲笑過他喜歡買玫瑰當作鎮宅之寶似的存進衣櫃,說花,買來送女人可以,送自己簡直招笑。

但沒人敢說他娘,賽場論雌雄。

“無所謂。”回程的路他習慣開窗吹吹風,擔心冷著她,他今天緊閉窗戶,“我喜歡這個味道。”

夏初淺張了張嘴,想問他嗓子怎麽了,清朗之音變得跟鐵鍬鏟地似的,吃藥吃的?還是染上煙癮了?眼周的痣又是怎麽搞的?卻問不出口。

“嗯,很好聞。”她應和。

握方向盤的骨節血肉模糊,墨夜點綴下悚然而驚,怕嚇到她,他拘謹地悄悄擦。

抹的美黑油被紙巾帶走,白皙肌底顯露,她目視前方,裝沒看見。

兩人聊起了別的,似乎緊張,沒自信能答出合格分數的問題,他都沈默以對。

*

C城近兩年興起了夜市經濟,煙火氣升騰,攤鋪琳瑯滿目,一眼望不到盡頭。

過路行人見到夏初淺這對,都不由地帶著探索多看兩眼,靚女配戰損的神秘面具男,以為這兩人剛參加完什麽新潮的活動,或是網紅在拍段子。

周一晚上,這片夜市沒那麽壓肩疊背,小吃攤鋪前買宵夜的食客倒也不在少數,熱熱鬧鬧的。

夏初淺貼著他走,別被人流沖散了,她找他只管往天上看,就屬他挺拔闊高如青松,而她女性平均身高,混人群裏沒那麽容易找到。

現炒的米線噴香四溢,鍋氣十足,鐵板上香煎豆腐和狼牙土豆色香味俱全,牛肉串烤雞翅俘獲味蕾。

見夏初淺一直沿路四處看,他掏出手機問:“想吃什麽?”

經他一問,她的胃□□躍起來。

晚餐在“星星之家”隨便墊吧了幾口,就趕緊奔赴拳場,確實有饑餓感了。

“有點餓,你呢?”夏初淺問,“你想吃什麽?”

“聽你的。”

似乎懊悔剛才的脫口而出,他四肢蜷掌心,拇指指手邊的一家烤串攤,改口道:“這家。”

“行。”夏初淺不挑嘴。

她看到馬路對面有一家連鎖便利店,松口氣忙說:“你買吧,我吃什麽都行。我看排隊的人挺多的,估計要等一會兒,我正好去那邊買個東西。你在這裏等等我,我很快回來。”

指腹下意識摸褲縫,他點了點頭。

*

夏初淺小跑到便利店,從貨架上飛快地挑出碘伏、棉簽和創口貼抱去結賬。

沿路瞅了半天,這附近沒一家藥店,好在這種連鎖便利店有基礎的外傷用藥。

他的拳骨那白森森的骨頭都露出來了,她不管,他貌似就放任不管了。

這怎麽行!

還偷偷用紙擦,多疼啊……

折回烤串攤時,夏初淺卻發現他不見了。

爐炭將空氣燙得扭曲變形,老板滿頭大汗,拿袖子揩拭,夏初淺卻一瞬如墜冰窖。

他怎麽沒聽話乖乖等她呢?他走了嗎?還是又發病了?不該放他一個人,應該帶他一塊兒去買藥的!

甚至不該帶他來這裏,這裏人多,全是普通百姓,他揍起人來沒人攔得住他,也沒人遭得住。

“老板!”夏初淺疾言憂色,“剛才這裏有個戴白色面具的高個子男人,你看到他去哪裏了嗎?”

老板忙得都沒空擡眼看,一手把串串翻來動去,一手抓起調料罐撒辣椒粉:“去那邊了吧。”

老板下巴指了指夜市深處。

“謝謝!”夏初淺馬不停蹄向裏飛奔。

按理說,他很好找很好辨認,可直到跑到路盡頭,再往前便是車水馬龍的主幹道,她都沒看到他。

扶著膝蓋氣喘籲籲,她四下張望。

她刪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當時為了恪守感情,把他當普通的來訪者一視同仁,她刻意不去記他的電話號碼,現在,她想聯系他都無從聯系。

問了許多路人,有人說沒印象,有人說:“哦,我記得好像見他和一個女生在一起……哎?就是你呀!我就是看他和你在一塊兒啊,再沒見過他了。”

呼吸道刺癢,夏初淺等不及喘勻呼吸,馬上折返回去,想去停車的地方看看他的車還在不在。

暖黃路燈交織月色銀輝,男女老少和她擦肩而過,跑著跑著,她停下腳步。

他籠在燈火闌珊的裊裊煙氣中,就等在燒烤攤旁。

一瞬間,熱量直沖腦門,她一手掐腰,一手扶額,帶著哭意遠遠和他視線相凝。

見到她,他僵直的肩膀明顯松弛下來,行人三三兩兩,他大步穿過他們向她走來,手裏捏著一把燒烤串,褲子口袋鼓起一個弧形的輪廓。

“你去哪了?你幹嘛亂跑!嚇死我了!”心跳的餘震震得淚水搖搖欲落,夏初淺唇線抿直,有些賭氣地偏開頭,卻看見他褲縫染上血汙。

等了許久等不到她回來,他以為又被丟掉了。

長大了,依舊沒改掉一恐慌不安就拿褲子開刀的習慣,不是蹭,就是攥的。

“手疼嗎?”惻隱之心蓋過了後怕和慍怒,她心疼地數落,“你就糟蹋自己。”

想來,他們應該是恰好錯過了,冷靜下來夏初淺嘆口氣:“我買完東西回來,發現你不在燒烤攤那裏,我還到處找你呢,你沒事就好。”

僅她一人唱獨角戲,他安靜得很是古怪。

樹葉颯颯作響,純白面具裂縫斑斑,一小片白色碎片脫落,打卷於微涼的晚風之中。

他的破碎轉虛為實,羽睫遮不住眸底深處的惴惴狼藉,迷失於她的口型。

瞬間,夏初淺憶起曾經有過那麽一個晚上,他流露出和此刻相同的不安,如脆瓷易碎。

——他聽力失常了。

——他以為她丟下他走了。

柔暖一笑,夏初淺沒再言語,轉身往前走,手向後伸熟稔地摸到他的手。

“一周牽一次手”的規定似乎烙刻在他的腦海,他抻著五指,她能摸到他因為發力而鼓起的筋骨脈結,走過幾個攤鋪,他才收攏五指將她的手包裹。

*

夜幕低垂,春季的風卷攜著萬物覆蘇的草木香氣,鉛雲流動聚積成片,春雨將至。

兩人找了把長椅坐著吃東西。

說是一起吃,實則只有夏初淺嘴巴吧唧吧唧。

他不願脫面具,連飲料都不喝一口,僵硬如一尊泥塑,她稍微一動,他的腿腳便跟著驚厥,預備隨時跟著她站起來。

一大包烤串,沒一樣是動物內臟,菜單上紅艷艷標註著牛肚和鴨腸是招牌,他也沒點。

“咳咳……”他清清嗓子,似乎找回了聽覺,磨礪著喉嚨發出嘶啞的含混氣音,“我沒想到你那麽快回來。”

他從口袋掏出一個包著紙巾的小玩意。

等夏初淺時,他看到有小孩指頭上環著這個轉圈圈,他便去問在哪裏買的,小孩媽媽說,在夜市的另一邊,這款挺暢銷,只剩一兩個了。

他示意夏初淺打開看看。

款款拆開紙巾,一個矽膠質地的白色海星造型的小掛件,躺在她的掌心。

“一樣嗎?”

居然真的存在,她瞎扯的小物件。

批發品,都沒有外包裝,他特意裏三層外三層包好紙巾避免被他的手染臟。

“嗯,一樣。”眼底的熱意倒流,心化成了一灘水,她點點頭,“好巧呀,這裏也有賣的。”

原來他去買這個了……

“多少錢?我給你。”

他搖頭不收。

她擼一塊烤簽上的牛肉,狀似閑聊問:“你有念大學嗎?”

他點頭:“大三了。”

“你住宿舍,還是自己住,還是跟誰住呀?”

“跟……我叔叔一起住。”

“你叔叔最近還好嗎?”

思忖一下,他答:“還好。”

“打拳是課餘愛好,還是沖著獎金去的?”

他應激似的頓時面朝她,眼底攏一片惴惴夜霧,澀聲道:“以後都不打了。”

“嗯。”夏初淺把吃完的簽子扔進垃圾袋,擦幹凈手指,“就像你叮囑的,那種場合女生最好不要獨自進出,因為危險,對拳手而言也危險,不戴任何護具肉搏,受傷是家常便飯,在乎你的人多擔心。”

她眉眼彎彎:“把手給我吧。”

碘伏塗過他開裂的傷口,他靜如止水,抽痛聲都不出一下。

偶爾夏初淺擡眼觀察他的狀態,撞上她的視線,他迅速垂眸躲開,可藏不住眸底的深切眷戀。

他還是他,一望而知。

“回去記得塗消炎藥膏。”簡單處理好傷口,夏初淺用濕巾給他擦擦手上的臟汙。

把他的手心翻朝上,借路燈明光,她看見他右手掌心的一大片皮膚喪失了紋理。

是燙傷或燒傷。

剎那,“星星之家”的那場火災躍然於夏初淺的眼前,數種情緒混作一團,她今日沒有捅破他的身份,也不好去追問那日他為何舍身相救又不留只字片言。

“那串數字是多少來著?”

“69334689765……8763098765321……H200065……”

夏初淺哪裏記得住,但她相信他念得一字不差,她心裏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像在和他對暗號。

“你這麽聰明的腦袋瓜,好好用在學習上。”她嘴角繾綣幹凈明媚的笑意,“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你叔叔。以後啊,吃了過敏藥就乖乖上床睡覺。”

風起風停,路燈拖長欲綻未放的花骨朵的晃影,雨意待發,空氣潤濕了幾分。

夏初淺看到他搖曳著的棕色碎發黏了一粒啤酒瓶碎屑,他雙手不便,她便擡手去拈那碎粒。

他毛茸茸的腦袋自然於心地下移到她舒適的高度,像小狼狗敞露肚皮交予信任和依賴,乖馴地,定著不動。

他還以為夏初淺要摸他的頭。

她楞一下,彈走酒瓶渣滓,像從前那樣抓了抓他的頭發。

一滴雨水穿透雲層洇濕灰土地,夏初淺收回手,整理垃圾:“下雨了,走吧……”

話音未落,她的眼前忽地攀黑。

一只笙寒的大手覆上她的雙眼,細碎微光漏進他的指縫。

視野窄狹,他的白色面具無限逼近,貼在她側臉和脖頸的那種磨砂酥麻感引得她身靈劇顫。

脖子前側有齒尖挲挲刮摩的微妙觸感,冷雨墜在她臉頰,道不明的情緒潮起潮落,既貪享又驚恐,她忘記避雨,雙手緊扣長椅邊沿,咬唇屏息,五官緊繃。

他又發病了嗎?

此前,他隱疾發作才會啃咬她的脖子,狂野而恣肆,可這次,他唇齒的侵略磋磨格外溫柔。

夏初淺不敢動彈,半晌,耳邊響起他的聲音,那語氣如墜地的雨點坼裂,混在風裏快要消音。

“我以為……”

他撒手,隨著低頭的動作面具垂落面前,碎聲喃喃:“你會喜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