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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兇態 你不要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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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兇態 你不要看我……

廣播第三次尋找秋末染時, 他才從洗手間踟躕著走出來,發鬢透濕,像剛洗了把臉。

嘴唇不見血色, 黑眸蘊沈,眼裏稀碎的薄光在看見夏初淺時徹底零落,擡不起眼皮。

他雙手負在身後,用墻面緊緊壓著。

“小染,你怎麽了?”

敲門敲得骨節生疼,夏初淺在外面怎麽喊裏面都無人應答,想推門進去,發現從內上了鎖。

他不語, 驚魂未定的小狼毛刺豎立。

門外還有兩位來查看情況的工作人員, 他們詢問夏初淺,夏初淺也不知所以。

但她篤定, 一定和Timothy有關。

工作人員詢問秋末染還能否繼續參賽, 秋末染像具被抽了魂絲的玩偶木然點點頭, 而後, 工作人員用對講機匯報, 並催促他盡快去二樓。

“小染?出什麽事了?”

“發生什麽了?你告訴我。”

“你和Timothy鬧矛盾了?”

夏初淺越緩步靠近, 秋末染就越緊挨著墻體。

冰冷滲入他的肌骨臟腑,那一串刻有她名字的手串嵌入皮肉,拓印一圈肉痕,手腕驀然灼痛。

淺淺的手鏈不喜歡他了。

淺淺也不會再喜歡他了……

眉間皺出痛楚的折痕, 一轉身,秋末染慌慌張張地奔向電梯,狂摁按鈕,逃似的上了二樓。

留迷惘的夏初淺呆在原地, 她憂心如搗,快步趕去休息區,不好的念頭盤踞心頭。

*

淘汰的六位選手都在休息區觀賽,小女孩的爸爸,以及那位精英氣質的亞裔男士也在,夏初淺匆匆找了個座位坐下,一瞬不瞬盯著巨屏。

第三輪比賽正式開啟——

以最短的路徑走出實景迷宮,若雙方完成相同的路線,則用時少的一方獲勝。

一張錯綜覆雜的二維迷宮圖紙橫跨大屏幕,兩位選手限時一小時觀察,一小時後,屏幕關閉,選手憑借記憶和推理,走出圖紙所呈現的實景迷宮。

千平方的二樓和三樓,一模一樣的兩個迷宮臥龍盤踞,秋末染在二樓,Timothy在三樓。

求“最短路徑”,即意味著迷宮不止一種解法,兩人的實力旗鼓相當,那麽,就必須找到最捷徑的一條路,而圖紙迷宮和實景迷宮的難度不同。

圖紙類似於在飛機上俯瞰全局,統籌明晰,而實景“只緣身在此山中”,視野受限。

實景還考察方向和定位,要難得多。

規則一出,休息室嘩然。

夏初淺零星拼湊出他們的驚嘆——

“僅一小時來觀察,簡直挑戰人類的極限!”

“一條岔路走錯,返程幾乎不可能!”

“兩條路的交匯處設置了一個毒蛇蜂巢迷宮,是迷宮中最變態的陷阱!”

蜂巢迷宮的俯視圖像蜂窩煤,其中,“毒蛇蜂巢”是由若幹個纏繞的菱形路徑組成的陷阱集合,相似的路徑模式極易讓選手喪失判斷力和方位感,難之又難,一旦出錯出口,將與最短路徑失之交臂。

血液往大腦奔湧,夏初淺惴惴不安,通關與否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她只盼秋末染安然無恙。

他的狀態實在糟糕。

計時哨聲吹響,Timothy專註而威嚴地註視大屏幕,勝券在握的氣勢銳不可當,而秋末染潦草擡眼,青灰的眸子在迷宮圖上浮皮打圈。

不到兩分鐘,他倏地低垂腦袋。

魂不守舍地發呆,不是癲癇的前兆,他的手不停蹭褲縫,褲子被蹭得歪向一邊,他孑然曝曬在錚亮的白光中,臉色更蒼白,神思漂萍遙遙。

小染……

你究竟怎麽了?

倒計時數字越來越小,秋末染就那樣一直低著頭。

休息室的竊竊私語演變成了激烈討論,一邊倒地認為種子選手No.5沒戲了。

可出乎所有人預料。

一路扶著墻壁,步履蹣跚,迷宮棼缊如樹枝虬結交錯,秋末染置身其中,像只渺小蜉蝣被風吹著往前,好幾次,似乎是癲癇有了苗頭,他勾腰駝背掐人中。

硬生生把癲癇壓下去。

——“這裏隨處都有監控,你萬一發病了,我會第一時間趕去你身邊的。”

所以,他不可以犯病。

這雙手,會不會不聽使喚圈錮她纖細的脖子?

就這樣,秋末染慢吞又順暢地走出了實景迷宮,比Timothy提前3分21秒抵達出口。

休息室頃刻間沸騰:“太不可思議了!怎麽可能?他分明沒有看圖紙?!”

“運氣吧?不然怎麽解釋?”

“這是什麽神秘的東方力量?”

而夏初淺,震驚到頭皮發麻,她沖出休息室直奔電梯口,迎接她的冠軍秋末染。

下降的轎廂傳來爭執聲,言之鑿鑿,夏初淺聽出是Timothy在對工作人員提出質疑:“他嗑藥了!他不可能只掃一眼就記得住那麽龐雜的迷宮!我有證據!他在洗手間對我施暴!這就是他嗑藥腦神經異常的表現!”

“不可能,No.3。”工作人員澄清,“我們給每位選手做了詳細的藥檢,我們的檢測技術是世界上最成熟、最先進的,沒有藥物能逃過我們的設備。”

“我說了我有證據!這裏到處都有監控!你們去看一樓男洗手間的,那裏的攝像頭拍不到隔間,但能拍到盥洗池!我申請調出監控!現在!”

廂門打開,夏初淺裝作剛剛經過。

Timothy見她指她,一口咬定:“她身上有違禁藥物!休息,吃飯,他們有很多作案時間!請也給她做檢查!他們帶了東方特有的藥!我確信!”

本不想張揚,被揍了太丟臉,Timothy賽前沒提這事,就是不想對手被取消資格,他要風光地將其碾壓,他無法接受也無法相信自己大敗特敗。

秋末染僵在角落,燈光灑在他身上淒然如落一層雪,翻譯器有延時,他才聽到Timothy說要看監控。

呼吸停歇,他擡眸望向夏初淺,如驚弓之鳥,黑眸裏光點支離破碎:“不行……”

哳啞嗓音,像砂紙磨樹皮。

全然聽不出往時清越的底音。

工作人員看看秋末染,再看看夏初淺,按規章辦事:“先生,小姐,請你們跟我走一趟。”

身正不怕影子斜,秋末染堂堂正正比賽,夏初淺沒在怕的,而且他從洗手間出來後就行為詭異,她也無比想知道洗手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好,我配合。”夏初淺用英語回答。

兩秒,瘦削的少年兀自跌跌撞撞踏出電梯,他始終背著手,手掌磨得通紅。

顛覆式的情緒將秋末染傾翻,他氣息亂套,用胸膛把夏初淺壓在墻上,抖如搖搖欲墜的秋葉。

他遮蔽她的視線,不留罅縫。

“不要看……”

他破碎地央求:“你不要看我……”

*

八月的洛城氣溫宜人,比國內削幾分暑氣,天空一碧千裏,瀝青路油光鋥亮。

鐘淵找洛城的朋友借了一輛大奔,他疲憊地候在車內,耐心即將耗盡。

比賽十二個小時,可他掐著表,等了將近一天,參賽選手才陸陸續續出來,秋末染和夏初淺尾在最後。

“鐘醫生,久等了。”

夏初淺回頭看跟在後面的秋末染,不同以往,他刻意和她拉遠了距離,光影分離。

少年的眼皮仿佛捆上枷鎖,重得無法擡起,他褲縫毛躁,一雙手藏在身後暗不見日。

“怎麽那麽久?”鐘淵開門出來,見秋末染神昏意亂,他抱起手臂倚上車門,挑眉問,“輸了?”

“贏了。”

夏初淺倦倦地笑了笑,洗不掉神色中的憂慮:“出了點……小插曲。舉辦方提出給雙倍獎金比一場加時賽,小染和另一位選手都同意了,然後……”

回眸看秋末染,她喃喃:“小染贏了。”

“比了幾場?”鐘淵關心這個。

“三場。”夏初淺詳說,“第一場瞬時記憶,第三場實景迷宮,加時賽動態記憶。”

推一下眼鏡框,鐘淵心服口服,轉而心生狐疑:“那末染這麽消沈,解釋一下?”

夏初淺笑而不語,拉開車門坐後排,愛賴著她的少年默默坐去了副駕駛。

降下車窗,幹爽的風灌進來卷一縷發絲飛揚,異國景色疾落在身後,她閉目,靠上椅背。

湧一輪回憶。

藥檢自然通過,Timothy氣不服,提出要比加時賽,經和主理人溝通,秋末染和Timothy又耗三小時比了一場,Timothy再次敗北,他仍堅稱秋末染作弊了,沒有確鑿的證據,最終,主辦方宣布秋末染獲勝。

他們致力於尋覓天才。

至於這天才恭良謙卑,還是暴戾恣睢、嗜痂成癖,無所謂,不鬧出人命就行。

另一半獎金是秋末染爭取到的,他的籌碼是設計一幅更燒腦的迷宮給WENSA CLUB。

主理人:“同意。”

而夏初淺,那時擡起手臂,輕輕拍撫少年爬滿泠汗的脊背。

滿腹柔腸化作溫言細語,在未見星月的濃夜,破出一道堅柔並濟的微光:“我不看。”

沒有嫌隙,她聲線溫婉如常,闔上雙眼輕囈:“他們去看,我不看,小染,你別怕。”

*

餓了一天,三人找了家合口味的餐廳吃了飯,鐘淵在酒店開了三間房,回國的機票訂了明天傍晚的,時間還充裕,留給一天沒睡的秋末染和夏初淺休整。

回房,鐘淵撥通了鐘永新的電話:“新伯,我來洛城辦點事,你在洛城嗎?”

“鐘小淵。”聽筒對端的聲音像經歲月打磨的古井,鐘永新習慣這樣稱呼自己的小侄子,他嗓音醇厚,“我也在洛城辦事。無事獻殷勤,說吧,有什麽需求?”

“末染想見見秋先生。”鐘淵言簡意賅,“新伯,請你安排在明天早上。”

“請?”鐘永新沈笑幾聲,揶揄道,“鐘小淵,你這可一點沒有請的口氣。行,伯伯給你安排,但目前仍在風頭上,我無法保證時間充裕,有什麽盡快說。”

“知道,謝謝新伯。”

城市的喧囂暫封於無邊無際的漆夜之中,鐘淵拉窗簾,門鈴忽然響起。

門外,秋末染黑睫半斂,在烏青眼圈上投下數道長刺一般的簇密陰影,神色晦暗不明。

他一刻也睡不著。

身體累到癱爛,可大腦漏電似的源源不歇刺激著他,腦中的畫面詭譎怪誕,有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將他召喚,它枯手如藤蔓攀纏他的腳踝。

“看到我發的消息了嗎?”鐘淵側身讓秋末染進來,關上門,“明早我們去探監。”

“嗯,謝謝你,鐘淵哥……”秋末染語氣竭蹶,雜亂無章地撓著褲縫,“我有話要說。”

他今天狀態太奇怪了,鐘淵心下一沈:“怎麽了?”

話語在唇齒斟酌碾磨,終了,少年的語氣像踏空失重墜落:“我現在,斷片時,會做壞事。”

這個新發現,他第一次和別人說。

他沒告訴徐慶河,以他的衡量標準,他和徐慶河之間的信任還不夠堅固;他沒向劉世培透露,劉叔不懂這些;以及,他最不敢讓夏初淺知曉。

他做壞事,淺淺會不要他。

因為他在巷子揍了混混,淺淺才好些天沒聯絡他,他許諾過她不出手傷人,可……

他食言兩次。

“……什麽?”

氣氛一瞬冷凝。

寒意匯聚心口,鐘淵目露嚴峻:“什麽叫……你現在斷片時會做壞事?你以前也斷片?”

秋末染艱澀點頭。

鐘淵的反應讓他琢磨出事確有蹊蹺,他低斂眼睫,沮喪地說:“你們斷片,不會做壞事,我以前,接觸不到很多人,也不會,可現在……”

“末染。”鐘淵出聲掐斷。

秋末染神色如迷途羔羊,一陣惡寒攀爬上鐘淵的後脊,鐘淵的喉結無聲蛄蛹。

緘默片刻,鐘淵出口的話似陰風陣陣:“末染,正常人不會長期斷片。”

“不會嗎?”迷惘在少年眼中彌漫得更開,他蹭皺了褲縫,失神低喃,“我從小就會,因為我有自閉癥。”

鐘淵的心臟震得耳中轟鳴,一字一句,如尖刃淩遲:“自閉癥患者,應該也不會斷片。”

*

清曉,天幕青灰,旭日尚未破霧而出,三人駕駛大奔疾馳在空曠的公路,趕往塔城。

鐘淵和夏初淺在車裏等秋末染出來。

塔城地處偏遠,沒那麽多高樓大廈遮擋,勁風卷攜沙土撲上半開的車窗,土腥味縈繞鼻腔。

鐘淵不常抽煙,他手肘搭在車窗,手伸在外面,白煙縷縷,一支煙幾乎是被風抽完的。

他沈思之際,後排兀然傳來夏初淺的聲音:“鐘醫生。請問你知道秋先生是否患有精神分裂癥、狂躁癥或者沖動型人格障礙等精神疾病?

鐘淵彈指抖落煙灰,最後一口騰雲駕霧,煙蒂落在黃土地,他升起車窗:“沒聽說過。”

他確實不清楚。

冷眸偏隅,鐘淵問夏初淺:“你知道了?”

怪異細節排列開來,串鏈成一個悚然而驚的猜測,夏初淺聲音卻出奇冷靜:“我大概猜到了。”

“夏小姐,如果你的猜測屬實,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麽吧?”

夏初淺沈靜自若:“當然。”

*

同一時間,秋末染跟隨獄警來到探視室,幽閉陰森之感往人骨縫裏鉆。

秋許明已等候在探視窗對面。

防彈玻璃磐石之固,年輕時同樣堅不可摧的男人,如今折損一身悍骨,他消瘦一大圈,面頰凹陷,形容憔悴,冷厲眉眼悍衛著帝王殘光。

時隔十年,秋末染生澀地喚出那個陌生的詞匯:“爸。”

秋許明的劍眉幾不可察地抽動一下,他喉結滾動,嗓音是粗糲的磨砂質感:“說吧。”

茫惑浮沈了一宿,少年終於有機會問:“別墅地下室,為什麽有比賽的迷宮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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