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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危機 這裏,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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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危機 這裏,難受。

小少爺又被夏初淺“害”進醫院了。

雖然他身心都無大礙, 只住院觀察幾天,天天還饒有興味地和顧樂支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劇,但他畢竟是跟著她跑出家門的, 她心有愧疚。

劉世培也料想不到會發生此事,還反過來跟夏初淺述歉,說怪他們沒看好秋末染。

住院的這幾天,夏初淺帶秋末染滿醫院逛游。

他對外界的接受度比上次入院時提高一大截,當時蒙眼才能踏入的屋頂天臺,如今他自由進出。

半成品的“天臺花園”不知何時重新裝修了,水泥地搖身一變綠茵叢生,王冠造型的透明全景屋坐落在視野最開闊的位置, 天亮, 俯瞰城市,天黑, 一覽群星。

拉上遮光罩, 透明墻切換成全黑模式, 點一盞星空燈, 置身其中似在太空漫步遨游。

還有, 小少爺不知哪裏捉來的螢火蟲。

祖母綠石般的光恣意飄游, 嵌在斑斕的星空半月北極光,流動的光影後,他璀璨的眼睛不輸星光。

夏初淺:“……”

……他當他在演偶像劇啊!

……玩的哪門子影視劇情再現!

講真,有點考驗定力。

她借上廁所的機會出去清心禁欲, 路過咨詢臺和護士小姐姐們點頭打招呼。

走到廁所門口,發現鞋帶開了,夏初淺蹲下來系,身後傳來護士們的竊竊私語。

“你說, 她和2床的小少爺該不會在交往吧?”

“不會吧,她是有姿色,但穿得好寒酸,一看就沒錢,小少爺的女朋友怎麽也是富家千金啊。她想攀高枝也不打扮打扮自己,真怪……”

“哎,你這麽漂亮,要不,你去試試?我覺得你有戲!成功了就階級躍遷了!”

“別胡說,討厭啦!“

……

夏初淺系好鞋帶,若有所思。

原來旁人會這樣看待她和秋末染的關系。

敏感於外界對自己的看法,是因為缺乏自我認知,將自我的定義拱手交予他人,而夏初淺的自我認同不依賴外界,她會理性看待別人的評價。

但有一點護士們說得很客觀。

她壓下巴,低頭看身上的基礎款純色舊毛衣、洗過N多遍的牛仔褲和鞋面起褶子的小白鞋。

的確挺寒酸。

李小萍收養她的第一年,隔三差五給她買漂亮的裙子鞋子穿,那年生日,她穿一件奶油色甜美公主裙,珍珠發夾束起蓬松慵懶的編發,踩一雙小高跟亭亭玉立。

街坊鄰居把她誇上天。

而一旁的董童面色愈來愈陰沈。

他那時剛做完第一次植皮手術,術後恢覆不理想,深淺不一的疤痕從右臉遍布後脖頸,半張臉像砸變形的泥塑,小朋友見了他就尖叫逃開。

當晚,趁她入睡,他潛入她的房間,偷出那條公主裙用剪刀將其剪得稀爛。

警告似的,布條堆成墳堆形狀躺在她房門前,兩邊各擺一只鞋跟折斷的小皮鞋,鞋跟插布條堆上。

儼然獻給她的祭品。

從那之後,李小萍給她買衣服只買毫無亮點的最基礎款,不帶花色。

她安之若素,從不生埋怨。

寄人籬下,理應尊重主人。

夏初淺上天臺喊秋末染回病房訓練語言能力時,她抱臂走在他前面,他跟她兩米遠。

她拽拽毛衣後擺,突然有點不自在。

毛衣從背後看會不會更舊……

咨詢臺的那兩位護士見到他們笑臉相迎,樣貌出眾的那一位偷拿出化妝鏡低腰整理八字劉海,拿起護理記錄單,踩著高跟碎步追上秋末染。

“末染,你今天感覺怎麽樣?”

少年聞聲才留意到面前站了個人,視線從前方的高馬尾草草移到小護士的臉。

他嗯一聲,像只被狗尾巴草深深俘獲的小狗,眼睛又膠在那束輕盈晃動的馬尾。

夏初淺不自覺放緩步調,豎起耳朵,聽到身後的少年十分真誠的一句:“你,擋到,我了。”

不悅的語氣接踵而至:“不要,碰我。”

她回頭,看見秋末染往側邊跨一步躲開了小護士伸出的手,他眉間的淡褶在看向她時無影無蹤。

小護士尷尬得就地石化。

他朝她跑來又忽地停下,似乎在丈量他和她之間的距離,然後後退小半步,乖乖等她先邁步。

俯首聽命,不跟太近。

他沒換病號服,米白色馬海毛毛衣工藝精湛,纖羽絨松垂墜,猶如披一身細膩融光。

夏初淺被逗得想笑又不好當著小護士的面笑,只得緊緊繃住面部肌肉。

拉開門,她沖他招招手:“快點進來吧!”

少年跑向她時碎發飛揚,進門時,他悄悄撥一下她的發尾,眸子水洗過般透亮。

*

夏初淺收到了秋家的第一筆工資,比原以為的添了一個零!

劉世培見她連連推辭,欠身請她在茶幾旁落座:“夏醫生,錢對我們來說是個無足輕重的數字,重要的是治療效果。”

“少爺這短短三個月的進步遠超之前的十數年,多少金銀財寶感激您都嫌不夠。合同裏也寫明了,酬勞由您定奪,我一直等不到您開口只好自作主張了。”

“我知道您輕財好施,可之前出過一點成效的治療師拿的比這更多,我不能折損您的價值。夏醫生,這點心意請您務必接納,不必心有不安。”

原來,她在等人發工資,人在等她開價錢。

夏初淺心跳到嗓子眼,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錢,照此發展,畢業前綽綽有餘。

再推推阻阻怕劉世培認為她胃口大,沒填飽,依經驗來看老人家想給東西是辭謝不掉的,於是,夏初淺收下了那張密碼是她生日的銀行卡。

她沒理由不繼續,粲然道:“謝謝您認可我!劉管家,我會對小染的治療負責到底的。”

*

周末,夏初淺破天荒約了安雅逛街購物。

安雅在衣架前挑挑選選:“這麽賺錢啊!搞得我都心動了!唉,算了,小命要緊,我可沒有你的奉獻精神。”

她手兜在眼下,仿佛眼珠子都被驚得掉下來。

說著,她又挑幾件衣褲搭夏初淺的胳膊上,推著夏初淺的後背往更衣室送:“我的好淺淺,快去試試!居然有我幫你參謀衣服的一天,活久見!”

安雅的盛情難卻,夏初淺被指揮著試了一大堆,最後只買了兩三件。

買太多帶回家,李小萍會多想。

結賬時,夏初淺臉頰微微燥熱,不太好意思看為她服務了大半天的導購小姐姐。

拎著購物袋,兩人邊喝奶茶邊四處溜達。

商場頂層不起眼的邊角,一家古著古玩店裝潢別具特色,集覆古與潮流一體,透出一股既藏汙納垢又集藏稀世珍寶的氛圍。

夏初淺不禁駐足往店內看去。

中央成列架一般來說都擺靚貨,櫥窗內,有個質感不俗、外觀素雋的杯子擺在水晶臺上。

看上去和秋末染送她的杯子很相似。

夏初淺挽著安雅走進去,俯身彎腰,仔細端量,杯子沒有明碼標價,她便主動問店主何許來頭。

“老板,這杯子多少錢?”

老板款款放下正在保養的玉簪,在抽屜裏摸櫥窗鑰匙:“美女好眼光,你是搞藝術的嗎?那個杯子是G Odilon的轉型系列之作之一,現在……”

語間,老板走到兩人面前,拍拍後腦勺估量道:“最近的話,熱度蠻高的,開價開到260萬到330萬這個區間。願意開更高價買來收藏的也大有人在。”

夏初淺:“……”

安雅一口奶茶噴射:“……搞沒搞錯?!一個杯子賣幾百萬瘋了吧?!”

這外行話惹得老板耐心頓消,這倆人一看就誤打誤撞進來的,他把鑰匙捏手心,回去繼續養玉:“你們隨便看,但別隨便摸,小姑娘,奶茶記得給我擦幹凈嘍。”

盯著櫥窗裏被射燈照得熠熠生光的杯子,想了想,夏初淺扭頭有些悲壯地問:“老板,我……有個杯子,您這裏做鑒定嗎?我想鑒一下……”

*

幾天後,秋末染出院,夏初淺帶他去了“星星之家”,一家自閉癥兒童關愛所。

關愛所的性質不同於市面上的營利機構,是殘聯扶持的半公益性的項目。

自從接下秋末染這個單子,夏初淺每周周六早晨來“星星之家”做志願者。

這裏的康覆師都畢業於正規的特殊教育專業,從業多年,經驗紮實,她來取取經。

她和秋末染做的那些康覆游戲就汲取於此。

第一次正兒八經出門,下車時,秋末染像只膽怯的小松鼠,在洞口張望卻不敢邁出第一步,方朋和夏初淺給予他鼓勵,耐心等他做好心理建設。

數不清第多少遍吐納後,他緩緩掀開水晶皮般的眼簾。

陌生環境中,不能和她產生肢體接觸讓他的不安無處落腳:“淺淺……”

他音色清冽柔和,望著她誠懇征求:“等下,進去,我,能,離你,近一些,嗎?”

“當然!”她把小臂伸給他,“等下你抓著我,我會一直在你看得見的地方,絕不走遠。”

她的話他刻骨銘心,輕聲問:“不是,不,可以?”

夏初淺反思自己對秋末染是不是太嚴防死守了,她也沒想到他會把她的氣話當戒律來聽。

她直接把一側手腕塞他手裏:“今天可以碰我。”

*

關愛所內部裝修得溫馨可愛,鋪五顏六色的拼接軟墊,小朋友們摔倒也不會受傷。

夏初淺今天穿了安雅送的小皮鞋,脫了鞋,把鞋放進鞋櫃,她牽著秋末染進去,和前臺的梨姐笑著打招呼。

每次來除了觀察學習,她還幫著整理收拾亂丟亂放的玩具,人手不夠時,幫忙照看一下小朋友,一來二去的,和這裏的工作人員都混熟了。

“小夏,今天怎麽這麽漂亮啊!”梨姐面前擱一個紙箱,她正在整理等下活動要用的道具。

夏初淺沒紮辮子,滑如綢緞的長發披肩垂落,走動時黑發蕩漾起粼粼亮光。

衣服是新買的,款式簡約大方,見慣了穿黑白灰的她,此時看到她上身香芋紫毛衫配下身米白色闊腿直筒褲,婉約氣質如丁香隨白雪飄來。

夏初淺靦腆笑笑,給梨姐介紹身旁的秋末染:“梨姐,這就是我的那位朋友,小染。我今天帶他來當志願者,等下請你們多多關照呀。”

她提前跟今天值班的工作人員說了秋末染患有自閉癥和語言障礙,隱瞞等於掩耳盜鈴,經驗豐富的康覆師不可能看不出來,不如明說。

當然,秋末染的身世她守口如瓶。

梨姐看秋末染眼睛都看直了,清秀頎長的少年靜靜站在那裏全然看不出異樣。

她目光落在夏初淺的手臂上,秋末染正紋絲不動抓著,她嘿嘿打趣:“哪種朋友啊?我說小夏你呀,常常來當免費勞動力,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夏初淺看看靈魂出竅的秋末染,淡然澄清:“梨姐別拿我開玩笑啦,沒有的事!”

下午的集體活動正在籌備中,一個年輕男性過來問梨姐要道具箱子,看見夏初淺時,他難掩欣喜之色,笑呵呵跑來:“初淺,你來啦!”

“昊空。”夏初淺回以禮貌的微笑,並介紹秋末染給毛昊空認識。

毛昊空是這裏最年輕的員工,陽光大男孩一個,初見夏初淺時他就一見傾心,但他看得出夏初淺每次來“星星之家”都帶著極強的目的——

學習求教。

便沒太敢占用她的時間。

毛昊空羞澀撓撓頭,眼神和秋末染撞個正著。

少年似嗅到危機的小狼,從恍神中轉醒。

第六感傳遞給他,眼前的陌生男士不邪惡、不暴力,但莫名這人比其他生面孔更令他焦躁抗拒。

他深深吸氣,依稀感受出這份躁動不同於以往,強打精神,隨著夏初淺在一張榻榻米前落座。

工作日下午,人不多,只坐了三五桌,都是家長帶著自閉癥孩子來做康覆訓練的。

有的小孩過分安靜,像根枯萎小草,有的小孩吵個不休,像只無頭蒼蠅四處亂撞,有的小孩由父母陪著做練習,父母拿各種道具教孩子識別。

“小染,這些訓練你小時候也做過吧?”夏初淺肩膀緊貼著秋末染的大臂,予他心安。

見他點點頭,她從口袋摸出牛奶糖推到他面前:“獎勵!我知道踏出家門,來到這種小孩又多又吵鬧的環境對你來說需要多大的勇氣。”

她唇邊明媚的笑容讓屋子添亮幾度。

地點選在關愛所,一來,這裏有專業的康覆師團隊,配備應急醫生,萬一秋末染發病,能第一時間得到醫治;二來,這裏的社交活動更適合他融入。

每個人有自己舒適的生活方式,不必非要人人外向合群、精通人情交際,但需要培養基本的社交技能,在不得不和人打交道的時候能夠應對。

少年眼眸驟亮,把牛奶糖收進口袋。

“小染,等下有集體活動,如果你想上去做示範就去,如果不想就不去,我不強迫你。”

夏初淺話畢,毛昊空坐在了她身邊。

他抱著一袋彩紙,笑容露齒:“初淺,能不能幫個忙?等下要做‘社交技能游戲棒’游戲,我一個人做不過來了,麻煩你幫我卷一下游戲棒唄?

應了聲好,夏初淺想著這也是個讓秋末染有參與感的事情,便把桌上的膠帶給秋末染:“小染,你幫我們剪一下膠帶,大概三四厘米一條。”

少年一只手操作,禿頭指甲扣不開膠帶。

另一只手仿佛焊死一般粘在她的胳膊上。

見狀,夏初淺找到膠帶始端,撕開再遞給他,擡擡胳膊,示意他手可以拿下來了。

秋末染稍作思索,把膠帶帶粘性的一邊黏在桌沿,一扯,拇指食指中指握剪刀,一剪刀下去,膠帶墜落的瞬間,他修長的小指套進內環,將其接住……

寧可麻煩,也不松手。

夏初淺心想隨他去吧,她轉頭請教毛昊空。

她只看過這裏的康覆師做游戲棒,沒有實操過,耳眼多專註於毛昊空,偶爾分精力查看秋末染。

職業使然,毛昊空和誰說話都帶著些哄小孩的柔軟腔調,偶爾發出嗲聲嗲氣的粗聲,這種反差感惹得夏初淺忍不住笑,毛昊空更起勁兒了。

聊多了幾句,夏初淺胳膊上的力度漸漸強到她不能坐視不理,她扭頭看向秋末染。

桌沿七扭八彎貼滿密密麻麻的膠帶,似乎分神了,很多條都重疊在一起,羊絨衫上也黏幾條,隨他起伏不定的胸膛反射出晶瑩亮光。

他此時眉頭大幅度皺起。

面部肌肉頭一次如此活泛。

“小染?”

眼見秋末染狀態不對,夏初淺心裏警鈴大作。

她放下彩紙,一只手托他的後腦勺,一只手掐他人中,鼻腔懸著顫音問:“難受了?癲癇?還是恐慌?”

少年瞳眸中的光熄滅一瞬:“這裏……”

他指指左胸口:“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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