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愛情 不,要把我,丟給,別人,好不好……

關燈
第21章 愛情 不,要把我,丟給,別人,好不好……

三小時前, 秋末染看著夏初淺紅透半邊天的臉,以及她眉眼間的慍怒,記憶飄回十年前, 莒藜和秋許明爭吵的那個夜晚,莒藜的表情和她此時如出一轍。

那之後,莒藜跑出了家。

再然後,莒藜被車撞傷。

到最後,莒藜香消玉殞。

恐懼感攥住秋末染的心臟,他跑回別墅,在玄關衣架上扯了件不知道是誰的外套,狂奔追上夏初淺。

半山的風活躍起來刺骨如刀刮, 他想拉住她、或叫住她, 把外套給她穿。

可她的話言猶在耳。

——“別再碰我!求你了!以後也不許跟我跟那麽近……別跟上來!快點回屋去!”

他腳步慢下來,抱著外套, 在堪堪能看到她的距離一直跟隨, 穿過謐山, 抵達市區。

下山的路沒遇到行人車輛, 他忘了害怕, 而且他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直到跟來啁哳地帶, 在一次與路人不小心的碰撞過後,他跟丟了夏初淺。

如船只航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夜,發光燈塔是汪洋大海上唯一的引路標。

這下,光消失了。

負面情緒來勢洶洶, 霎時,感官過載——

一對小情侶頭對頭自拍,微小的快門聲竟堪比閃電劈天,耳膜一陣刺痛;路人手中的塑料購物袋隨著走路, 摩擦出幾不可察的聲響,傳入他腦袋卻像玻璃碎裂一地;一個人在用吸管喝快見底的飲料,抽吸聲轟隆隆……

聽見的,聽不見的,全部隨著入視冪次放大。

甚至視知覺也奔潰。

一個男生棒球服背後的joker印花圖案變成了動態的,血紅裂口直逼耳根,沖他獰笑。

“撲通——”

少年跪倒在地,堵上耳朵,最後徹底擊潰他的是震天響地的廣場舞曲。

*

“你傻啊,幹嘛跟著我跑出來!”

見秋末染的瞳孔慢慢聚焦,夏初淺捂著心口長舒一口氣,眉間的褶皺卻熨不平:“你不知道自己還不能一個人出門嗎?不知道自己不能適應這種環境嗎?不知道這樣多危險嗎?萬一……”

後怕讓她眼眶的淚湧動:“我說萬一,萬一今天我沒有看到你該怎麽辦,你自己回得去嗎?外套你自己怎麽不穿啊,想凍死在這裏嗎?”

夜風舔不盡她眼角的淚,淌進唇縫,苦澀參半,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少年掙紮坐起,疲乏的眼神添一抹慌亂,下意識擡手去擦她的淚,忽地停頓。

他默默收回手,不敢再碰她了。

雙唇布滿幹涸的裂縫,他脫力輕喘著,不接觸夏初淺的身體給她披上了外套,眸子沈沈落在那滴懸掛的淚。

夏初淺一邊抹眼淚一邊瞪秋末染,嗔怒道:“還好嗎?能堅持等劉管家和方叔來接你嗎?”

他仍如驚弓之鳥,卻溫馴地點頭,手指不自覺攀上她的衣袖,輕輕地揪著袖口邊邊。

“一,眨眼,淺淺,不,見了。”

“以後,生氣,也,不要亂,跑。”

“淺淺,好,不好?”

清清亮亮的眼睛,藏不住一點擔心,說話時,他下唇內側,順著唇紋,扯出幾條鮮紅色的血溝。

一陣悶痛遍布心房,夏初淺咬嘴唇註視秋末染許久,從嗓子裏擠出一聲:“嗯。”

真拿他沒辦法了……

“小夥子,喲,你沒事啦?”

一位阿姨湊腦袋過來關心道,待看清楚秋末染的模樣,興奮地招呼老姐妹們都來圍觀:“小夥子長得真俊吶!小姑娘也漂亮,你們多大了?一對兒不?”

阿姨們你一言我一語。

“你倆是明星嗎?拍電視呢?我是不是入鏡了?”

“小帥哥是有啥病嗎?看著挺正常。”

“咋不穿外套呢?哎,年輕人就是火氣大!”

……

“不是的,阿姨,他還小,我們不是一對兒,也不是明星,他就是身體有點不舒服,沒事的。”怕秋末染又惶恐覆發,夏初淺手掌緊緊覆上他的耳廓,讓他額頭抵著她的前胸,這樣他就看不到生人了。

她揚起禮貌甜美的笑容:“阿姨,謝謝你們發現了他。打擾你們跳舞了,我們馬上離開。”

說罷,她拿下披在背上的外套,蓋在秋末染的頭上,把他的臉遮起來,阻絕他的視覺。

她扶他站起來,拍掉他身上的土,牽他的手,帶他去相對安靜一些的地方緩一緩。

少年的手掌不似往常溫熱,被冷汗浸泡得濕冷黏糊,還粘著稍許沙粒塵土。

她扭頭往後看,他就這樣乖乖讓她牽著走,她握著他的掌心,他卻五根指頭直直伸開。

牽手也是觸碰。

說不碰就不碰。

悶悶的聲音從外套底下鉆出來:“淺淺。”

“嗯?怎麽了?”

“我,成年,了。”

“我知道呀,你十九歲了。”

“我不,小了。”

似乎含幾分抗辯意味。

夏初淺一門心思尋覓僻靜處,看到了剛才借手機給她的那個好心阿姨,突然想起來問:“小染,你帶手機了嗎?”

“沒。”

阿姨還坐那兒,長椅那邊也沒什麽人,正好借手機給劉世培和李小萍打個電話。

她輕拽他的胳膊,回眸講大實話:“可是你比我小呀,小染。”

他不說話了。

*

許是旁邊坐個頭罩外套的人有點詭異,阿姨坐了一會兒便告辭,長椅上只剩靜靜坐著的兩個年輕人。

夏初淺想過打車盡快把秋末染送回去,但思及他和陌生人同處狹小空間會比現在更不適,於是打消念頭,還是等方朋開車過來接吧。

晚風纏繞碎發略過臉頰,她單手散開亂糟糟的高馬尾,頭繩咬在嘴裏重新紮,另一只手還抓著秋末染的手。

“淺淺,冷嗎?外套……”

“唔(不)冷。”

聽她聲音含糊,秋末染的臉轉向她的方向,他眼前只有布料篩析漏下的朦朦燈光。

思忖一下,他揭掉外套:“淺淺,穿。”

夏初淺剛把頭發紮好,還來不及制止秋末染,他就閉著眼睛單手把衣服披到她的後背,全程沒碰她。

“那你怎麽辦?不怕了嗎?”

“我,閉眼。”

少年雙眼閉合,羽翼般的長睫毛垂在眼瞼,隨著廣場舞音樂的動感節奏而微微震顫。

熙來攘往的紛繁世界,依然讓他感到不適。

夏初淺擔憂地看著面如白紙的秋末染,他們已經坐得挺遠了,這裏是附近最安靜的地方,可鬧市就是鬧得像一鍋滾粥,喧雜無處不在。

手在他耳邊擡起落下,她此時歸於冷靜,不好意思再捂耳朵或抱他。

被親吻臉頰的畫面同時不請自來,吹他吹過的風,她心裏都像是撓癢癢。

糾結之即,秋末染突然側轉臉龐,似在鼓足勇氣,他抿抿唇後開口問:“淺淺,討厭,我?”

夏初淺明白他誤會下午她的反應了。

靠上椅背,厚厚的外套將涼意阻隔在體外,她誠實回答:“我不討厭你,小染。我還有點喜歡你,這份喜歡是朋友之間的磁場契合,是姐姐對弟弟的疼愛關懷,與情欲無關。”

“我呢,是個很傳統的人,男朋友以外的異性對我擁抱、背後抱、摟腰、捂臉、碰額頭、親吻,會讓我很不自在。我還是希望這些舉動是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的,尤其是接吻和……”

……和牽手。

喉嚨哽住,夏初淺瞳孔地震瞟著她握住秋末染的手。

悄然無聲地,她佯裝旁若無事地松開:“說好了哦,以後只能碰頭發。”

手中一空,少年手指捏合,只抓住虛無。

樹葉伴著秋風翩然墜落,打著旋兒,落在長椅邊,秋末染咬著唇沈默片時,徐徐睜開了眼。

若如她所說,相愛的人可以做親密動作,那什麽是相愛?什麽是愛情?

漆黑的瞳仁映出一圈光暈,他與夏初淺視線相凝,問:“什,麽是,愛情?”

夏初淺張嘴又閉上:“……”

她一下子被問住了。

二十二歲,花樣年華,比青春期的悸動莽撞多幾分理智從容,又比被現實磨平棱角的成年人那明碼標價的愛情多一些純粹與無畏。

說她不懂愛情,有點小瞧了現在的年輕人。

說她懂愛情吧,愛情這東西又好像海市蜃樓,聽過,但沒見過也沒深刻地感受過。

秋末染用眼神拓印夏初淺的微表情,得出結論:“淺淺,也,不知道。”

“誰說我不知道了!”夏初淺有點不服氣,看著秋末染一副虛心求學的模樣,她遵從內心解釋,“愛情啊,是……怦然心動,是見到那個人就臉紅心跳。

“渴望和他做所有親密的事,想無時無刻黏在一起。遇到美景,吃到美食,想分享給他,想把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想盡全力達到他的期許,想讓他開心幸福,想未來有他……”

托著下巴,她苦思冥想:“拙見。愛情很深奧的,你以後就知道了。”

一個“也”字,讓她躁亂的心風平浪靜。

正如徐慶河所言,秋末染的確不懂愛,他的提問坐實了她的自作多情。

她裹緊外套,仰望浩瀚夜空,似乎有比夜更深的東西在心底由此沈寂。

“小染。”夏初淺輕喚。

本想組織措辭說得委婉一些,但自閉癥患者單線條,她最後還是用最易理解的方式明說:“你現在能發聲,能和別人交流,能外出,甚至有人陪著能在這種吵鬧的環境中待一會兒,我想,你可以接觸更多人了。”

“你不像過去那樣封閉,就不用再和治療師很費勁地磨合。我專業度有限,能幫你的就這麽多了,你要不要換個心理治療師呢?”

她羞於提“移情”與“反移情”。

冽風鉆進鼻腔,少年呼吸停滯。

周遭於他而言,仍舊是雀喧鳩聚,她是唯一能讓他尋得一絲平和的綠洲。

身體因為統感失調而造成了超負荷,渾身上下直到現在都麻木僵冷,她跟他對話的音量在他聽來一直時大時小,可他全部竭力聽進去了。

好想回到臥室躲在墻角。

可她看見他融群會開心。

長年風吹雨淋的立桿燈光線閃閃爍爍,他垂眸緘默,籠在光裏半明半滅。

牙齒反覆碾過皸裂的下唇,鐵銹味溢齒。

良久,他微啞的聲音碎在風裏:“不是,誰,都可以。”

“不,要把我,丟給,別人,好不好?”

*

夏初淺回到家,已經將近十一點了。

李小萍在客廳坐立難安,本想拉著她問問到底什麽工作要加班到深更半夜?但看她周身卷攜著戶外的涼氣,鼻尖凍得發紅,便催她趕快去洗熱水澡了。

洗完澡,喝掉李小萍放餐桌的熱牛奶,洗幹凈杯子,夏初淺邊擦濕漉漉的頭發邊回臥室,路過董童的房間,一驚一乍的罵罵咧咧從門縫鉆出。

他正在電子酣戰中。

夏初淺回房關上門,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兩盆多肉“熊童子”和“桃美人”已入休眠控水期,她拿小噴壺呲呲兩下,餵肉嘟嘟的葉片幾滴珍露。

多肉耐旱耐寒耐熱,屬於比較好養活的植物,要不要送一盆給小染養……

如此念頭冒出,夏初淺壓著噴壺手柄的手停滯,她吞口口水,思潮起伏。

真不該小孩可憐巴巴求她一句“不要把我丟給別人好不好”,她就心軟地小雞啄米許諾他:“好,小染,不把你交給別人,我不會丟下你。”

之後,她告訴了他“移情”與“反移情”,說明這是心理治療過程中正常的現象,與情愛無關,還教他區別各種喜歡,他聽得專心致志,但不曉得懂沒懂。

她突然想到今夜有獵戶座流星雨,後半夜星群較密集,高地勢觀測更佳。

可她的房間靠大街那面,深夜也燈光闌珊,樓層又低,估計流星雨嘩啦啦來了也看不見。

不湊熱鬧了,她關燈睡覺。

*

鐘家醫院的套間病房裏,秋末染盤腿坐上羊絨地毯,熒熒眸子緊盯電視機。

他在顧樂支的病房。

見識過了浩浩蕩蕩的“玫粉威力”,這滿屋的明黃嫩綠沒那麽難接受了。

“顧樂支,你該睡覺了。”鐘淵動作利落地穿上毛呢長大衣,面如霜凍,“小鬼,這也不是你該看的東西。末染,時間不早了,回對面休息。”

語調不容置喙。

可惜,九歲的小弟弟不聽話,直沖他吐舌頭,十九歲的大弟弟活脫脫學魔障了,半晌不眨一眼。

電視播放青春愛情偶像劇。

少年在學習,什麽是愛情。

“鐘淵,哥。”稍稍分出些心思,秋末染看向鐘淵,他誠心誠意求教,“什麽,是,愛情?”

來醫院的路上,他向劉世培和方朋請教:“劉叔、方叔,什麽,是,愛情?”

罕見的,他的語感在那時登頂,修改措辭後,再次問:“怎樣,才算,愛情?”

劉世培說:“我老了,觀念陳舊,無外乎覺得兩人互相扶持,不離不棄。”

方朋回答:“唉,我老婆原生家庭挺不好的,愛情……就是心疼她,想好好賺錢讓她享福。”

鐘淵對這個問題不屑一顧,一邊整理袖口,一邊冷聲敷衍:“不討厭,聽她說話不覺得心煩,只有她能進我家,偶爾……想她一回。就這樣。”

“小染哥哥,鐘淵哥哥都二十九歲了還沒談過戀愛,就證明他一點都不會討女孩子歡心啦!你不要問他,他會教壞你!”顧樂支跟秋末染咬耳朵,小臉笑嘻嘻,“你問我呀!小染哥哥,你也問問我嘛!”

少年對年齡一視同仁:“小支,說。”

顧樂支脖子縮進病號服領子,稚嫩的臉紅得像蘋果,手指頭翻來動去:“馨馨她……嘿嘿,她送了手帕給我,她說,等她長大了要嫁給我。”

也就秋末染會把童言當正事聽。

他一本正經地問:“那她,為什麽,不,來看,你?”

顧樂支:“……”

哇的一聲,小朋友哭得鼻淚橫流。

秋末染不明白顧樂支怎麽“無緣無故”哭鼻子,他語拙安慰:“男子漢,堅強。”

小朋友蹬腿撲進他懷裏,他泛起生理性不適,但沒像上次那樣躲開,他深呼吸,修長的雙臂撐在身後,青色筋脈隱隱凸起,承載兩人的重量。

“能不能消停?”鐘淵滿臉無語,“今天夏初淺帶你勇闖天涯,你小命險些不保了還沒玩夠?”

“不許,兇她。”秋末染眉頭微蹙。

“兇她?”鐘淵笑容玩味,扣好最後一顆紐扣,他推門而出,輕笑道,“我該誇誇她,這難道不是件好事?走了,愛睡不睡,懶得伺候你倆。”

秋末染的雙眸再次聚焦到電視畫面。

他看了一些,問了一些,聽了一些,然而愛情不是走迷宮,沒有既定路徑,他得不出唯一的答案。

——“愛情啊,是怦然心動,是見到那個人就臉紅心跳。”

耳畔回蕩她的解答,愛情劇裏也這樣演。

少年把趴在自己胸口的顧樂支抱上病床,小朋友已酣睡,他靜悄悄來到落地窗前,閉眼,手掌熨帖左胸口,全身心感受那顆器官的跳動。

他從沒臉紅心跳過,一次都沒有。

那種因為某個人而腎上腺激素噴湧的小鹿亂撞和面紅耳赤,似乎與他無緣,他皮膚從不生紅發燙,除了被秋許明毆打,他心率也非常穩定。

窗外的夜,正值最濃。

遠離凡俗喧鬧,夜一望無際,愈加風清月皎,一道璀璨的光拖著長長的尾巴劃破安謐夜空。

流星雨來了。

少年的瞳孔因興奮而擴大,他拿來手機錄下視頻,第一時間分享給了夏初淺。

他寫道:【淺淺,許願。】

如果她錯過了流星,那他抓住給她。

愛情劇還孜孜不倦教著他,他歪頭看正在播放的劇情,電視關了靜音,只看到男女主的拉扯,以及女主的臺詞:【比我小的,在我眼裏都不算男人……】

他拿起遙控器。

關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