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是什麽，什麽決定了相守，又是什麽決定了分離。

直到現在江瞬還是不明白，她猜不透當年姐姐為愛情奮不顧身的原因，可她一直認為姐姐的愛情是錯誤的，因為她愛的那個他愛她不夠。

任憑她去分析他們的感情，去責怪，去控訴，姐姐已經離開，再也不會有答案。

沒過幾日，紀明豪出乎意料也是意料之中的來找她。

江瞬開門見他，突然有些手足無措。

仿佛心裏的害怕一湧而出，那些讓她恐懼的畫面又出現在眼前，她死死握著拳頭，身子幾乎要退縮到地上，不敢面對。

三四個黑衣打扮的保鏢，他們中間坐著的中年男人冷著神情，他擡手一揮，一個黑衣人掏出一張卡甩在江瞬面前。

“把孩子打掉。”

江瞬一楞。

“什麽。”

“把你肚子裏的孩子打掉，卡裏的錢你隨便用，不要再纏著冽月，你這種身份的女人配不上他，不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

江瞬的表情很茫然，仿佛他剛才的話不是對她說。

她依舊握著拳頭，力道顯然很粗暴，疼的臉幾乎揪起來，可她還是死命的不肯放手，哪怕只有指尖碰到了可支撐的地方也要把指甲掐進去。

江瞬望著他們，眼裏一片模糊。

紀明豪從始至終沒多看她一眼。

突然場景發生了改變，同樣的人，同樣的話語，不同的地點，不同的對象。

跟紀明豪對話的人變成另一個長發女人，女人穿著紅色的裙白色的大衣，臉上描畫著與愛人相約才有的精致的妝。

現在她臉上的表情同樣茫然。

她向著紀明豪大聲質問，異常悲憤……她期望的那個溫柔男人沒出現在身後……她哭鬧著找她的愛人終究被拉扯開來……她被黑衣人一下推倒在地……

姐姐，你愛的那個男人相約的日子裏他沒有出現，他轉身離開，留下你一個人站在冷冷的風裏……

姐姐，你的真心，最真誠的感情就這麽輕易的被否定……

那一刻，你該多絕望……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光了似的，胸口窒悶得無法呼吸，江瞬混混沌沌不知身在何處，意識迷離在悲傷的記憶裏。

姐姐，你為了那個男人神魂顛倒，為了那個男人癡迷得失去自尊，可最後卻被他無情的拋棄……

姐姐，到最後，這個男人真正愛的人不是你，他根本不記得你……

“姐姐……何必呢，愛得那麽苦……”

江瞬撫著哭腫的雙眼，輕輕的嘆著氣小聲的說話。

她擡起頭，眼神迎上去。

紀明豪看著她的眼神覺得那麽熟悉，仿佛曾有人同樣用那種眼神苦苦的哀求過他。

那個人……

“是不是覺得我很熟悉……”

“……”

不知過了多久江瞬才回了神，她對著紀明豪探究的眼神冷冷地開口。

“很多年前，有一個女人，她也為了個男人接受了你的羞辱，她也妄想嫁進紀家，她也懷了你們紀家的孩子，可惜啊，她沒成功……”

“……”

“故事總是會重演，時間總是輪回……現如今輪到我……”

“……”

“可我跟她不同，她是拼死都為了愛，而我卻為了恨……”

“……”

“你不是寶貝你紀家的兒子嗎？那我就毀了他們……”

“……”

“紀明豪，報應總會來的……”

“……”

說到最後，江瞬很大聲的哭了出來。

她緊緊的抱著自己的雙臂，把眼淚拼命的灑在空氣裏。

她又想起停屍房裏白布下那個一身鮮紅的人……

那個人曾經用修長的雙手撫順過她的頭發，笑瞇瞇的眼，淡淡的香氣，她的手裏轉開薄薄的一層層，手掌打開手心堆起一朵漂亮的花，她向她獻寶似的展示那朵花，溫柔的笑臉上那抹調皮和刻意的討好，江瞬對上她的笑同樣微笑了……

她說：看，我們瞬笑得比花還要好看，以後要常常這麽笑哦。

姐姐……

紀明豪還在震驚中，久久不回話也不動作。

他咬牙恨恨道，似乎在對江瞬說又似乎在自言自語。

“你到底是誰！你跟那個女人是什麽關系！”

突然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江瞬睜開眼。

她轉了身，白色的襯衫在陽光下籠著耀眼的光，長及腰的發也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比這更燦爛吸引人的是雪白的頰上比陽光還要溫暖的笑。

她笑的眼角有著最致命的溫柔。

“我是江瞬，我是江芩的妹妹。”

看著紀明豪僵硬的臉，江瞬再次綻放了溫柔笑容。

在姐姐離開之後，第一次江瞬發自內心的笑了。

她的嘴裏又說了一連串的嘰哩咕嚕，聲音很小聽不清楚，她心情超好的微微笑，加重手上的力道，把那張卡收起。

“紀先生真大方，這個見面禮我收下了，我替肚子裏的孩子謝謝爺爺了。”

“……”

現在的江瞬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個偏激的瘋子，只想著摧毀一切讓她痛苦的根源。

但她也有脆弱的時候，也需要一副寬寬的肩膀去依靠，一雙溫暖的雙手去呵護和小小的只屬於她的溫柔。

像是一直在黑暗無助裏徘徊，命的盡頭只有絕望，本來她已被人救起，哪想最後再也無法救贖。

當晚江瞬一病不起，重感冒最後轉為肺炎。

因為懷孕不能亂用藥，她只能待在醫院裏掛水消炎。

聽話地躺在病床上，護士又重新換上一袋消炎水，幾句不痛不癢的叮囑。

江瞬從始至終沒有半點聲響。

窗外的天空陰暗，突然一陣寒風起才發現刺骨的冬天不遠了。

江瞬住院的那一個月裏只有紀冽月來看她，他以各種方法來逗她笑，帶各種新鮮的水果，做著不一樣的可愛表情，每一次每一次。

像是討好，像是補償，像是珍惜。

看到他那麽溫柔的小心守護，自私的江瞬就是這麽自私的，像個落水要窒息的人一樣，緊緊的抓住這個叫做紀冽月的浮木。

只因這個世界上只有他跟她同病相憐，只有他能懂得她的感受，只有他和她一樣在悲傷的記憶裏懷念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

“江，今天我帶了葡萄，看，好大顆吧，哈哈，我挑水果最好了。”

看著紫晶晶的葡萄，江瞬的臉色緩和下來。

紀冽月托著水果盤，拿著一顆葡萄做出扔餵狀。

“來，吃一個，啊——”

江瞬聽話的張開了嘴，入口一絲酸甜，一連幾顆，味道很好，她的眼睛亮了亮。

紀冽月看她的表情以為她的心情好起來了，他猶豫的開口。

“江，我爸跟你說了什麽……”

“……”

“從那天你們見面後，你生病了，我爸也一病不起……”

“……”

“他本來心臟就有毛病，醫生說他受了刺激，差點就……”

“……”

“江，他畢竟是我的父親，我不想他出事……”

“……”

“江，我不能幫你，你的情況我會告訴炘雲，我們別結婚了……”

“……”

他輕輕的眼神，他軟軟的語氣，就像在向她撒嬌。

江瞬低著頭。

她的耳邊在哼唱著，那是愛的旋律，曾幾何時本來用低沈的嗓音為愛而唱著，曾幾何時心裏那點溫暖的幸福再也沒了。

她還是一個人，只能一個人，就像個破掉了弄臟了的咖啡杯，可憐巴巴的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呆呆的看著他，江瞬的眼淚再次決堤了。

江瞬狠狠地說。

“果然！你們姓紀的沒一個好東西！你們都該死！”

“……”

她狠毒的話像一個驚雷在他的腦海裏炸開，那些後悔那些愧疚又一湧而出。

紀冽月漂亮到近乎完美的臉慘白，驚惶失措。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小芩……”

突然不清楚他這句話的意思，紀冽月的聲音很好聽，像他的人一樣。

可註定要發生的事終究要發生，江瞬現在才明白。

紀冽月的眼睛濕潤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個時候……我該陪在她的身邊的……我不該逃避……那個時候……是我太懦弱……是我辜負了她……可我從沒想過……她會死……如果那個時候我出現……她就不會發生意外……連我們的孩子……”

猛得一陣暈眩，江瞬用手捂著眼睛。

她不喜歡別人看到她的眼淚。

平時都控制的好好的，明明想哭卻楞是可以笑出來，可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控制不住了。

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大哭。

心臟那裏劇烈的跳動著，一下一下，一下比一下猛烈，像是要沖破她的身體，沖破她早就已經四分五裂的身體。

小小的病房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江瞬拉著衣角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她沒料到是這樣的結局……

她只能無助的哭泣，哭聲沙啞。

“紀冽月……原來……原來是你……”

“……”

“害死姐姐的人……原來是你……”

“……”

“原來……原來不是他……”

“……”

“原來……我一直報錯了仇……恨錯了人……”

“……”

說不出心中到底是何滋味，是釋然還是更加痛恨。

她滿心仇恨，到頭來竟然錯施了對象，沒人欺騙她，是她自己一開始就錯了，她把她的愛情強加了仇恨，她把她愛的人推入了深淵，她也把自己逼進了地獄。

夢裏的繁花盛開又敗落，黑夜的盡頭她不知道那邊是否還有人在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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