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荒了火了的熱，顧靈霄從顧銘軒院子裏摘了一片大大的荷葉，兩手一扣，遮擋在腦袋上。

拉著秦迫上了街，沿著街邊吃吃逛逛，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隊官兵經過，在人群裏推推搡搡。

“讓開，讓開。”

這是……

李夷！

撥開了人群， 顧靈霄擠到了人群前面去，見到了被官兵夾在裏面的李家三口，短短的一個月餘時間，原兵部尚書李大人已經形容枯槁，夫妻二人俱是狼狽不堪。

拖在最後的李夷因為反抗過度，不僅脖子上套著厚重的枷鎖，手上和腳上還綁著足有女子小臂粗細的鐵鏈，踉蹌地走出一步，就發出吭吭的聲響。

顧靈霄猶記得，在春日宴上初見李夷的時候，綸巾帶發，雖有些世家子弟慣有的紈絝氣息，但是豪爽的性子很讓她欣賞。

現今卻成了人人喊打的階下囚。

“殺人犯，去死吧。”

一個梳著包子頭的小男孩從地上撿起一個拳頭大小的石頭朝著李夷的頭狠狠地砸了過去。

一個不防，石頭砸在李夷的眉骨上。

頓時血流如註，他的眼前已是血紅一片，紅色的液體流到眼睛裏，沙沙的疼著。

小孩的身後，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立馬將其拉在了懷裏，捂上了嘴巴。

他什麽都不知道，只是經常聽大人們說，被官差押送的人都是壞人，十惡不赦的大壞人。

李夷耷拉著眉眼，連動都沒動一下。

這些日子的牢獄之災，摧殘的不只是他的身體，還有他那點根本就不值得一提的自尊心。

“抓小偷啊，有人搶銀子啦。”

人群中忽然爆發出這樣一聲尖叫，隨之而來的是呼啦一片白，漫天的碎銀子從天上掉落，散在百姓們的腳底下。

“銀子，有銀子……”

離得近的立即就彎下腰來，伏在地上撿，離得遠的，聽到動靜，拼了命的往這邊擠。

此時還哪有人管什麽“抓小偷”的事，管他是誰的銀子，誰撿到就是誰的。方才還一副義憤填膺擼了胳膊袖子喊著“小偷在哪”的兩個大漢儼然是裏面搶的最歡的。

亂哄哄的人推擠成一團，將原本的官差隊伍擠得不成樣子。

“都別擠了，站一邊去。”

帶隊的是刑部右侍郎的外甥，小小的官二代一枚，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沈著聲喝制。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見到了銀子比親爹都親，誰還管什麽官差不官差。

趁著亂，顧靈霄閃身擠進了人群裏，從袖口掏出一只幹凈的帕子來，輕輕擦拭著李夷額角的血跡，“噗。”從嘴裏吐出剛剛嚼爛的藥丸，往他腦門上一貼。

“好了，我這藥可是千金難求，保你兩三天就好了。不過……”顧靈霄看著眼前這架勢，欲言又止，“李兄，這是要去哪？”

李夷擡起頭來，極為覆雜地看了顧靈霄一眼，胸膛裏流淌的血液似乎又重新熱乎了起來，為這一聲“李兄”，為她撒銀子造亂子進來和自己說個話。

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一見從前那些，狐朋狗友。但是如今，他也無憾了。

“還能去哪？游街示眾。”

接下來，就是斷頭臺了……

李夷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卻很平靜，她猜想這人扯著嘴角應該是想嘲諷一下，可他臉上的傷似乎有些礙眼，就導致了他現在的表情有點一言難盡。

“怎麽回事？李…… 不是還沒找到嗎？案子不是還沒定論嗎？怎麽忽然就……”

“我怎麽知道？不過朝堂向來是這樣，黨派起落，指不定什麽時候，這腦袋就要搬了家，所以才要及時行樂啊……”李夷有些譏誚地說著。

顧靈霄卻從這話裏聽出了點別的味道。

難道徐子卿和璟皓城已經對葉家動手了？

她的腦子裏轟鳴了一下，聲音頓時就啞了下來，想到這其中可能還有自己的推手，她第一次厭惡了這種朝堂上的爭鬥。

李家人是無辜的，至少她聽說這位李大人為官正直，其子李夷雖有些不著調，卻和那些紈絝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李悅彤！

如果找到李悅彤，興許還能救李家這些人。

只有徐子卿知道李悅彤的下落！

可那又怎麽樣呢？

難道用李悅彤一命換剩下的三條命？聽上去很合算，但李家人未必願意。

顧靈霄煩躁的抓了抓頭發，忽然覺得這是一道無解的謎題。

“都散開，再妨礙公務，小心我刀下不留人。”

這邊，陸傾終於忍不住了，當街拔出了刀來，如果不是現在人多眼雜，他真想朝著這些刁民砍上一刀。

人終於散開了，顧靈霄也借著人流遠離了這裏，遠遠地在一間茶樓上看著，手中的茶碗半天也沒挪動一下。

傍晚，人煙漸歇，顧靈霄和秦迫二人又當起了夜行俠，在房頂上竄來竄去。

夜入博碩王府，兩道身影卻是避開了主院，轉悠半天尋到了一條偏僻的小路，一同往竹林裏飛掠而去。

與白天來時不同，降下夜幕，竹林連帶這那座頗有隱世自在的小院都顯得陰森可怖。

竹舍裏空無一人，半絲煙火氣息都沒有。

顯然，今天，徐子卿並不在這裏。

推門而入，二人躡手躡腳，桌案上一張宣紙忽然飛落到了地上，二人俱是一驚，隨後著眼看去，原是這竹舍的窗戶沒關。

顧靈霄走上前去，撚起一張字條一看，臉色當即就是一變。

“來晚了！”

窄窄的一張字條上只有簡短的四個字：李悅彤……死！

城南的一條窄巷裏，一道黑色的身影快速地穿梭而過，幾個起落間，躍進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裏。

這院子半明半暗，只有一間房間亮著燈，外面的大門落了門栓，一片靜悄悄的。

“誰？”

挽著發髻的婦人聽到動靜，放下了手中的針線，幹凈的眸子裏閃過一抹警惕，可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的眼中又有驚喜乍現，她試探地問道：“是你嗎？”

黑影聞言，才哦那個燈影的陰暗面站了出來，頎長的身形在地上投下了纖瘦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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