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他答到。

平靜的看不出一絲波瀾的鳳眸微斂，目光垂下，落到眼前這個長相並沒有多出色的婦人臉上。

他一腳踏進屋裏，黑色的錦靴上繡著金線。

一進屋，聞到這股劣質的熏香味道，他的眉頭一皺，望了望這房間裏的擺設，心頭一陣松動。

他摘下覆面的黑紗，露出了一張驚絕瀲灩的臉來。

婦人癡迷地仰頭，望著這張臉，卻又很快別過眼，她沒忘男子的忌諱，他不喜歡別人這樣盯著他看。

如果秦迫在這裏的話，一定會欣喜若狂，因為這人，就是他在刑部大牢遇見的那個帶走了李悅彤的男人。

且試探不清深淺，令他頗為忌憚。

男子反客為主，拉過婦人的手，坐到了放置在角落的梳妝鏡前，後又親自到院子裏的水井處打了一盆水，從懷中掏出晶瑩剔透的琉璃瓶子來，向清水中傾倒了幾滴。

坐在凳子上的婦人著實惶恐，幾次欲從凳子上起身，卻被男人一手按下。

“坐好。”

男人的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能夠令人輕易沈醉其中。

婦人果然坐著不動了，她盯著鏡子裏那張陌生的女人的面孔，有些出神。今日，她也在街上，看到了官府游街的隊伍，也看到了李家老小。

思緒漸沈，婦人的臉被男人冰涼的手掌觸碰，掌上沾了水，在她的皮膚上輕輕擦拭著。

婦人驚醒，不敢置信地轉頭看著男人的側臉，卻只看到了棱角分明的下巴，他要做什麽？

男人緊抿著薄唇，心無旁騖，認真的像是在擦拭著一件稀世珍寶。

婦人眼中又現沈醉，明知是這人的手太冷人，卻要怨怪這夜裏的井水太涼。

漸漸地，隨著男人手下的動作，鏡子裏婦人的面貌似乎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原本有些暗沈的膚色也靚麗起來，杏眼深眉，膚若凝脂，雖不似一般的官家小姐那般出塵，入得眼來卻是別樣的清麗。

李悅彤。

鏡子裏的那個人赫然是從刑部大牢失蹤的李悅彤。

難怪官府和葉家出動了那麽多人找尋都尋不到，原來她早已改換容貌，就被人藏在這天子腳下。

而這男人……

確是那空無一人的竹舍的主人，徐子卿。

應該叫他許子卿更為合適。

“你怎麽來了？”李悅彤的面上褪盡了相思之苦，盡是見得情郎的羞澀。

徐子卿沒有答話，只在梳妝臺上拿起了一把小木梳，就著李悅彤因著要就寢披散開來的頭發一下一下梳著。

感受著男人的手若有若無的劃過自己的背部，她的心跳的很快，在鏡子裏觸及到那雙沒有摻雜任何情緒的眸子，卻又忽地沈寂了下來。

這一沈，便是谷底。

該來的還是要來的……

梳完頭發，徐子卿在梳妝臺上的匣子裏翻找著什麽，一盒淺色的胭脂，和一只已經用舊了的眉筆。

心愛的男子為自己畫眉，挑染胭脂，這本是一個女子最開心的時刻，李悅彤也本該是，可她的心卻止不住的顫抖著，還要在鏡子前扯出一張溫和的笑臉。

她本就不是多絕色，強顏歡笑下更顯這張臉姿色平庸。

可一個在笑，一個再看，誰也沒有提出異議。

略施粉黛，李悅彤的眉眼更加溫婉了，但到底還是讓她有些失望，有些自卑，尤其是在這人面前。

不過，她早就不在癡心妄想了。

李悅彤沒有轉身，就在鏡子裏註視著身後也在看著自己的那雙眼睛，她顫聲問道：“這次要我做什麽？”

“死。”

徐子卿沒有絲毫猶豫，薄唇一張一合，冷聲吐了一個字出來。

死！

李悅彤抓著衣襟的手指節發白，死死地掐在一起的指頭早就沒了感覺。

死，是最簡單的事，卻也是最艱難的。

上一次，他要自己進宮行刺常貴妃，還要當著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她做到了。為此，她親手將自己的父母兄弟送進了大牢裏，李家因此而落敗。

在牢裏，他救下自己的時候，她曾以為這就是她以後的天，即便拋棄了所有的親人，她也不曾後悔。

她在這裏一待就是一個月，期間，他只是定期派人送來米面被褥，連女兒家的私用物品都不曾落下，卻是沒有來見過她一面。

如今，她終於等來了人，卻也等來了她最後的結局。

死。

“好。”

諸多的回憶在腦海中只是一閃而過，李悅彤的回答沒有半絲猶疑，和徐子卿一樣幹脆痛快，也終於有了兵部尚書家女兒的風範。

“我……”

“你還有什麽要求，我盡可以滿足你。”徐子卿別開眼，沒有去看女人的神情，在身側垂著的一只手臂忽地沒了知覺，連帶著他的半邊心臟一起。

“救救我的家人。”

這一次，李悅彤卻是沈默了良久，白日裏的那一幕在她腦海中盤桓不去，母親憔悴的臉如同一道利刃，割著她的心脈。

“可以。”

徐子卿點頭，李家人已經沒了利用的價值，只要她死，保下這些人他還是可以做到的。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又是半晌，李悅彤擡起頭來，銅鏡裏卻沒了那雙和她對視的眼睛，何其哀哉，到了現在，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許子卿。”

“最後一個請求。”李悅彤忽地起唇一笑，雖然那笑容有些淒涼，但這與她眼中因期望和害怕失望還呈現出的小心翼翼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徐子卿忽然發現，其實這女人很美。

她的美，不同於皇都這些美人，花皮瘦骨，她的眼睛呈著這世間所有的姿色。

這最後一個要求……

他緩步走到李悅彤身側，就著這盆水，直接凈起了面。

靜謐的夜裏響著嘩啦啦的水聲，飛濺起的水花落在李悅彤臉上，手背上，她整個身子都繃得緊緊的，不敢有絲毫放松。

待男人直起腰身來，李悅彤屏住呼吸，格外認真地註視著徐子卿的臉來瞧。

“這……”

她捂著嘴唇，發出了連連驚呼。

為什麽會這樣？

院子裏起了風，打在糊了紙片的窗戶上，敲得人心也迷茫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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