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詢註定要敗興而歸了，在顧府和顧靈霄不歡而散，連顧銘軒最後的挽留都沒給好臉色。

兄妹二人眼看著常府的馬車拐出了巷子，顧靈霄還對著馬車屁股擺了擺手，“下次再來玩啊。”

言語輕佻，眉眼嫵媚。

顧銘軒的臉色驀地黑了一半，他看著像是心情不錯的小妹，欲言又止。

“大哥想說什麽就說吧，都是自家兄妹。”

“你為何要惹惱常詢？”顧銘軒思忖了片刻，還是問了出來。

“不然要如何？答應常詢，為常興作證？”

顧靈霄也沈下了臉，再無平日半分玩笑的模樣，停頓時陡然勾起的唇角暈染了些許的嘲諷，“且不說常家二公子有沒有欺負女人，但說他的名聲，這皇都裏就沒有幾個清貴願意和‘常興’二字扯上關系。”

確實……

顧銘軒的神色柔和了不少，眼中含蓄歉疚，如果靈霄真的答應為常興作證，難保名聲不會受累，而女子最重清譽。

“是大哥思慮不周。”

見顧銘軒認錯的態度良好，顧靈霄決定趁熱打鐵，爭取一棒子將他打醒。

“再者說，如果我答應了常家，那麽葉家呢？如果葉家人找上門來，又當如何？大哥不願意得罪常家，可葉家就是如今的鎮北候府可以隨意拿捏的嗎？”

她的一席話落，顧銘軒的臉色一變再變，慘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肉眼可見，他顧不上儀態，拂起半截袖子擦了擦臉。

小妹的話讓他如墜冰窟，如今朝堂上的局勢變幻莫測，以葉家和常家為首的兩大陣營勢如水火，朱家一脈保皇黨龜縮不出，他若行錯一步，就有可能毀了整個顧家，毀了鎮北候府僅剩的一點基業。

“你是說……打人的真的是葉家人？”

顧銘軒後知後覺，從顧靈霄的話中琢磨出了別的東西，在他面前，常詢對此事只字未提，他卻也不是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只是事到如今葉家也沒人給出個說法來，大家眾說紛紜罷了。

“是，也不是。”

“怎麽說？”

“這天下姓葉的那麽多，又有幾個真能和皇後的‘葉’扯上關系？皇都裏的實力盤根錯雜，但真正稱得上葉家人的不也就將軍府那麽幾位？”

顧靈霄說的很是隱諱，她相信，顧銘軒只是為人有些刻板，有些老實，腦子卻絕對不笨的。

果然，顧銘軒滿臉的諱莫如深。

“你是說，是葉家的旁系……”

西廂，葉巧兒攏了攏衣裳，信手將柳葉眉描摹到了極致，她將手邊的一張信箋置於香爐中點燃，隔著一團雲霧繚繞的白，眼睜睜地看著這張紙一點點化為灰燼。

她蓮步輕移，彎唇一笑，除了廂房，未來曾來得及落下的窗廄下掩著一片白色的羽毛。

“靈霄啊，皇上憐恤貴妃姐姐，賞了不少好東西，家中的幾個兄弟姐妹都有，姐姐瞧著這南海的珠子和你的膚色最襯，特地給你送了過來，試試？”

“葉姐姐有心了。”

顧靈霄笑著抿了一口熱茶，不動聲色地將葉巧兒推過來的盒子攬下，白皙的指尖輕輕敲打。

心裏如明鏡一般，這是葉家在向她示好。

想必葉家已經得到了她和常詢不歡而散的消息，這才派了葉巧兒過來。

——

“皇上，我兒有冤啊。”

常大人又一次在早朝時刻站了出來，他的眼窩深深凹陷下去，瘦削的兩頰顴骨突出，青黑的眼瞼上青筋隱現，似乎在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愛卿有何冤情？”

九條飛龍盤旋的龍椅上，皇帝雙目微瞇，半開半合的眼睛裏射出銳利的光。

“老臣愧對皇上的厚愛，愧對皇上的信任啊，小兒頑劣，是老臣一直疏於管教，可老臣萬萬沒有想到，只是幾個時辰，興兒就變了樣。”

常大人說著，長著黑色老年斑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一聲虛過一聲，一眼哀過一眼，“只怕是……活不成了。”

“懇請皇上體恤老臣一片愛子之心，為老臣做主啊。”最後一聲顫音落下，常大人跪倒在地，一張老邁的臉幾欲貼上了地板。

立於武官首位的葉將軍冷哼一聲，錯眼過去，盡是鄙夷。

“常愛卿，你有個好兒子啊，朕都不知道，這皇城腳下竟然還有這等冤情。”

靜靜地看完常大人訴完冤情，端坐於九五之位上的男子驟然沈下了臉，一雙鳳眼不怒自威，如同蓄著狂風暴雨，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大殿上的文武百官都自覺屏起了呼吸。

常大人還沒聽過味來，沒來得及高興，一卷奏章就朝他迎頭砸下。

“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常氏宗族之子常興，為奸作惡，搶占民田百餘頃，私發印子錢，借機謀奪家產，奸淫他人妻女，逼死張家七口……”

靜，萬籟俱靜，常大人念著念著就合上了嘴巴，再看眼前這份他每日都要書寫一份的奏章卻是萬分的陌生，只覺喉嚨裏像是被人灌了沙，難以吞咽，細小的沙粒不停地割著他的皮肉。

耳邊，響起皇上的厲聲質問，“常愛卿，你的兒子究竟有多冤？”

他踉蹌地癱倒在地，由跪改為坐，口中喃喃不停地念著，“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這大殿之上投過來的數道目光皆是烤著他的炙火，他恨不能砸條地縫，將自己埋進去。

想他常家世代書香，幾朝清流，數十年的官聲啊，頃刻間便可毀於一旦。

常興有多頑劣，他一直都知道，可他萬萬沒想到他已經爛到了這種地步，從官府把常興接出來的時候他有多心疼，現在他就有多痛心。

“老臣……老臣教子無方，願領罪責。”

長長的一聲嘆息裏包含著深切的無奈，常大人的臉色徹底灰敗，渾濁的眼裏再無半分光彩。

“皇上，臣也願意領罪。”

常詢緊跟在常父身後跪了下來，匿於官服寬大的袖袍中的手卻緊緊地攥起了拳頭。

“你父子二人先回府去吧，這件事，朕相信大理寺會秉公處理。”

“遵旨……”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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