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太尉謬讚，皓昶當不得。”璟皓昶恭謹答道。

“若說宮中幾位殿下中，五殿下最是性情淡泊，文韜武略，比起我那不爭氣的孫兒，不知道強上多少倍。”朱太尉道。

璟皓昶垂首淡笑，容色謙卑的搖了搖頭，“皓昶怎能與文瑉兄相比。”

“好了，既然朱太尉誇讚你，你就不要再妄自菲薄了，起身說話。”皇上最是見不得自己自己兒子如此輕賤的模樣，有些不耐煩的揮手。

璟皓昶應了聲是，這才起身。

“今日過來是為了何事？往日裏也沒見你往宮中跑的這麽勤。”皇上淡淡道。

“兒臣今日來是……”

璟皓昶話還沒說完，床榻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皇上蹙了蹙眉，沒繼續聽下去，起身往床榻邊走。

璟皓昶神色一緊，也跟在幾步之後。

“咳、咳——咳咳咳！”薛南淮手指抓著床被，早咳得面紅耳赤，灌了大半碗的藥湯也被掀到地上。

這陣仗可把沈鈺嚇得腿軟，一個勁的給他順背，也不知該如何稱呼，輕聲低問，“小……小殿下，你沒事吧？”

“沒，”薛南淮被強灌的藥湯嗆的眼淚直流，“水……咳！咳咳……”

大總管聶公公見狀，不等沈鈺反應，小跑著去後面的桌上倒水。

“這怎麽回事？”

“皇上，可能是剛剛藥湯餵的急了些。”沈鈺苦不堪言。

藥湯明明沒灌進幾口，還都是小心翼翼往口裏餵的，怎麽就突然嗆成這樣？

皇上不悅的眼光遽然一沈，“餵個藥也能餵成這樣，朕看太醫院的人是愈發沒用了。”

沈鈺和一幹侍童不敢吭聲，一個個垂首瞧著鞋尖。

“水，水來了！”

聶公公急匆匆地從後面遞來碗盞。

薛南淮一把接過，咕咚咚的咽了幾口才問了順氣兒，把咳嗽壓下去。

殿內安靜下來，再沒人出聲。

薛南淮放下水碗，順著明黃的袍角上瞧，那雙病殃殃的桃花眼也難得露出了驚訝。

“皇上？”

他嘴唇動了動，發出聲音就很快合上唇，掙紮著起身下床，可腳還沒著地就被皇上壓住肩膀。

“你先別動了。”

薛南淮一聽，就好像定住一樣，一動都不再動。

“你們都先回去。”

朱太尉原本還想說點什麽，可見了皇上一臉沈重的表情便也作罷。

“怎麽？你沒聽清朕的話嗎？”皇上微微皺眉看向璟皓昶。

“父皇……”璟皓昶猶豫道。

薛南淮擡眸，漫不經心的與璟皓昶對視一眼，又緩緩將視線慢慢移至到門前。

璟皓昶會意，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應聲退至殿外。

大殿之內只剩下一站一坐的父子倆。

皇上雙手負在身後，唇角微向下沈，居高臨下的瞧著那張與自己極其相似的年輕面容。

薛南淮坦然與其對視，仔細的端詳著這個本該熟悉卻又陌生的明黃身影。

兩人視線相對，連空氣都彌漫上局促的意味。

“朕聽說你在宮門前自稱來認父的？”皇上沈默了半晌，才很平靜開口。

薛南淮稍移開目光，沒猶豫的點點頭，“是。”

“你是哪裏人？”

“淮夷州來。”

“那你可知欺君是什麽罪過？”

薛南淮聽罷迅速擡起頭，漆黑純澈的瞳仁忽閃了幾下，唇間嚅囁了一聲，又迅速垂下目光，似乎是在琢磨有什麽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

皇上見了他這副表情，本想威懾，卻沒由來的生出幾分愧疚，竟有些後悔講出這句話，就連沈肅的表情也緩和了幾分。

單看這張臉，就幾乎能篤定他所言非虛，若再加上十幾年前的雙胎診斷，是真是假極容易查明，又哪有人有膽子冒稱龍嗣。

皇上來之前，早已派了親信核實，雖然細節部分還有待詳查，但大致情況卻已然了解，支微末節也不重要。

他輕咳了一聲，“這些年是誰在撫養你？”

“薛英。”薛南淮猶豫了片刻才道。

“呵，”皇上眉頭皺的更緊，“他還活著？”

“早死了，死了有五六年了。”薛南淮漫不經心移開視線，眉頭輕輕鎖著，似乎不願多提。

皇上沒錯過他的表情，默了半晌，沒繼續往下問，而是轉移了話題。

“你何時知曉自己的身世的？”

“早就知道啊，大概懂事就知道了吧。”薛南淮擡起頭，揚頭對上皇上審視的目光，微揚了唇角。

“那你為何現在才入宮來找朕？”

皇上面色沈靜，雙手很隨意的負在身後，絲毫看不出人到中年的滄桑，雙眉入鬢，英俊逼人，身形也是挺拔如山岳。

可他問話時眼底卻稍帶了些肅然又略微陰沈的的氣勢，這樣居高臨下的望下去委實算不上祥和，甚至使人感到積威深重的壓迫感，沒有人敢在那樣的威肅的審視目光下敢說出虛言。

薛南淮提起下頜，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襯著青澀英挺的五官，“薛英活著的時候是不會讓我來的。”

“可你方才說他已經去世幾年了。”皇上沈目看著他，言下之意就是再問薛英去世這幾年他一樣沒有入宮的原因。

“我講實話，您會治我的罪嗎？”薛南淮猶豫了片刻才問。

“怎麽？你還敢欺君？”皇上有些好笑的看著他。

薛南淮沒說話，好看的唇角抿成一條線。

“說說吧，只要你的話屬實，朕不會治你的罪。”皇上神色難得緩了緩，又道。

“薛英不讓我入宮，是因為他認為……”薛南淮皺著眉，似乎是斟酌如何把話繼續下去。

“他認為是朕害了你的母親，也害得你們舅甥倆流離失所？”皇上接過話柄道。

薛南淮抿唇，點頭，“對，他是這麽說的。”

皇上若有似無的嗤笑了一聲，面色卻不減威沈，“那你此番為何還要來宮中？是要找朕為你母親還有薛英討公道？”

“討公道？”薛南淮明眸一閃，自嘲笑道，“就算我想討公道也要自己先活下去吧，”默了默才繼續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來，可能是混不下去了，也可能是不甘心吧，為何有人生來就衣食無憂，我卻偏偏不是那一類人。”

他說到此，那對漆黑黑的眸子直直對向皇上的眼，那雙湛亮的黑眸宛若沈寂已久的汪洋，似乎掩藏了太多難言的無奈和仿徨。

皇上瞇了瞇眼，後退了半小步，“薛英對你不好？”

“他是個瘋子，我不想提了，能不說他嗎？”薛南淮緩緩閉上眼，靠在被褥上，許是身體虛弱，聲音還有些沙色的暗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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