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第 66 章 葉子

關燈
第66章 第 66 章 葉子

祖伊看著水鏡中屍橫遍野的景象, 冷灰眼眸光影交錯,神色莫辨。

戰況在晨曦照耀下漸趨壯烈,黑龍咬碎九尾狐頭骨,啖肉飲血, 蒼龍緊絞白狐身軀, 血口迎面呼嘯出熊熊烈焰,伴著淒厲的慘叫聲白狐灰飛煙滅。

天兵血戰不休, 竟與數量遠超己方的妖族隱隱呈現抗衡之勢。

……這場面, 真是睽違多年。

滄桑的感慨如潮汐在眼底升漲, 漫過泛黃的記憶,祖伊思緒飄游, 回溯起自己當年征戰沙場一往無前的風光, 也想起年少時無所顧忌的任性妄為。

那份些微褪色的豪氣短暫蓋過了對兒子忤逆行為的慍怒,令他一時恍神。

端坐在高臺金椅上的背影寬廣而靜默,階下齊列站著的一堆人卻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以幾位皇子尤甚。

大哥挑起戰爭, 二哥下落不明,三哥違背聖令助紂為虐,素來崇仰和平和諧的四皇子螭淵, 當下只覺山一般的壓力擔在肩頭, 沈重得讓他汗流浹背。

他閉上雙眼, 希望今夜的一切都是幻覺。

——為什麽一定要打架呢?螭淵不禁放空了大腦想道, 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為什麽大家就不能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互相開解開解,把問題和和美美地給解決了?和平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幹嘛就非得動刀動槍……

“父王。”

沒等他逃避現實多久,一道頗有些渾厚的嗓音驀然從身邊響起, 螭淵睜眼一望,見是赤溜挺著臃腫身軀勇敢出列。

赤溜顯見也是鼓足了勇氣才踏出這一步,手心在質地絲滑的衣擺擦了又擦,交握作揖時依然打滑。

祖伊頭也沒回:“說。”

赤溜眼睛盯著地磚,仿佛要看穿磚縫,“兒、兒臣請願,領兵前去……前去塗山押回兄長和七弟。”

鏡面血漿四濺,三條化出原身的巨龍已然身負重傷,顯出頹勢。祖伊看了一會,不鹹不淡地一哂:“你是領兵去扣押,還是去助戰?”

“……當、當然是扣押。”赤溜幹巴巴地哈哈一笑:“順便也把那幫不知好賴的妖物逼退,省得它們阻撓我天族辦事。”

說完這句話,他背後的衣服已從內到外濕了個透。

祖伊長久未言。

正當赤溜以為,祖伊真要就這麽放任玄濯還有蒼璃應桀死在戰場上時,祖伊終於搓著額頭,聲線微倦地發了話:“去吧。”

赤溜一下沒反應過來。

“螭淵,黃吳,你們兩個也跟著一起去,”祖伊對四子和五子道,隨即轉向八子:“虬烈,你去找找白奕,也不知那小子被老三老七弄哪裏了。至於九陰——”

昏昏欲睡快要趴倒的燭九陰冷不丁聽到自己名字,一擦嘴角迷茫擡頭,左顧右盼兩三秒,才緩慢轉向祖伊。

祖伊欲言又止半晌,長嘆一口氣:“算了,你回去吧。”

“?”九陰抓抓腦袋,沒明白怎麽個事,但還是順從地作揖告辭,搖搖晃晃出了紫宸殿。

——

噗通。

三下跪地聲幾乎同時響起,被帶回的玄濯,蒼璃和應桀齊齊跪下,尚未痊愈的傷口灑了一地鮮血。

赤溜等人功成身退,迅速縮到一邊老實站著,肅著神色與地上三人撇清幹系。

祖伊輕敲扶手,掀起眼簾:“不說點什麽嗎?”

玄濯一言不發地理理衣擺,拭去身上血跡,他算是三人中傷勢最重的,此刻沒心情也沒力氣出言解釋。蒼璃見他不說話,自己梗著脖子開口:

“妖族欺人太甚,兄長也是被迫無奈,加之為天族的利益和尊嚴考慮才會主動出擊。”他滿懷兄弟情深試圖打動祖伊:“兒臣和七弟素來與兄長情誼深厚,今夜才鬥膽違抗——”

“我是被強行拖去塗山的。”應桀忽然冷漠道。

“?!”蒼璃一下瞪大了眼睛,錯愕萬分地看向他:“老七你……?”

應桀一臉淡定渾似無奈的受害者,全然不管旁邊剛被松綁、後腦鼓包的白奕投射來的陰毒視線,誠懇對祖伊道:“二哥被敲暈,是我幹的,但我並沒有想跟三哥一道去塗山,都是三哥非拖著我去。”

蒼璃簡直不敢相信他聽到了什麽。

難怪應桀從砸暈白奕到帶兵去塗山都表現得如此從容……原來早就想好了讓他背鍋!!

蒼璃忿然轉頭望向祖伊:“兒臣沒幹過這等事!分明是老七自己——”

“知道了。”祖伊毫不客氣地擡手打斷他,“既然如此,應桀,你跟白奕道個歉,然後回去禁足一月。”

應桀:“是。”

罰得這麽輕?

仿佛瞧見希望的曙光,蒼璃瞬間沒了心思再憤憤不平。然而不等他嘴邊彎出弧度,就聽祖伊又說:“來人,把蒼璃打入天牢,沒孤的指令不得放出。”

蒼璃:“?”

雙臂被身強力壯的衛兵霍然架起,蒼璃一邊被拖行向大門一邊滿面不敢相信道:“不是,為何應桀禁足一月就行,我就得下天牢?——他甚至還撒謊冤枉我!”

他委屈得像個被丟了一身狗屎又踹進泥地的孩子。

祖伊沒搭理他,而應桀,以一種專屬於“從小到大都是十分值得信任的好孩子”的驕傲目光,憐憫目送他離去。

蒼璃氣得渾身發抖,對這不公的世道心寒如結冰。

大門關合前,他發出最後一聲悲憤的叫喊:“不公平!!他冤枉我,他冤枉——”

砰。

厚重殿門嚴絲合縫,完美隔音。

殿內跪著的只剩下玄濯。

祖伊沒急著發問,無聲看著他,等他自己開口。

“……父王想聽我說什麽?”玄濯懶怠地擡眸望他,音色被血沫泡得沙啞。

祖伊淡道:“你深夜突襲塗山,私自發動戰爭,該當何罪?”

“死罪。”玄濯散漫道,“父王處死我吧。”

祖伊面色微冷,起身走下九十九級漢白玉長階,停在他前方數米處。

“為了那棵樹?”他沈沈問。

玄濯沒答,權當默認。

——許是因為先前那絲恍神,以及前夜勝利的一戰,祖伊頗有耐心地給了他一次機會:“你現在承認你做錯了,我便既往不咎。”

玄濯極輕地嗤笑:“錯?我錯在哪?錯在給自己心愛的女人報仇嗎?”

祖伊垂眼睇他,“不肯認錯那你就別當太子了,讓位給別人。”

“行。”玄濯從袖子裏摸出太子印璽,無所謂地往邊上一丟:“我不當了,誰愛當誰當。”

玉質印璽咚的一聲掉落在地,祖伊背著手看也沒看。

恰逢此時,收到消息的鳳祐在侍女陪伴下快步趕了過來。見到這一幕鳳祐險些嚇失了魂,連忙過去拾起印璽,“怎麽回事?怎麽、怎麽連這種東西都隨便亂扔?——玄濯,你都多大了還跟你父王置氣,快給父王道歉!”

她一面把印璽往玄濯手裏塞,一面晃著他肩膀催促。

玄濯收著手不接,偏過頭亦不說話。

鳳祐拗不過他,急得不行,又轉而勸解祖伊:“君上,玄濯就是在鬧脾氣,等我回去好好開導開導他,他一定……”

她說沒說完,祖伊突然走向一旁純金打造、內置夜明珠的落地燈,“鏗”的掰斷燈桿!

“你個孽障!!”他揮桿便往玄濯身上招呼,空氣中同時爆起血花和迅疾風聲,“我怎麽就生出你這麽個混不吝的東西!你是腦子進水了還是被她灌了迷魂湯?你以為你算個什麽?你以為你離了這太子的身份,又有誰會多看你一眼?!”

霎時間血肉飛濺,那一下下擊打在皮肉上的聲響又悶又重,令在場所有人都莫名有種感同身受的痛意,最前排幾位皇子不由得呲牙咧嘴著微微後退。

鳳祐美麗絕倫的面容登時血色盡失,她急急忙忙抱住祖伊的胳膊阻攔道:“別打了!不要打他!濯兒身上本來就有傷,你會把他打壞的!”

祖伊置若罔聞,近乎是掄圓了胳膊繼續用力打。

燈桿細長而堅硬,打過的地方連內臟都隱約跟著震了一震。新傷舊傷層層疊加,錐心刻骨的疼痛沿脊柱一路爬上大腦,玄濯緊咬著牙一聲不吭,汗水就著流淌的血一同打濕衣衫。

“為了個女人,甚至連人都不是,你說不當太子就不當了!你簡直就是天族的笑話,六界的笑柄!”祖伊怒罵不止。

劇痛作用下玄濯無比暴戾,什麽尊卑什麽敬畏盡數拋到了腦後,他噌的一下跳起來劈斷了燈桿:“誰他娘愛笑誰笑去!他們是死是活跟我又有什麽關系?!我不當太子了,我要弦汐!我要弦汐!!”

“你給我閉嘴!”

祖伊咆哮一聲粗喘著氣停手,他一把丟開斷裂的燈桿,揪住玄濯衣領,沖著他胸口便是一掌!

耳邊嗡鳴不斷,玄濯眼前陣陣發黑,差點失去意識。

祖伊恨恨道:“我再問你一遍,你認不認錯。”

“……認了錯,然後繼續當太子嗎?”玄濯氣音虛弱,側目看著他,“當那個……連自己想娶誰都決定不了,連心愛的人都守護不住的懦夫太子嗎?”

祖伊臉上的憤怒緩緩消退,漠聲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想得到什麽,就難免會相對應地失去些什麽。這個道理你應該很清楚。”

“……”

“那女人已經死了,身魂俱滅,你再怎麽惦記她也活不過來,不如把她忘幹凈,繼續——”

“……嗚……”

極輕的一絲嗚咽,令祖伊話音一停。

他幾近是愕然地看著玄濯眼裏淚光。

——六百多年父子光陰,他從未見玄濯哭過。

不止他,周圍的鳳祐,其他皇子,包括殿內仙侍都齊齊怔住。

淚痕洗去面龐血跡,玄濯連聲音都是斷的:“弦汐……沒了,我這麽多年,就喜歡她一個……她沒了……”

他甚至沒有擡手捂面或擦淚的力氣,任由自己飲泣的模樣展露在眾人前。

“……”像是在一瞬之間頹然下去,祖伊的手漸漸松開,垂到身側。

半晌,他嗓音低沈,下令道:“來人,把太子……把玄濯,打入天牢。”

鳳祐慌張地想要阻止:“不,不行,他怎麽能去天牢!君上,起碼先讓他治下傷,他身上——”

祖伊拉開她的手,徑直離去,徒留鳳祐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玄濯被帶走。

——

天牢。

濕寒陰冷的牢房裏,蒼璃已是輕車熟路地一卷草席躺在地上,準備好好睡一覺休養身體。

然而眼皮剛合上,就聽外面窸窸簌簌的開門響動,隨後又跟著輕重不一的腳步聲。

這會兒能緊隨他腳後光顧天牢的也只有玄濯了。蒼璃於是心態頗好地起身去打招呼:“哥,你怎麽才來……我的個——這一會沒見你身上的傷怎麽重成這樣了?!”看清玄濯現狀後他緊急拔高語調。

玄濯懶懶掃他一眼,眼中還有未褪去的紅,他沈默著被帶到另一間牢房。

鎖鏈嘩啦啦響了幾聲,封住牢門。

空氣一時靜得可以。

蒼璃那點睡意消了個幹凈,不僅如此還可以說是精神抖擻,他翻來覆去按捺不住好奇心,索性化成縮小無數倍的原身,像條蜥蜴一樣鉆出牢門,爬進玄濯那間。

——得益於游走萬花叢間練就的高超交際能力,蒼璃上次進天牢時便已跟獄卒結下深厚交情,因此只要不出天牢大門,其他範圍隨他活動。

蒼璃爬到玄濯躺著的木床邊沿,也沒變回人形,就著這個形態小聲問:“哥,哥?你睡著了?”

回應他的只有一道輕輕吸氣聲。

聽起來有點像吸鼻子的聲音。

但蒼璃覺得哭鼻子這種事應該跟玄濯此生無緣,是以只把這一聲當成了厭煩的嘆氣。

估計是被父王揍了,心情不好,可以理解。

蒼璃接著道:“哥,我這兒有些藥,你拿去用吧,你看你這……”他伸出一只爪子比量兩下,“一身傷就這麽放著也不是事兒啊。”

玄濯沒理他。

看著那頹廢孤寂的背影,蒼璃也有些想嘆氣。

——他和他哥大抵是都跟紅鸞星犯沖,好端端定個婚,折騰半天不僅婚沒成上,老婆孩子也都沒了。

究其根本,都是塗山那掃把星的錯。

想起塗山庾當時那可恨的樣子,蒼璃在心裏又恨恨罵了一會,隨後堅持不懈地勸玄濯:“哥,你心情不好也別拿自己身體撒氣,該塗藥還是得塗藥,萬一落下什麽病根了……”

“出去。”

玄濯淡道。

話音戛然而止,蒼璃訕訕摸了摸鼻子:“哦。”

大哥今天還挺客氣,平日這個時候都是喊滾的。

他把亂七八糟的一堆藥全放到玄濯旁邊,“那我先走了,哥你有事再喊我。”

說罷他如入無人之境般又爬出牢房,回了自己的單間。

玄濯一動不動,仍舊面朝墻壁躺著。

現在,死也沒死成,他還得繼續清醒著面對弦汐不在了的現實。

如今理智回歸,他又實在難以接受這件事。

接下來,這世上和弦汐有關的所有東西——不管人還是物——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散,到最後連一分一毫的念想都不剩下,只留他一個,孤獨地活著。

玄濯眼睛微幹,手伸進袖子裏翻找一通,找出弦汐留下的物品。

那個寒髓石雕琢而成的手鐲,被她借去使用過的骨刀,賠給他的環龍墨玉佩,繡有小金龍的孩童肚兜……以及,一小片玉葉子。

這片小葉子被隨手扔在角落裏,玄濯差點沒找到。

不知為什麽,他覺得這個比其他任何都要珍貴。或許因為這是弦汐送他的生辰禮,唯一一個生辰禮。

想起弦汐在月光下送他禮物的場景,玄濯懷念而悲傷地緊握那枚墨玉葉子,放在唇邊輕吻。

葉子上似乎有什麽波動了一下,隱隱傳來震顫聲。

玄濯初始沒註意,也沒將葉子從唇瓣拿開,直到第二次波動才微微感到疑惑。

……這上面,是魂魄的氣息?

是弦汐的神魂?

只見那葉子仿佛急切地想要奔赴那裏,波動越發明顯。

這個反應,顯然是在追尋更完整圓滿的本體。

可不管是肉身還是神魂,弦汐分明都已經……

迷茫一瞬,心念電轉間玄濯忽然想起些什麽——

弦汐封印鎮天棺之前,曾對他說,兩百年前他救過她。

兩百年前他在哪滅過火?火海裏還有神樹?

帝休只生長於少室山,玄濯橫跨兩百年記憶翻頁搜尋,並不記得少室山著過火。

那是移栽的?

看著指間如同響應或呼喚的葉子,玄濯沈思片刻,陡地想了起來:

他母後的花園裏,好像就有一棵帝休。

而兩百年前他也確實去那滅過火。

“……”

“轟——!!”

天牢被猛然掀飛屋頂,一條半人半龍的生物極速沖了出來,在一眾天族的註目禮下直奔寧靜花園,悠長龍吟劃破天際。

蒼璃剛要瞇覺就被這一下轟飛了出去,連翻幾個滾才咕咚掉到地上。他揉著腦袋神志不清道:“怎、怎麽了……?”

遠方,重現生機的帝休枝頭微搖。

仿佛有所感應般,弦汐緩緩睜開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