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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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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你走吧

……好像有什麽東西, 要來了。

弦汐惺忪地看向花園外,卻看不清任何景象。

視野,聽覺,觸感, 一切感知都十分朦朧而模糊, 殘損過於嚴重的神魂尚未從傷痛中恢覆,弦汐對身邊環境近乎無知無覺。但方才一瞬微微的冷噤, 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

似是在預兆著什麽不祥之物即將到來。

守護花園的結界忽而震了一下, 四面八方蕩開悶響, 弦汐愈發不安,縮在本體裏小聲問椿:“椿, 出什麽事了?”

椿默了默, “有人在外面沖撞結界。”

“……!”在花園經歷過一次災難的弦汐心頭微跳,無措問道:“這、這怎麽辦?”

“別怕。”椿古老的嗓音沈穩悠遠,貫來能起到很好的安撫作用, “這座花園的結界, 是兩百年前天帝親手為鳳後布下的,堅固非常,哪怕是當初的魔尊駕到, 一時半會也難以沖破。”

弦汐這才松了口氣:“那就好。”

她想繼續休憩, 可外面的撞擊卻接連不停, 甚至一下比一下更重, 力道中分明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與偏執, 以及隱隱孤註一擲的絕望。

這感覺讓弦汐有些熟悉……不,是太熟悉了。

一個相當不妙的猜想從慌亂脈搏間陡然浮出,弦汐無法再放心沈睡,隔著迷霧般的視野緊張凝望結界。

那如同被黑雲籠罩的結界。

與塗山一戰傷得太重, 玄濯只能化出一半大小都不到的原身,拼盡全力攻向透明屏障,哪怕頭破血流爪牙斷裂都不曾停下。

“弦汐!弦汐你出來!”結界內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可盡管如此他還是焦躁又悲戚地喊,“你快出來,弦汐,你在裏面對不對?”

——弦汐一定在這裏,他能感覺到,弦汐絕對就在這裏,活生生地存在著。

玄濯順著結界攀爬,一眼找出混跡於仙草靈木間那株稚嫩又有些雕零的帝休。眸底醞出滾滾風暴,他愈加狠勁地撞著結界,絲毫不理下方緊跟過來試圖捉拿他的天牢獄卒。

“太子……大皇子殿下!您尚在禁閉期,沒有天帝大人的指令不得擅自離開天牢!”“請立刻停止攻擊花園的行為,隨下官返回天牢!”

獄卒們急得滿頭大汗卻又無可奈何,畢竟誰也不敢真對玄濯動武,況且動了也沒用,於是一邊裝模作樣揮矛警告一邊派人前去通知祖伊。

這方震天動地的聲響自然驚動了不遠處的鳳寧宮,鳳祐端著天後優雅的身姿徐徐趕來,步履卻明顯有一絲匆忙,面上也微許失態。

見到鳳祐,獄卒們紛紛噤聲並停下動作,側身讓出道路。

待看清花園周圍混亂的狀況,尤其那仍在兇悍撞向結界的玄濯,鳳祐蹙眉緊抿起唇,駐足在結界下方,空靈嗓音稍稍沈壓:“玄濯,你下來。”

玄濯擡起的前爪頓在半空,轉頭俯瞰她,額頭流下的血滑過璀璨金瞳,猶如窮途末路的無助困獸。

鳳祐指尖微抖,多了些嚴厲:“我讓你下來,聽到沒有?你連母後的話都不聽了嗎?”

“……”靜了半晌,玄濯終是從結界下來,化出人形走向鳳祐。

鳳祐沒再多看他一眼,直接折返回鳳寧宮,“你跟我過來。”

玄濯一聲不吭地跟在她身後。

花園外濃重的黑雲總算散去,弦汐長長松出一口氣,安然入睡。



回到鳳寧宮內殿,玄濯自覺跪在鋪蓋赤紅雀羽長毯的地面,鳳祐背倚三足憑幾在榻上默坐許久,出口的聲音才勉強平穩:“你這又是在胡鬧什麽?”

玄濯半垂著頭,低啞道:“我要進花園。”

鳳祐深呼吸個來回:“你不好好在天牢反省過錯,去花園幹嘛?”

“我要找人……找弦汐。”

連說出這個名字,玄濯都不禁眼眶發熱。

看著他這前所未見的頹喪模樣,鳳祐緊緊攥住憑幾邊沿,咬著牙,滿含恨鐵不成鋼的憤懣顫聲道:“那女人究竟對你做了什麽,能讓你為她變成這樣?”

“她什麽也沒做。”玄濯道,“是我做錯了事,我辜負了她。”

“那又如何?!”鳳祐一拍木桌怒然起身,“她不過是棵樹,辜負就辜負了,值得你為她連太子都不當了嗎?”

她三兩步下榻,兩手用力抓住玄濯肩膀,濕紅的眼直直盯著他,“玄濯,你怎麽能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就棄自己的身份和責任於不顧?你要是不當太子了,母後怎麽辦?千萬年之後帝位輪換,母後該何去何從?你難道要母後眼睜睜看著別人的孩子坐在那個位置上,而你只能聽命於人嗎?”

玄濯握緊拳,說不出話。

鳳祐抓著他肩膀的細指隱隱發白,“你父王是什麽樣的人你也知道,母後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就盼著你能為母後爭光。君上膝下九位皇子,屬你最出色,聖眷最濃,你不能……不能這麽任性啊,玄濯,你對得起母後幾百年來對你的期許嗎?”

鳳祐泫然欲泣地晃著他,“你快去跟你父王道個歉,說你昨夜只是一時糊塗,今天也是被妖族氣昏了頭才會與他頂嘴,讓你父王把太子印璽重新交——”

“我不去。”

鳳祐一楞。

玄濯擡起頭,堅定不移地與她對視:“我沒有錯,也不需要為任何事道歉。”

“……”鳳祐臉上的哀傷在怔楞中緩緩散去,微不可察間,多了絲絲涼意。

母子無聲對峙的這片刻,鳳寧宮外傳來仙侍通報:“娘娘,君上遣了一隊天兵來捉拿殿下,統領正候在宮門處等待娘娘回覆。”

鳳祐沒馬上應答。玄濯眼簾稍垂,身姿堅穩如磐石:“弦汐就在那座花園,見到她之前我哪兒都不去,別說天牢,就算父王把我打入十八層寒獄我也要爬出來找她。太子也好帝位也罷,一切都得等我找到她再說。”

花園裏確實有一株帝休,鳳祐回憶起,那株帝休前些年一直長勢良好,這段時日卻枯萎得厲害,園丁和醫師用了各種方法都不見效。她原以為要救不活了,正準備讓人近幾天就移栽回少室山。

瞬息間思緒漫開又斂起,鳳祐聲線如冰:“你怎麽就能斷定她在那裏?”

玄濯指尖動了動,略略思忖,沒把葉子拿出來。

他坦然說一句:“直覺。”

——他有所隱瞞。

鳳祐冷眼看著他。

不過這會子也沒時間再跟他計較真相,鳳祐靜了兩秒,問:“你一定要進花園找她,是不是?”

“是。”

鳳祐輕輕頷首:“那好,我帶你進去。”

玄濯眸光一凝,當即便要站起身,卻又被鳳祐摁住——

“但,”鳳祐神色柔和,“你得先去跟你父王道歉,把太子印璽拿回來,我才能帶你進去。”

玄濯頓了頓,皺起的眉宇間有幾分躊躇不決。

鳳祐繼續道:“如果你拿回印璽,並且當真能在花園裏找到她,那麽我不僅會幫你向你父王說情,還會一手主張你和她的婚事,讓你們結為連理。”

這讓步讓得未免太多了些,玄濯不大相信:“……真的?”

“當然是真的,難道母後騙過你嗎?”鳳祐慈愛而悲傷地撫摸他臉頰,“你可是母後唯一的孩子,不管你想要什麽,母後都會盡量給你,更遑論是你心愛的女子。”

這份淡薄而久違的母愛,令玄濯眼裏浮現出些許動容。

門外又傳來仙侍的通報聲,這回帶了明顯能聽出的焦急,玄濯沒再多想,不甘不願地對鳳祐道:“好,我去找父王。”

鳳祐笑著摸摸他頭頂,帶他出了鳳寧宮,走到宮門,她對被派來的天兵統領道:“太子殿下有事要與君上相談,先帶他去乾清宮吧。”

統領面露難色:“這……”

鳳祐微肅:“怎麽,是本宮的話毫無分量,不必聽從嗎?”

統領連忙俯首抱拳:“屬下並無此意!”

“那就帶他去乾清宮。”

“……是。”

統領艱難應下,手一招,天兵圍著玄濯沈默離去。

待那批銀鎧森寒的背影消失在視野盡頭,鳳祐攏了攏手,低聲對身側侍女道:“去找看管花園的青鸞,讓她在花園入口等我。”

侍女應了一聲匆匆走開,鳳祐沈著面容走向花園,距離結界還有十幾米時,青鸞便已在前方躬身等候。

“娘娘,您找我?”青鸞恭敬問道。

鳳祐在結界前止步,“這裏有一株帝休,你可記得?”

“記得。”

“它今年年歲幾何?”

青鸞在腦中迅速回憶:“應當是兩百年多一點。”

鳳祐點頭:“你去找白澤,告訴他去少室山取一株兩百年的帝休帶回來,越快越好……對了,要看起來很衰弱、有些傷病的那種。”

青鸞不明所以,但依舊聽令:“謹遵娘娘囑咐。”說罷立即舒展雙翼飛向遠方。

鳳祐在原地垂眸片刻,打開結界入口,踏進花園,沿著曲折小徑一路走到沈眠中的帝休樹前。

——感受到一股強勢而熾熱的氣息靠近,帝休軀幹裏的神魂些微蘇醒。

“你叫弦汐?”

鳳祐冷峻威嚴的一聲如厚重巖石從天而降,將弦汐徹底驚醒。

弦汐迷蒙望去,入目即是鳳髻霞帔,金線紅袍,長長裙擺離地面僅有分毫之距,似乎是個相當高挑的女人。就勢往上看,女人頭頂那耀眼的九龍四鳳冠鑲金嵌銀,滾邊白珍珠圓潤無瑕。

單從這華麗至極的衣著裝飾,便能知其地位是多麽尊貴。

弦汐瞇了瞇眼,試著看清女人面容,她覺得那五官有點熟悉。

她光顧著看,忘了回話,久未聽到回應的鳳祐蹙眉不悅道:“本宮知道你醒了,回答我的問題。”

弦汐呆了呆,慢騰騰回道:“是……我是弦汐。”

仿佛是提醒她來者身份,旁側的椿低緩道:“鳳後娘娘安好。”

鳳祐不輕不重地“嗯”了聲。

鳳後……?

玄濯的母親?

形態虛無的殘魂霍然間像是出了一層汗,弦汐眼前清明了許多,終於看清楚了女人的面容——

秾艷眉眼狹長而淩厲,微微上挑出一抹勾魂攝魄的弧度,緋紅眼眸倘若換成金色,恰好能與另一張臉的上半部分高度重合。

玄濯的母親,找她做什麽?弦汐惶惶不安地想。

只見那雙菲薄如彼岸花瓣的紅唇再度張開,每一個音節都無比高貴典雅:“你好大的本事,竟能讓本宮那向來冷心冷肺的兒子愛你愛到這種地步,”她不屑地略一斜眸,“——簡直如癡如狂、失了智一樣。”

“……”弦汐不知該說什麽,索性閉口不言。

鳳祐道:“別裝聾作啞。化出人形,讓本宮看看到底多美的女子能把他勾成這樣。”

天後之命不可忤逆,這一聲令下無形中壓滅了弦汐所有抵觸和違逆心理,迫使她當場化成人形。

明媚花圃裏,驀地出現一具雪衣半攏的瓷白身軀,柔滑青絲如瀑傾灑,身體因虛軟無力而側伏於草坪間,細指微抖地撐著地面。俯視過去,每一寸蜿蜒起伏的線條都如此優美又恰到好處。

鳳後威壓過重,弦汐連擡頭都頗感吃力,鴉羽般濃密纖長的睫毛半垂,投落一排淺淺陰影,透出幾分脆弱。

……確實有些姿色。鳳祐想道。

鳳祐一雙眼睛歷經千年歲月積澱,一個全然陌生的人出現面前,她上下打量個來回就能將其從內到外揣摩得差不多。而弦汐,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個老實本分的。

換而言之,沒心眼。

對於這一點鳳祐還算欣慰,安分守己總比那種妖妖趫趫的強,起碼能證明玄濯沒被迷惑心智。

她開口問:“魂魄受的傷還沒恢覆嗎?”

先前東海發生了什麽鳳祐自然也知道,看弦汐現在虛弱的樣子,大抵是還沒從損傷中緩和過來。

弦汐氣若游絲道:“嗯……”

魂魄不同於□□,缺失了就再也長不回來了。

鳳祐:“你終究是為本宮兒子受的傷,本宮會給你提供最好的藥和補品,助你痊愈。”

弦汐輕聲道謝:“謝謝。”

日光傾斜,蟲鳴聲陣陣,鳳祐默了默,說:“拿了藥之後,你就走吧。”

“?”弦汐不解地看她,眼中滿是迷茫:“去哪?”

“隨你。”鳳祐道,“人間,妖界,冥界,你想去哪都無所謂,只要別再出現在天界。”

“……”

弦汐緩緩垂下頭。

她又要被趕走了嗎。

弦汐不想離開自己最後一片故土,帶著懇求說:“我……我不會再與玄濯接觸,不要……趕我走。”

鳳祐交疊的手緊了緊,半晌,冷硬道:“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

她毫不留情地背過身,指使候在幾米外的隨行侍女:“把她帶走。”

“是,娘娘。”

——

玄濯忍辱負重地在紫宸殿階下跪了五天五夜,說了一堆違心的示弱話又挨了頓鞭子,終於拿回太子印璽。

他帶著一身傷興沖沖地趕回鳳寧宮,給鳳祐看了印璽,忍著焦躁聽她絮叨完一堆話,直到又一天快過去才來到花園。

然而,眼前這株帝休已完全變了模樣。

“……這不是弦汐。”玄濯楞楞看著那棵陌生的、對他手中葉片毫無響應的樹,空洞雙眼轉向鳳祐,“這不是弦汐,弦汐去哪了?”

鳳祐笑意微涼:“誰知道她在哪?這裏從始至終就只有這一棵帝休,再無其他。”

玄濯無聲盯著她,問:“你是不是把弦汐趕走了?”

“說話要有證據。”鳳祐沈下臉色,語氣沒有一絲波瀾,“你找不到她說明這裏本來就沒有,怎能往母後身上潑臟水?玄濯,我看你是失心瘋出幻覺了。”

墨玉葉子已完全平靜下來,沒有任何反應。

要麽,是本體已死;要麽,是與本體距離太遠,這一縷微小的魂魄很難感知到。

玄濯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第一種情況,他紅著眼,呼吸顫抖波動:“母後,你把她趕走了對不對?……你讓我去拿印璽,是為了支開我,對不對?”

鳳祐與他對視良久,“本宮說了,沒有。”

“咚!”的一聲,玄濯一下甩飛印璽!

“你為什麽要趕她走?你為什麽要趕她走?!她現在這個狀態在外面怎麽活??”他崩潰又聲嘶力竭地喊著,兩手死死握住鳳祐胳膊,含淚嘶啞地問:“母後,你把她趕到哪裏了,你告訴我,你快告訴我,我要找她……我要找弦汐……”

他緩慢跪倒在鳳祐身前,泣音無助地消弱。

鳳祐唇瓣翕動,眼神動搖片刻,終是閃著銳利的冷意:“玄濯,你要是敢去找她,就別認我這個母後了。”

玄濯寂然跪著。

——他忽地意識到,倘如不徹底離開天族,離開這些束縛他的“親情”,他就永遠無法真正觸碰到弦汐。

可這些給予他無邊寂寥的玩意又有什麽值得珍惜的。

玄濯松開握著鳳祐的手,低沈道了聲:“好。”

鳳祐怔住。

玄濯從地上站起,默不作聲地走出鳳寧宮。

邁過鍍金門檻的那刻,他頓了頓,從衣襟裏掏出那佩戴了數百年的項鏈一把扯下,向後丟在地上。

隨即繼續往前走。

沒再多聽一句背後淒厲的呼喊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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