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月

關燈
九月

孫主簿為何能狠心至此?

這是林立秋的疑惑。

夏日裏孫主簿還許桂娘往隔壁走動,等到入秋,孫主簿便借口婚事定下,只偶爾才許桂娘出門。陸藺與桂娘相見得次數少了,心裏少不了擔憂掛念,因此上門拜訪過兩回,但是她畢竟是名義上的外人,無法插手孫家家事。

陸藺問過錢鑫,錢鑫到底是家中老人,更懂得人情人心,直言:“正是桂娘與你我祖孫親近了,才引得吳縣尉覬覦。孫主簿終究只是一介素未謀天子面的鄉下官吏,又怎麽會知道天子內官的能為?你往外說桂娘有天賦,便更得知情人眼紅,圖謀桂娘。反而孫主簿這個蠢貨能坐地起價。你那榆木腦袋……哎,阿藺?阿藺!”

錢鑫這般那般的說了諸多,陸藺手裏搗藥不停,半句也沒聽進去,等錢鑫嘴上停了,喊了孫兒好幾句,陸藺才回過神:“阿婆喚我?”

錢鑫無奈:“你這兩日心思都放到哪兒去了?罷了,這事我看桂娘主意大得很,未必要你操心。”

陸藺著急:“阿婆這是不管了嗎?”

錢鑫擺手道:“不是不管,是叫你別太忙了,距離回京還有好幾個月,現在著急上火有什麽用?到時候要帶人走,不過是一句話的事而已,現在只是白白與人浪費口舌。”

錢鑫說的篤定,周娘子也在一旁肯定點頭,以錢鑫之前積累的人情,處理一個小娘子的未來,是極為簡單的,即便是定親嫁人又能如何?

只有一輩子困在一處、不知天下之大的人才會以為區區一紙婚書就能困住一個人。

“是這樣嗎?”陸藺心頭仍然有不安之感縈繞,總覺得有哪處不大對勁,卻說不明白。她想叫阿婆早早出手救桂娘於水火之中,又說不出恰當的理由,

雖然陸藺的請求錢鑫很少有不滿足的,但錢鑫決定的事情,陸藺也很難推翻。

*

八月,遷都的消息終於傳入偏遠的藥縣,皇帝住在哪裏,不是升鬥小民需要關心的話題,即便是縣衙內的官吏也只是議論兩日就散了。對於地處偏僻的藥縣來說,鼎都也好,新都也罷,都遠得很、沒差別。

比起遠在天邊的皇帝搬家,眼前的人家鬧架更博得人關心。一家女男成婚十載,男子通文墨、身無功名,不能以文采博得鬥米填肚,女子操持家事、受盡貧寒,便指責丈夫文弱無用、不能養家糊口,勸男子出門砍柴賣貨,以備冬日嚼用。

男子認為受辱,兩人大吵一架,鬧來鬧去,街坊鄰居人人知曉。最終男子寫下放妻書,兩人決裂。

這事新鮮又熱鬧,傳的滿城皆知,連陸縣令都有所耳聞。比起常人同情女子所托非人,陸縣令倒更能理解男子懷才不遇,竟是叫胥吏去招攬了這傳聞中的男子為吏。

這一轉折,給故事再添三分傳奇色彩。

陸藺又一日來尋桂娘說話時,就將這事說與桂娘聽:“我和阿婆都覺得阿耶這事做的不好,兩人不和,和離正好,他這樣橫插一手,反叫人難堪。”

桂娘就說:“這樣的做法幾十年前就不流行了吧,除了叫婦人不敢輕言和離,還有什麽好處不成,無非就是給陸縣令的履歷上留一筆汙點。”

這種手筆,其人用意所在太過分明,故事傳得快,可不是好事。

陸藺搖頭,她也是極為不讚同的:“我阿耶這些事上本就有些不牢靠,當時他補缺,阿婆是不願他做實職的。若是藥縣有缺不補,又實在可惜,幾經猶豫還是補了藥縣縣令。又怕他行差踏錯,這才舉家跟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只是跟隨歸跟隨,陸縣令也不是抱在保母懷裏的嬰孩,不能事事盯著指點。好不容易熬到最後幾個月,還是鬧出了風波。

桂娘註意到陸藺話中另一番意思:“聽阿姊的話,藥縣還是個相當不錯的地方?還是個肥差不成?”

“和銀錢無關。”陸藺食指朝天指了指,“阿婆說是上頭的人喜歡懷山州,這地界待一圈回去的人,都能叫她高看一眼,這才人人削尖了腦袋往這一片擠。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也就是近一二十年的事。”

這對桂娘來說太遙遠了,天上有誰、這些人又是怎麽樣的人,她一概不知。

但有一點她很明白:“既然是上面喜歡的,做錯了只會更倒楣而已。”

陸藺笑著點頭:“是這樣沒錯。”

桂娘就說她:“阿姊倒是笑得開心,明明是陸縣令做錯了事。”

陸藺照樣笑盈盈的:“他的官途是他的官途,我總歸是靠本事吃飯的人,來日他不靠我就謝天謝地了,早不做這官才輕省。倒是桂娘難得開口與我說這麽多話,我見了高興。”

桂娘淺淺笑了笑:“阿姊來陪我說話,我也高興。只是往後總有不方便的時候了,遷都十月初八,再轉冬月就是親迎的日子,家中大人不許我出門了。”

陸藺失語,她們相識的太早,即使有心幫襯也無力相幫。

桂娘瞧出陸藺的擔憂與自責,反過來寬慰她:“這事本就不是門外之人能夠插手的,阿姊不必替我著急,我會自己解決這個問題的。”

陸藺心頭思緒萬千,慢慢將錢鑫和周娘子的話轉達了,然後說:“大人們說起婚娶總是很輕易似的,她們都是掙脫出來的人,但我們才將將要跨這個火坑。我是打算避開走的,你卻要趟過一遭…我……”

“好了,”桂娘拉住對方的手,攔了剩下不成調的話語:“阿姊要信我,這對我而言不算特別壞的事,畢竟我還有阿姊呢。到時候阿姊要再來看我呀。”

*

孫吳兩家之間的這樁婚事來得不算突然,任誰都曉得,孫主簿格外突出的上進心。從上一任縣令在職開始,孫主簿就打算著要給自家結幾門好親事。只是上一任縣令為人圓滑,家境又殷實,沒被孫主簿占到半點便宜。

人到中年,孫主簿的仕途不算把穩,孫大郎的婚事和前程也只能窺見一絲眉目,所以孫主簿一心要用桂娘結一門上得了臺面的親事,吳家已經孫主簿目前視野內是最好的人選。

非要說的話,陸家也是好人家,但在孫主簿這樣傳統的人眼中,一介年老醫官,終究不如吳家這種將門來得長久實在。

更何況桂娘本就是表面乖巧、內裏比刺猬還紮手的性格,孫主簿認為等候桂娘學有所成、能見回報起碼也要二三十年,那時候他都老了。比起留在手裏升值,他更願意趁早拋個好價錢。

總之,婚期在多方的消極應對下,終究是定了下來。

在長輩的安排下,桂娘和吳大郎短暫地見了一面。兩人從前也見過,不熟悉、也不能說全然陌生,不尷不尬、不鹹不淡地說上兩句話,也就過去了。

顯而易見的,兩個年輕人都不見得樂意。

桂娘不必說,吳大郎則是壓根不相信這是樁美事。吳家娘子笑得開懷,金銀首飾、綢緞布匹之類的禮物倒是不少送。

“婚期定在冬月初一吧,那是個上佳的好日子。”孫主簿的神情頗為緊張,桂娘面上應付著縣尉家娘子的招呼,心底猜測,大概是怕她當著人面鬧騰,弄得所有人面上都不好看。吳家再不挑揀,也沒有婚娶個仇人回去的道理。

若是從前,桂娘或許會鬧一場,現在嘛,她是不打算這麽幹的。她有新的坦途可以走,沒必要鬧沒了自己的未來。

套在脖頸上的鎖鏈,即便要收緊、也得慢慢的防人掙紮,桂娘很清楚這一點,想要反抗必得有個絕佳的時機一擊必中。

小打小鬧散了這一場婚事又如何,只要孫主簿還活著就有數之不盡的下一回;就算借著錢鑫的勢離開這地界,孫主簿總有找上門的一天。

桂娘厭惡他,絕不肯再給對方惡心自己的機會。這份厭惡相當的徹底,甚至不必探究根源。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想要報覆。

隨著婚期日近,桂娘越發沈默,面對陸藺一天也說不上三句話,這份報仇之心卻日漸強烈,帶著恨意和決絕。

陸藺的擔憂深重,桂娘卻感到快意,她所尋求的、所憎惡的,俱與人不同,也就與人無從說起。

畢竟她衣食無憂,與尋常庶民家比起來已經是相當不錯的生活,又怎麽能憎恨供養自己的親父?她的情感,說出口是得不到理解的,也無需旁人理解。

她絕不肯如母親一般落入窠臼之間,永不翻身。

既然無需與旁人訴說,桂娘也就不曾深想自己這份憎惡的來源。她把自己的日子過得比從前安分十倍,尋常的出入一改免了,蝸居家中,不是在廚下幫忙做酥油點心,就是家中各處灑掃。

時間一長,原先緊緊跟隨的老仆就松懈了,但桂娘還是照樣如舊起居,好似將之前與孫主簿之間的氣話也一概忘卻了,又做回了人人稱讚的好女兒。

*

婚期臨近,老仆李氏整日忙進忙出,豬肉羊肉成板往回拿,面粉豬板油額外帶回不少,說是孫主簿吩咐過,吳家是北邊的人,得多準備些北邊吃得慣的酥油點心。

老仆從中間倒了一手,日日滿面油光,倒是林立秋累得夠嗆,嘴邊牢騷不停。

九月裏,孫主簿頗有志得意滿的情態,每日都有書信往來,孫大郎的婚事也談的八九不離十,遠在州治所的孫大郎也來信,說是會盡量趕在婚期前回家。

孫二郎也有些浪子回頭的模樣,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人模人樣,一身月白的杉服,站出去也稱得上一句清秀。

桂娘撐開窗門,靠在窗邊,靜靜地望著屋外熱火朝天的景象,不見高興、也不見傷心,木頭人似的坐著,手上油潤潤的,是剛才與林立秋制了酥油回來。

林立秋端著飯菜進門,消息張望窗門外,低聲告訴桂娘說:“我今日出門買菜,見到阿綠了,他問什麽時候能見上桂娘你一面,明兒他還來。”

桂娘眼珠往側邊轉動:“是麽?那你明日去回了他下旬最後一日來,那時候家裏人齊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