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鶼鰈情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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鶼鰈情深(一)

離京都還有幾天路程。郭池遣人快馬送來一封急函,信中寫道:軟禁平康王於府邸。南宮氏與鎮國公府一切平安。望陛下速歸。

於是我命令加快行程。因為隨軍許多行李搬運,帶上它們走不快,到第二日夜晚,我開始籌劃挑出幾十人輕裝先行。

王琮聽見消息,就從後車跑過來。喬三虎死了,還有秋水臺挨的打,他比以往沈默許多。一路上他很少開口,他說先行馬隊要算上他,因為他的傷已經好了。我問他,是不是怪我,在秋水臺上不留情面。他幽幽怨怨,欲言又止,他不該白天喝酒,喝得天地顛倒。至於那幾十大棍,情勢所迫,他懂陛下的難處。

後來我又說:“布秦通死後,羽林衛左督領的位置一直空閑。等這次回去,你去補上這個缺。”

他擡起頭,瞪著不可置信的大眼。

你要願意,今後不能再喝酒;要是不願意,現在就回鄴城吧。

“我不回去。”他立刻說,“跟你出來這幾年,刀槍劍雨都習慣了。現在回去有什麽意思。”

既然這樣,那跟我去京都領職,接著娶位賢妻,安家立業。

我倆坐在篝火旁。他朝鐵架上的野鴿子抹油,我則慢慢擦拭刀柄。幾年前在鄴城,我們也這樣圍爐喝酒,野鴿肉撒鹽最下酒。如今他答應我,以後不喝酒了。

“陛下,”他眉頭緊鎖,“你覺得銀柳公主…她怎麽樣?”

還想著她,吃的虧還不夠?不說她身份矜貴,普通人高攀不起;她已嫁作人婦,你少癡心妄想。

他卻露出古怪的表情,那表情既像嘆息又在鄙夷。

臨行前,他偷偷去拜訪她了。主要想清楚告訴她,那天在校場,他沒有冒犯她。

我心頭冒火,你可真敢去。

“公主壓根不在乎,她知道我沒有。她說,作弄一下我,能夠讓夫君和大家高興,她就順他們的意思。”

原來她用自己的清白,讓他們高興。可王琮古怪的表情,也不是因為這個。

“後來她對我說了兩次抱歉…”

火焰將野鴿都烤糊了。他的耳朵有點紅,一會兒臉頰也紅了。這下輪到我瞪著他。你是色欲熏心,好了傷疤忘了疼。

小鬼連忙擺手:“不不不…我沒有。”

“我覺得不可置信。你沒見當時的情景。”他直搖頭,看來銀柳給他不小的刺激,“公主那行為舉止,仿佛一切…都理所應當…仿佛自己…是件貨品。”

這世上有各式各樣的女人。趕到京都郊外的那個清晨,前橋閣又派來一封急件。平康王居然死了。信裏還說,郭池和金士榮會在城外長亭等候。天氣有些熱,我跑得滿身汗。行至長亭,郭池等在最前方,他和身後眾人一般,都身穿素服,所有馬車的紅頂裹著白縞,風吹過,白縞都撲騰起來。他看見我了,老遠就揮起手。

“陛下,你可回來了。” 金士榮跪到腳邊,大聲感呼。

四下張望。小冰呢?為什麽她不來接我。

“先回中殿吧,大夥兒等著呢。”他知道我想去鎮國公府,緩緩攔住,“有件事要先稟告陛下,平康王是自戕而死。如今棺柩停在壽堂,等陛下前去祭一祭,盡兄弟之情,君臣之義。”

停下腳步,沈吟片刻。這是誰的主意。

“中殿的幾位大人共同商議的。”郭池瞧一眼金士榮,“這樣無損皇家聲譽。幸好那天先趕到的是鎮國公府,他們都會確認,王爺是因為羞憤而自毀的。”

羞憤。他殺了長豐,又想翻我的江山。果然應當羞憤。

於是我點頭:“天氣熱,辦好喪事,早點送去茅山落葬。”

金士榮立刻說:“下官也如此想。只是老丞相又傷心又固執,非要給王爺守滿七七四十九日的喪期。幸好陛下已歸,快去勸勸他吧。”

馬車一路飛馳入城。在城門口的間歇,我叫王琮先去鎮國公府,將小冰接到宮裏來。中殿的後院裏有五間大屋,三明兩暗,皇叔的書房寢室都設在此處。我喜歡這裏的格局,所以一切陳設如舊。繞開前廳大門,從兩翼伸出的回廊,可以直接回到後院。

金士榮迷惑問:“怎麽了?陛下不去見他們嗎?”丞相大人,大都府尹,太常寺卿,還有小衡王爺都等著呢。

我要先見小冰。平康王死的時候,那些人又不在。

金大人有些為難。

我瞅著他笑:“臨走前交代你兩件事,你一件也沒辦好。叫你每天去一趟前橋閣,有要緊事就遞信過來。結果呢?婁柱塵半死不活,前橋閣還給馮堅占了;讓你看好小冰,別讓她亂跑。結果她竟然給抓到九鹿去。”

從腳上拔下靴子,朝他扔過去。他眼疾手快,一下子接住了。

“哎喲,三小姐哪能聽我的話。”他覷我的臉色,“您比我知道她的脾氣…”

“她一走丟了,羽林衛立馬圍住半座城。”他下意識朝周圍看看,要找人證明似的,“幸好小女機靈…那天我的半條命差點蹉跎沒了。”

我沒啃聲,心頭冒火。

金士榮低頭,輕聲微喘:“是我疏忽,下官甘願受罰。明知王爺心懷不軌,卻不懂防患於未然。”

而小冰竟然為一個相似的背影,可以渾然失去理智。她對她過往的親人,實在看得太重。

長久的沈默之後,晨光捋清我的眉眼。

金大人揣度各自的心情,接著,他用輕巧的口吻說:“陛下,這位王爺在油田點火,死得不冤。”

我壓根不喜歡這位堂兄。不過也沒必要表現出來。

他舒口氣,接著解釋另一件事:“至於前橋閣那頭,婁兄的病是家事,三小姐不讓我多嘴。馮堅的腦子有問題,這種人礙不著陛下的路,壓根不值一提。”

瞧他頭頭是道瞎掰。幸好提早回來,幸好城墻安穩,街市繁榮。

門口有兩位內監,熱水備好了,他們來問要不要沐浴。正好王琮趕回來,他把小冰帶來了。

從永昌回來的路上,每次想到小冰,總忍不住將她和南宮世家聯系起來。回到故土的兩年,這個姓氏一直糾纏著我。小冰也不再是那個失魂落魄的女孩了。有一天我猛然意識到,當年她跑到鄴城找我,就是為了覆興家族。南宮世家轟然倒塌,它的繼承人要找新的依傍。那年在萬家莊,我曾經清醒過,罵她利用我。那時的她對我而言,只是迷戀的一個女孩。於是沒過多久,氣就消了。如今卻不同,這個姓氏壓在胸口。世族聯姻與血脈共融,雍州的風可以吹到中原每個角落。我對她的迷戀,等於讓這個家族再度興盛。

初夏的風輕輕吹,地上散著桃粉色的花瓣。她依然是那個模樣,長裙曳地,輕羅束腰。只是面色很蒼白,再仔細看,她又瘦又蒼白。她見我不吱聲,就輕聲說:“昨晚喝了藥,睡得太沈。沒去長亭接你,陛下不會怪我吧。”

於是和上次一樣,剛才的揣度和顧慮都拋諸腦後。我一把抱起她,她後腦勺堆起的頭發真好聞。想起王琮在鄴城對相好說過的情話,我依樣畫葫蘆說了句,我很想你。

她很自然摟住我的脖子,坐在長案上,正好與我面對面。對於我炙熱的感情,她從不口頭回應。摸一摸我下巴的胡子,就輕輕咬我的下唇。我從心裏笑出來,一手將她按倒,案上的筆筒硯臺撒了一地。於是外頭的內監敲了敲門。

小冰推開我,捏捏鼻子,說我身上怪臭的。

我便拉起她:“你幫我洗澡,還要洗頭。我不要他們碰我。”

浴桶放在廂房,跨過門檻,她瞧了內監幾眼,又同他們說幾句話。我回頭叫了一聲,她才慢慢跟過來。

“陛下,你挑近身的內官,可要仔細。”頭發散開,潑上皂液,她輕輕揉幾下,“能看見刀光劍影,卻看不見棉裏針。想想宣和主君是怎麽死的。”

“這些人是前橋閣挑的。我也不要他們近身服侍。”南嶺帶來的陰影,我最討厭這些人。

反正等你嫁給我,就能天天近身服侍我。她的手指摩挲幾處穴位,我有些昏昏欲睡。

“陛下,懷東哥哥不回來了嗎?”

我咳一聲,回答:“是的,他自己想留下。你要他回來嗎?”

她停頓半晌,隨後說:“姑奶奶老了,總想兒孫在身旁。”

我睜開眼,每年都有休沐,送信去催他回來就好了。

“對了,他對我說,今年七月,他想去雍州拜祭。我答應了。連著中秋,再叫他回家一趟。”

溫水淋在頭上,我甩了甩頭發。她又叫我仰面躺下,拿起篦子順發結。

“我在烏潭老家有個親姐姐,嫁到巴陵盧氏。”她接著說,“沈船那年,給先主調去蜀地了。都是南宮氏帶累他們的。如今一大家人還在蜀地,盧老爺有了年紀也有病。陛下將他們調回來吧。”

巴陵盧氏,我絲毫沒有印象。

“這些都是前橋閣管的事。升遷調任,他們有任期有備案。”

她便嬌聲附和:“哦…原來這樣…可前橋閣如今亂作一堆,誰來管這個閑事。”

你也知道是閑事。如今提這個不合時宜。耐著性子,看她還打什麽主意。

“喬叔叔是怎麽死的?青川該有多傷心。陛下去之前,可答應我,要護好他們的。”

她一使力,發結沒通,卻扯到頭皮。喬三虎是怎麽死的。我擡起頭,本來不想多問,她自己湊上來。

“陛下還答應我,要把南宮博帶回來的。如今倒好,他在永昌逍遙快活,當起駙馬爺了。”

仔細看她,她冰凍一張晶瑩剔透的臉。她會知道嗎?她心愛的家族,有那麽個顛倒人倫的嗜好。

於是我慢慢說:“世子的確有艷福。娶的妻子傾城之容,私下又留著妹妹的畫像。”

她眼眸微閃,露出些許困惑。於是我立刻後悔,後悔提起這件事。

“什麽畫像?”她問我。

我沒回答。過了許久,她也沒再問。身上的水都涼了,我卻怒火中燒。

霍地站起,水濺一地。她發著楞,我就拖她去床上。

她可憐巴巴問:“你…你生什麽氣?”

我沒生氣。按住她的手腕,幾下剝光衣裙。她的胸口有傷痕。他畫得一點都不像。

她有些不知所措,有點冷,又摸不到東西。幸好這床是光溜溜的。

“小冰,是我不好,剛才不該這麽說。”稍作思量,我開始低聲下氣,“是我沒護好喬叔叔。至於你的哥哥,為了屬地安寧,他必須與烏洛蘭氏聯姻。我以後慢慢告訴你。”

“青川會傷心。可她有家也有自己的孩子,她會好的。”輕輕抱住她,她的身體沒抗拒,“你也一樣。過去的親人很重要,可你會有新的生活。”

終於她點點頭,眼眶卻溢出淚水。我可忍不住了。剛才在書房,我就想抱她去床上。世上有各式各樣的女子,要我費神應對的,幸好只有一個。

老丞相多等幾個時辰,臉龐氣鼓鼓的。走到正廳,內監正給他們換茶水。

“成何體統,大老遠跑回來,先去找女人。”他背對我坐著,不知道我站在身後。

金士榮忍著笑,連忙站起來,推一推仰著脖子睡覺的太常寺卿。何大人是位細皮白肉,養尊處優的世家子。我害他在硌肉的木頭椅子上,幹等好幾個時辰,連飯也沒吃上。

連忙陳述葬儀的細節,沒說幾句,我就打斷了。

“做得挺好,就按照卿家的意思辦。棺柩是三日後送去茅山嗎?”

何大人猶豫尋問:“陛下何時去吊唁?臣可以準備。”

我擡起頭,看著他:“羽林衛右山營不聽軍令,迎合平康王謀逆,這三天我要親自審訊。”

元縐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

“陛下的心情,老臣了解。前橋閣會代擬悼文,頒示於平康王府。為先祖的情分,也為骨肉兄弟的情誼。”

太常寺卿領旨後退下。我又問其他人,有什麽要說的。

大都府尹立在暗處。他低頭回稟,王妃得知王爺離世,兩次尋死,皆被及時攔住。而九鹿山莊那晚,眾目睽睽,能下毒謀害先主,必有內宮近侍配合。

“臣一直勸說大妃,將事情始末呈堂。也能為新朝肅清內廷。”

想起小冰剛才的告誡。

於是對元縐笑道:“以後內廷內務,都交給瓊華宮處置。這原是舊規矩。這些年後宮空置,才讓前橋閣管的。”

老人很不滿,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處。

我考慮片刻,又對府尹說:“大妃是女眷,有什麽不方便問的,你請南宮府的三小姐去問。”

“陛下,”元縐立刻裝模做樣跪下來,“老臣正要同你說說封後的事。後院那位小姐,品行偏頗,性情乖張,不是皇後之選。”

他當著眾人說出來,自然是不給我臉面。

鄭未薔領完旨,又將兩件案卷呈上,立刻告辭了。

遠處的小衡王爺還等著。他身旁有對青瓶,青瓶很耀眼,以至於我一時沒看見他。

“小王只來問問,家姐的行程到哪了?”他說,“能否讓王府派人去接?聽聞大公子有腿傷。”

當然可以,我差點忘記安福郡主母子。

於是殿內只剩下跪著的老人家;金士榮上前扶起,又擡椅子給他坐。我從臺階走下,坐到他身旁。

“陛下,王爺是有錯。”他攜起我的手,“可輪不到南宮氏來處置。她妄殺皇裔,原是死罪。陛下還要娶她入瓊華宮。這叫鐵麒麟的先祖如何接受。”

我也攜起他的手:“老師,我的堂兄單容是什麽人,你早知道。你三朝輔佐,卻對他不加指正,縱容包庇。你要怎麽和先祖交代。”

他動了一下,我按住了。

“九鹿的禍是誰闖的,你早猜到。卻只會呼天搶地,也不對我加以提醒。”

他的手指微顫。我知道自己猜對了。

“我去永昌,婁柱塵中毒。前橋閣正要人主事。你卻跑到礦上看兒子。置私事於公務之前。後來大都府鬧得差點兵變。”

他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到面前。

“老師,我在南嶺長大,缺少尊師重道的教養。你要做不好丞相,那就換人。”

“陛下,好孩子。”我越說越氣,他卻哭了,“你說的都對,老臣昏庸無能,聽憑陛下處置。只有一件,容我說清楚…”

他見我撇過臉,又緊緊拽住我的手。

“好孩子,那年你回來,我是如何調停你與先主的。三朝輔佐,什麽沒見過。老臣不在乎你們誰坐在中殿,只要你們相安無事。”

“您的祖父,景泰主君,我在他病榻前發過誓,要保全鐵麒麟的血脈。他於我有恩,英王早逝對他打擊沈重,所以他總碎碎念,叫我看住他的子孫。”

長豐也是他的子孫。你真厚此薄彼。

“老臣早年提醒過恭王,讓他分些差事,給閑散王爺做做,也能增進些感情。”他搖起頭,“他不聽的…有年中秋,旁人故意激怒他,要他出兵南嶺,好接你回來。他性子偏激,為這事殺掉很多人。後來,親貴們都疏遠他了。我也不敢亂說話。”

“單容如此做,我是後來才知道的。”他悲嘆,“那時已經晚了…”

他閉上眼,仿佛等天上的重錘掉下來一樣。亂糟糟的胡須糾結一處,長篇大套講完,滿眼沈重望向遠方,直喘氣。

我倒不知該如何處置他。金士榮等在一旁,見老人跪著狼狽,又將他攙到椅子上。

“陛下,王爺已死,說這些多傷懷。還是眼前的事要緊。”

是的,眼前的事,先不要管這些前塵往事。等夏天過去,滿宮的白縞可以拆了,我要舉行封後大典。

元縐還抽著氣,大概不敢同剛才那樣言辭激烈。只說皇後人選,需要世家推舉,一品夫人保媒。

金士榮笑道:“這些容易辦。老師同意這門婚事就好。一會兒請三小姐來給您磕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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