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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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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住手!都給我在路邊站好了!誰也不準動手!”中氣十足的暴喝聲使陸執剛擡起手的動作一頓。他眼眸往聲音來源處斜了下,而後緩緩地站了起來,沒再進行下一步動作。

經常在校門口抓學生不穿校服的教導主任帶著幾個老師著急忙慌地往這裏趕,離一群人還有幾米遠他就開始喊:“池矜獻同學呢?池矜獻在哪裏?”

一個在路邊角落只有身子沒有腦袋的人聲說:“主任,我在這兒。”

說著他還舉起了手,把自己的腦袋都舉起來了!

天快黑了,教導主任瞇著眼看到這一幕時直接嚇得半死,倒抽一口涼氣,眼睛從瞇著瞬間變成瞪得極圓。

待哆嗦著踉蹌走近,教導主任才發現池矜獻腦袋上蓋著一件校服!他胸口提著的一口氣這才猛然放下,臉色都紅潤了不少。

主任和老師都來了,校服什麽的也可以拿下來了吧。思及到此,池矜獻將校服輕輕地從腦袋上拽下來,弄亂了頭發,他也無暇顧及,只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忘記了眨眼睛,還下意識抱緊了陸執的衣服。

那些被任毅然帶來的人無一例外都臉朝下地趴在地上,臉色發白,如果不是他們嘴裏還有痛呼聲發出來,那他們就跟死了差不多。

而任毅然倒是好一些,沒有直接趴下,但此時也渾身哆嗦,額頭冒冷汗地蜷縮成一團,捂著自己的手臂。

教導主任說了讓人都站好,可此時除了陸執與池矜獻可以站著,其他人一個都起不來。

“這……這到底是他們一起圍堵池矜獻,還是陸執你打他們啊?”主任瞪著眼睛看陸執,聲音都顫了。

“是他們要截我!”池矜獻將視線從地上的人身上收回來,似乎被微微地嚇到了,可告狀的事情絕不拖延,“主任,放學了我要回家的,他們專門在這條路上等著我,而且他們的本意不是為了和我打架。”

“他們要強迫我。”說著這個,池矜獻也沒什麽不好意思,就是音色平緩地低下來,覺得又惡心又不適,道,“如果這條路上我哥……陸執來不了,我就可以原地沒了。”

他並不是威脅人,也從來不是威脅人的性格。可他一生幹凈陽光,如果猛然真的遭受這麽令人感到骯臟的事情,他大概率是承受不住的。

他那麽喜歡陸執,怎麽允許別人碰他。

方才池矜獻認真地想了想,他萬事都想得開的心境在這裏根本就不適用。這一關過不了,他也想不開。

如果陸執沒有恰好讓方叔叔調頭過來看看,池矜獻也百分之八十能跑掉——他剛剛確實已經快要跑到拐角口了。

但那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一旦發生就無法逆轉。

池矜獻絕不原諒。

此話一出,話音都落了數十秒,周圍還沒有一個人接話,都像是被池矜獻的言論驚呆了,又像是被任毅然大膽的想法及行為震撼到了。

周圍的都是大人,沒成年的幾位學生也都是學過易感期發.情期課程的人,什麽不懂?

老師們臉色一個塞一個地難看,都抿著唇沒出聲,明顯在思索這起事件不是一般的嚴重。

直到一聲更加淒厲的喊叫拉回了眾人的神智。

“啊啊——”

“砰!”

只見剛才還站得好好的陸執突然就發了瘋,他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塊堅硬的物體,狠狠地朝著任毅然的胳膊砸了下去。

而且看位置,他是想砸人腦袋的!只在千鈞一發之際才有了點理智,錯開了位置。

“陸執!陸執!”教導主任和幾個老師急忙過去拉住他,聲音跟慘叫一樣淒厲。

都快被嚇死了。可沒有人能制住他。

陸執說:“任毅然,你想這樣對他。”

一句話說完他就再也說不出話了,只有牙關被咬得極緊,不知道是冷的還是驚悸的。

見幾個大人好像並不怎麽管用,池矜獻根本想不起來事情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的緣由,也來不及想其他任何東西,他只忙沖過去一把抓住了陸執的手。

說:“哥,哥,事情沒發生啊,你別生氣。而且我跑得快,就算跑得不夠快我也能打的,我爸經常讓我陪他打架,我挺厲害的。”

在那只手不顧一切握過去且耳邊響起熟悉的音色時,陸執整個人便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只有胸膛還在不規律地沈浮著。

教導主任他們緩了片刻,見好像真的沒事了,才放開陸執的胳膊,厲聲道:“池矜獻,你先帶他回學校門口,等一會兒我回去的時候你們必須在,而且你們現在就給各自的家長打電話!”

池矜獻應了,撿起地上的書包拉起陸執想走,沒拉動。池矜獻回頭看他:“哥?走吧。”

一聽還不想走呢,教導主任兇狠地瞪陸執,道:“你還想動手是不是?當著老師的面犯下大過,能把你開除的!”

池矜獻嚇了一跳,皺著臉拽陸執:“陸哥。”

陸執反手拽住他,道:“我不動。你去把任毅然的書包拿來給我。”

只要不是再跟個瘋子似的制不住,管他要幹嘛呢,這裏還有數十個人躺在地上,得及時送醫院,出了事就真的解決不了了。

教導主任讓其他老師先忙活著查看他們的傷勢,自己掏出手機給醫院打電話。

池矜獻把任毅然的書包拿過來遞給了陸執,後者接過,翻出了兩支沒有包裝的針劑。

和普通的Alpha、Omega 的阻隔劑、抑制劑不同,那些針劑的包裝上會明明白白地寫著它是什麽名字。而這兩支有些不同,它它們的名字就印在玻璃管上,猶如特別怕別人會認錯,所以需要加以明示。

且名字也很奇怪——ABO。

這兩支ABO名稱後面還綴寫著明確的性別。一支是 Omega,一支是Alpha。

“哥,怎麽……”池矜獻看陸執有些出神,似是在確定什麽事情,眼神也下意識跟著陸執往他的手上看去,卻將話音看得中斷了。

“你爸真是想不開,能選擇自己的性別不好嗎?”

腦子裏突兀地響起了這樣一道很陌生的嗓音,池矜獻錯眼不眨,吞咽了一口口水,他的手迅速地泛涼。

他不想讓這道聲音在自己腦海裏說話,可眼睛裏針劑的樣子也同樣揮之不去,他控制不住。

“除了男女從一出生就被定制,無法逆轉,其餘三種性別隨自己挑選,難道不好嗎?”

“不要,喬叔叔、喬叔叔,我是小池呀,你來找爸爸的時候明明很喜歡我的呀。小爸教我要聽話,我很嗝、乖,”小池矜獻躲在角落裏,抱著自己膝蓋,哭得打起哭嗝,大眼睛的睫毛都黏連在一起,導致那雙眼睛更加可憐,“你不要打我,我疼……我疼。爸爸和小爸從來不打我的嗚嗚嗚……”

“噢小池,不哭不哭,”男人快步地上前蹲在小池矜獻的面前,不顧人的畏縮,他堪稱憐愛地摸了摸小池矜獻的頭,臉上卻全是瘋癲的神情,“叔叔沒想傷害你啊,叔叔只是想證明給你爸看,我的研究是沒有錯的。”

大人的手掌很溫暖,小池矜獻不懂他的意思,但那股溫度很好地對他有了些安撫的意味。

直到一管針劑冰涼地被推入了他的身體。

他還小,第二性別沒分化,因此他不會當場成為Omega。

可針劑流到身體裏時,他依舊難受,灼燒得像是被人用沸騰的水在狂煮。

他哭著說“我疼”,可沒有人聽見。



“池矜獻。”忽而,無比熟悉的音色在耳邊響起,陸執垂眸看他,眉頭輕蹙,“池矜獻。”

池矜獻乍然回神,仰頭,臉色些許發白。他道:“哥,你把這個針劑收起來,我害怕。”

聲調裏帶著隱隱的顫音,哪怕竭盡全力忍住了還是能讓人聽出來。

陸執抿唇,手上動作倒是很快,那兩管東西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他們兩個人的手還牽著,一直沒松開。

池矜獻的力度很大,像是在尋求一個安全的港灣,陸執察覺到以更緊的相握回應了他。

陸執牽著池矜獻去找教導主任,後者低頭一看他們的手,臉都變得古怪了,不過隨即他又反應過來,這倆學生的感情之事連校長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頓時他都不知道該作出什麽反應,只好倆鼻孔兇狠地出氣,就當發洩了。

“主任,”陸執說,“書包裏有兩管東西,您現在拿走一支送到醫院,剩下那支我要帶走。防止我陷害任毅然,周一對我們實行處分時,我和學校要交換針劑的成分和用處是什麽——如果有結果的話。”

明明他是個學生,明明他犯了錯,他說話還敢這麽不疾不徐甚至有理有……理直氣壯!

但不得不說他說的確實挺有道理。教導主任把其中一支針劑拿了出來,說:“你們現在回學校門口,把家長叫來。”

天徹底黑了,兩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拉長或縮短了人在地面上的影子。

陸執帶著池矜獻回去,到了校門口他才發現對方臉色越來越差,手幾乎冰涼,過了會兒,他還深深地蹙起眉頭,肩膀開始止不住地發顫。

還不等人詢問出聲,池矜獻就用空著的那只手猛地一下抓住了陸執的胳膊,說:“哥,我犯病了,很疼……”

“什麽?”陸執猝然打斷他問道,“哪裏難受?”

話落他才知道自己問了一句多廢話的東西,恰在此時,身後響起了救護車的聲音。

他們來拉任毅然他們了。

陸執迅速道:“我去攔車,等著。”

沒成想他剛轉身就被池矜獻拽住。陸執回頭看他,眸色黑的透不進去光。

池矜獻白著臉,沒註意,語速也很快:“我書包裏準備的有藥,不用去醫院。但是我手抖,打不了針劑,哥你幫我。”

聞言陸執二話不說去翻他書包,翻出來後他看都不看就拆開包裝,沈聲道:“位置。”

“腺體旁邊。”

陸執便伸手扒他校服衣領,也沒說“興許會疼,忍一下”的話,一陣就紮了下去。

五分鐘後,池矜獻的臉色逐漸開始回暖,有了點紅潤。

楊醫生說的是對的,第一次犯病的時候,因為池矜獻的身體裏完全沒有信息素,因此幾乎能丟了命。

但這個病一旦發作有了應對方法,池矜獻的身體就會和誘制劑裏的有機信息素學著融合,不會再讓他像第一次那樣疼。

而且後續會逐漸減輕。

在一起等家長的晚風中,池矜獻對陸執輕聲說:“哥,我生病,是因為我小時候被打過一種藥物……但是我不太記得。”



二十分鐘後,事情解決得差不多。

和各自的家長說明了基本的情況之後,學校和各家都說周六周日會給出解決方案。

先不說任毅然,光陸執在學校門外不遠處打架鬥毆——還是單方面的毆打就已經是性質極其惡劣了。

任官明在醫院裏焦急地來回踱步,救護車沒到的時候,任毅然就已經不省人事了。

陸自聲只好帶著陸執先去醫院賠禮道歉。

池矜獻由於沒有動手,還一直作為旁觀者,是牽扯最小的一個,沒多久就被池綏領回家了。

已經是第二周的周五,戚隨亦再也沒理由繼續待著,不敢再忤逆池遠紳的威嚴,今天已經回了家。

因此池家少了一個熊孩子,都安靜了不少。

“來,祖宗,您請進。”池綏親自給池矜獻打開門,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待人進去了,他才關門在玄關處換鞋,對著已經在往客廳走的某人說:“池矜獻,這幾年追人就算了,你還學會鬥毆了?今天你要是不說個因為所以然來,你小爸攔不住我。”

原斯白本來回了父母家,池綏被池遠紳叫回公司處理事務,接到學校電話時他們誰都還沒回來。父母家離學校有點遠,所以就算再心急,原斯白也只好讓池綏自己去學校。

此時見人進了門,他先仔仔細細地看了看池矜獻,待看到他校服褲子破了個洞,裏面露出的膝蓋一大片青紫時,原斯白驚得忙去查看他傷勢:“怎麽傷成這樣?打架打的?”

聞言,池綏不解地將眼神落了過去,一看見也蹙起了眉頭。

說:“剛才天黑沒看見,你不是沒打架麽?這誰打的?你打回去沒有?別告訴我沒有啊。”

池矜獻就解釋說:“不是打的,不小心磕破了。”

說完還低聲三言兩語將中午的事兒講了講,原斯白這才松了口氣。

而後,他不問池矜獻,擡頭問池綏:“安安在學校裏發生了什麽?”

池綏說:“不知道。陸自聲他兒子和任官明家的兒子鬧得很厲害,我到了沒人告訴我具體怎麽了,只說咱們家的小祖宗沒惹事,他還打電話主動把老師喊了過去,所以連幫兇都算不上,就讓我先帶著回來。”

池矜獻垂著腦袋沒說話,腦海裏卻全是陸自聲冷著臉將陸執帶走的畫面。

這感覺絲毫都不對。原斯白想了片刻,輕聲問池矜獻:“安安,陸執怎麽會和任家的孩子打起來啊?”

聞言,池綏先道:“是他自己打人家,別人手都沒還成。”

池矜獻低聲:“因為我。”

原斯白:“什麽?”

池綏伸手去端水的動作也是一頓。

“小爸。”池矜獻擡頭了,眼尾發紅。

原斯白嚇了一跳,他幾乎沒見過池矜獻這麽委屈這麽脆弱的時候,忙道:“怎麽了呀?你別哭。”

“我沒哭,我這是剛剛犯病疼的。”池矜獻解釋道。

這下,原斯白的臉色都跟著白了些,他慌道:“你現在有事沒事?”

池矜獻搖頭,說:“小爸,不是陸執非要跟任毅然動手,不是他的錯。是任毅然在我放學的時候截住我,他想……”

說到這兒,他嘴唇微顫,似是不敢再說下去,好像說了他就會再經受一遍難以忍受的疼。

但兩位家長已經意識到事情不對了,池綏臉色冷下來,開口時音色溫和,帶著安撫:“怕什麽,我和小爸都在,你說。”

“有什麽腰我撐不起?我可沒教過你如果你受了委屈卻還要支支吾吾。”

池矜獻便道:“他帶著‘第二性別’的藥物。”

話音只到這兒,不用再多說下去,任家的那位兒子存的什麽心也清楚明白了。

客廳裏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之中。

半晌,原斯白才極輕極輕地問道:“安安,你說什麽?”過了會兒,他的音量大了些,音色卻也跟著啞了些,“他怎麽會有這個?”

“好厲害的主兒啊,”池綏突然冷笑出聲,把杯子輕磕在了茶幾上,發出了一聲山雨欲來的動靜,他說,“當年由於我的投資,才被這種害人的次品研究鉆了空子,我被聯盟處罰我無話可說,但我研發出的精進抑制劑也算是將功補過,所以當時我向上級提出終止研究、銷毀禁藥,現在聯盟裏都還有‘第二性別’被絕對禁止研究的法律呢。”

“……很好。”說著,池綏站起來,邁腿上樓。

似是要去書房開始打算收集什麽證據,或者想應對辦法。

在即將推門進去時,池綏涼著眼色側眸看過來,問道:“小安,藥呢?”

池矜獻下意識回答:“一支在學校那裏,另一支陸哥帶去醫院了。”

“嗯。”池綏握住門把手,說道,“跟你小爸待著吧,沒必要害怕。”

“不是犯病了麽,時刻註意好自己身體,不舒服了要立馬告訴小爸,別讓他擔心。”

“嗯。”池矜獻點頭輕聲應下。

同一時間,陸家客廳裏也出現了一陣靜默。

好半晌陸自聲才問:“你說任官明私底下在研究什麽?”

陸執回:“‘第二性別’的藥。”

和池矜獻可以被立馬帶走不同,因為陸執動手的原因,從學校出來以後,陸自聲不得不帶著陸執再跑向醫院。

除了肉眼可見特別明顯的外傷以外,任毅然的腺體也受到了輕度損害——他如今是 Omega ,對信息素的味道很敏感,陸執拿出冰天雪地一般的信息素對所有人進行施壓,任毅然是首先受到迫害的那一個。

而且那抹寒雪裏沒有一絲寒香的存在,並不會誘導Omega 發.情,但腺體會受到傷害,嚴重等級只看釋房信息素的人是想讓他死還是想教訓教訓就完了。

因此此時的任毅然不在普通病房裏。

兩個人到了醫院,陸執下了車卻不往裏面走,被陸自聲冷著臉一腳狠踹在了小腿上,差點把人踹跪下。

“陸執,我目前不管你和他是怎麽弄到現在這一步的,我只要你明白,你動了手,你就是錯的!你現在不進去賠禮道歉,還想把事情鬧到多大?!”

“你是個強大的Alpha,有著強大的信息素,但不是這樣就可以讓你肆無忌憚到什麽都能不顧忌!——你小時候顏悅就是這樣教你的?!”

他氣得幾乎要目眥欲裂,也氣得口不擇言。

話落,陸執擡眸靜靜地看向了他的眼睛,瞳底深處還大逆不道地含了警告的光。

陸自聲沒空看他的臉,只伸手堪稱粗暴地拽著陸執進去了。任官明夫婦正在醫院走廊裏來回踱步,見到熟悉的人影過來,都臉色難看的像吃了蒼蠅。

尤其是任官明,和陸自聲一樣,他身上軍人的氣質很濃,哪怕沒有制服加持,身形也依然被襯托的筆直板正。他幾大步走近陸執,一句話不說揚起巴掌就要掄下去,被陸執面不改色地擡手握住了手腕。

陸執盯著人的眼睛說:“任叔叔,人是我打的,他怎麽樣我心裏有數,你也不用這麽擔驚受怕。”

“他馬上就能醒。”

任官明先是看他赫然被截住的手,後又看陸執的臉,蹙眉厲聲問道:“你說什麽?!”

陸自聲在一旁還沒說話呢,臉色便徹底涼了下來。

但陸執緊接著說道:“任毅然試圖強迫同學和其他人發生關系,就像他當年打算強迫我與他發生關系一樣。那時候看在父親和叔叔的面子上,咱們私底下解決,但現在——不能。”

他說這話時,語速和語氣和平常無異,但就是一字一句比平常還要清晰地落入了周邊人的耳朵,任官明已經驚呆了。

陸自聲冰涼的臉色忽而有點茫然。

“剛才我父親說,動手、用信息素壓人非常不對,說我爸對我的教育有問題,讓我過來跟你們道歉。”陸執松開了任官明的手腕,眸色極黑,說,“我爸爸已經過世多年,別人愛怎麽說就怎麽說。但一個能把兒子教成只會用下作手段的父母,憑什麽讓我道歉?”

陸自聲在一旁嘴巴動了動,似乎想為自己辯解,可陸執沒有給他機會。

“我已經報警了,這件事就放在明面上說。你們都有勢力,現在壓下去說不定還來得及。”

說完,他轉身就走。可陸自聲剛才那一腳是發了真正的狠勁兒,邁腿的那一刻,陸執腳步都下意識輕頓了下,緩了稍縱即逝的一秒後,他才重新邁開步子。

經過這一場,陸自聲的歉意也沒表達出來,沈著臉出了醫院去找陸執。

開車回家的這段路上,他們父子一句話都沒說,無比沈默。

直到到了家,陸自聲才欲言又止般地出聲:“今天……到底發生什麽了?”

陸執沈默了片刻,還是開了口——他需要陸自聲去找任官明研究禁藥的證據。

‘第二性別’在十年前出現過一遭,鬧得人心惶惶,被如數銷毀後,沒想到如今又有“卷土重來”的架勢。

“針劑。”陸執將一管東西遞過去,說,“父親找可信的人證明其中的成分吧。學校那邊還有一支。”

陸自聲伸手接過,目光暗沈的厲害。他低喃一樣地說:“這東西……小時候差點被紮到你身上。”

“如今竟然還敢研發。”

陸執沒說話。

客廳裏靜默了很長時間,兩人間已經沒了話題,陸執無意多待,轉身打算上樓,被陸自聲輕聲喊住:“小執。”

聞聲,剛踏上一層樓梯的腳步輕微頓住,陸執側眸看過來。

“我……”陸自聲站起來,像個不安的少年人,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最後只低著音色張嘴說道,“我不是說顏顏沒有把你教好,也不是說他教育有問題。”

他明顯在懺悔,可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在為自己的口無遮攔道歉,還是只是為了使自己內心裏不自責。

陸執抿唇,沒有很快應聲,在陸自聲打算找下一句話語開脫時,他道:“我爸只能給我八年時間,但他的八年全給了我。”

顏悅在陸執八歲的那一年,便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了,可在此之前,陸執的世界裏每一天都是顏悅。

……

藥物分析需要時間,不能別人說他能改變人的性別他就能改變,這需要一個有權威的人物出面去跟進。

如果能找到當年參與過,又或者剖析過這種藥物的人就再好不過了。

不巧,楊醫生為了救池矜獻的命,一刻也不敢懈怠地研究了十多年,沒有人比他說話更有份量。

但如今池綏手上並沒有藥,他就去找了陸自聲。那時陸自聲還沒找到足夠信任的人,池綏找過去的時候,他一句話也沒問,便將藥就這樣給他了。

而且關於這種藥,池綏才是最熟的。

楊醫生拿到東西之後,直接了當地說:“這東西明顯比十年前的要精進優良很多,而且那些能改變性別的成分被模糊了,現在沒有辦法直接確定。所以我要提取之前那些次品裏所沒有的東西,最多給我一周時間。”

東西就在這兒,池綏不怕人會跑,別說一周,幾個月他都等得起。

除非任官明可以狠下心趁這段時間將他私下裏的研究禁藥基地一一銷毀,還是徹底的銷毀,別讓聯盟查出來。不然他必須得付出代價。

但池綏根本不怕這一點。因為藥物的具體成分沒有被解析出來之前,沒有一個人提前將這件事的風聲透露出去。

據陸執說,當時他讓池矜獻拿任毅然書包時,任毅然便已經昏迷不醒了。

當時又情況混亂,現在任毅然的書包還在學校裏呢,等著開學了他好了自己去拿。

所以他也不會第一察覺到自己少了東西。

可楊醫生效率實在是高,哪怕針劑裏有其他藥物模糊了讓人性別改變的成分的存在,他依然在周日的晚上就交出了成果。

他親自到了池綏家,給出了一份紙質版的報告,說:“確實是‘第二性別’,還是精良版。你現在可以收集他有沒有靠這些東西做過什麽事的證據了。”

不用他說,池綏便道:“有端倪。陸上將也送了一些過來,躲不掉。”

因為這個小小的東西,從周五晚上回來,池矜獻便沒睡過好覺。

他好像是想起了一些東西,晚上總是會從驚悸中醒來,滿身的冷汗。

原斯白察覺到他睡不好是在周六的晚上,他出來喝水,發現池矜獻臥室的門開著一條縫隙,裏面還燈光大亮著。

他進去後,發現池矜獻抱著膝蓋縮在墻角,就這樣下巴抵在抱著膝蓋的胳膊上睡著了。

好像他睡的地方越狹窄、逼仄,他就越安全。

原斯白當時不知道他是怎麽了,走過去輕聲問他:“安安,怎麽了呀?”

池矜獻從淺眠中醒來,看了一眼原斯白,很委屈:“小爸,我一睡深就老是做夢,可我想不起來具體的情景,但就是有一個叔叔在跟我說話,我害怕他。”

聞言,原斯白便霎那間明白了。

他憐惜地半跪在地上擁住縮在墻角的池矜獻,哄他:“早就已經沒事了,不怕。”

同時,他心道,在池矜獻發完高燒忘了這些事後,他和池綏從沒有提過一句那時候的決定是明智的。

不然池矜獻長大成人的過程中,就不知道要經歷多少驚悸。

他萬事都想得開,但也需要時間。

發現了這個之後,原斯白就在池矜獻臥室裏跟他睡。身邊有最親近最信任的人在,池矜獻果然敢睡得沈了。

就是苦了池綏,有苦難言,還言不了。

又心疼兒子又心疼自己。最後,他在池矜獻臥室裏打了個地鋪,就真的不跟老婆分房。

在周日這個晚上,池綏低頭看著‘第二性別’的藥物剖析,冷漠著神色,說道:“動我家祖宗,這不是找死麽。”

他不打算給任官明反應的機會,也不打算把證據徹底找齊再把這件事放到明面上,他就打算這時候向聯盟公開。

光研究禁藥這一點,就足夠他蹲好多年了,管你是不是軍權世家。

畢竟放證據的池綏,也不是無名之輩。不過是一場激烈的博弈罷了,誰怕誰呢。

“明天周一,什麽工作都要步入正軌,等明天。”最後,他這樣說,“多正式啊,給足了他面子。”

但周一,有人提前替他將事情擺在了明面上。



星際聯盟第一高中要升旗,全校師生都要關註這場儀式。

而升旗儀式結束後,高三十班的陸執要在聯盟旗下做檢討。

——周六周日學校已經提前通知,他們已經查明,任毅然帶去的人,除了任毅然本人,沒有一個是星際聯盟本校的,全是任毅然在隔壁高中時的朋友,星際聯盟已經將他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通知了隔壁高中。

但由於陸執動手打人,還是造成了極其惡劣的性質事件,本來要記大過,可他不是挑事者,也是在幫助同學,因此寫檢討當著全體師生的面反思懺悔,算作處置。

後續如何,要看陸執本人的表現。

任毅然對同學所起的心思不純,更是惡劣難堪,同樣要做檢討。

他雙手無法行動,本應該在醫院養傷,可他此時吊著石膏依然來了學校,勢必要讓眾人的眼裏都有他似的。

‘第二性別’還沒曝光,他絲毫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還在為自己不會受到什麽實質性的處罰而傲慢。

他之所以敢這樣,是因為任官明已經給校長施過壓,拿出了該有的誠意。校長雖然看起來不太樂意,但他沒出聲——被過大的權勢壓在頭上,沒有辦法不顧慮。

因為此時到底是什麽情況還沒人清楚。

處理結果最好的一個便是池矜獻了,雖然他也是周五下午眾多學生中的一份子,但他主動打電話報告老師,制止住了更嚴重的情況發生。

別說罰,他還得了一通誇。



在幾千人的註目下,升旗儀式圓滿結束。

陸執邁腿離開高三十班的班長位置,走上臺階站到了聯盟旗下。

隨著人沈穩堅定的步伐,江百曉看得心都緊張了,他拽了拽池矜獻的袖子,小聲道:“班長這架勢,跟上斷頭臺似的。”

池矜獻推他,說道:“別瞎說。”

“不過,現金,”江百曉苦著臉,道,“聽說上周五任毅然要打你?”

這事兒被傳出來的不多,但還是露了一點風聲。江百曉不確定,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聞言池矜獻垂眸,沒應。

“臥槽,特麽的,他還真敢啊?”江百曉瞪著眼睛,氣勢洶洶地瞪了一眼十一班的方向。

“都快成個殘廢了,還敢來學校。”

池矜獻擡手將他臉扭正,他可不願意他的姐妹花招惹上任毅然那樣神的經病,開口道:“哎呀有事的又不是我,別擔心。就是……”他音色低下來,含著愧疚,“就是陸哥因為幫我,要受處罰。”

江百曉認真地盯了一會兒垂著眸子的池矜獻,又擡眸看了眼已經到了臺上的陸執,捏著下巴若有所思。

“大家好,我是高三十班的陸執。”

這時,陸執說話了。

他穿著星際聯盟第一高中的藍白校服,身形端正修長,手裏攥著一個話筒,音色清冷漠然。

說是念檢討,他手上卻連個稿子都沒有,淡然的不像個犯了錯的學生,倒像個正在進行演講的學生代表。

“感謝三年來星際聯盟第一高中對我的悉心栽培,如今我高三,正是最關鍵的一年,我卻沒有將心思全部放在學習上面,在上周五下午放學後,於桐灣路的拐角不遠處與人打架鬥毆,出手沒輕沒重。我愧對各位老師對我的期望與照料,因此在聯盟旗下作出檢討反省,望各位同學往後對我進行監督指正。”

他言辭真摯,每一個字都似乎發自肺腑。底下的學生雖然聽見了這些話都在對此竊竊私語,但紀律沒人敢不守,他們的心目前還都在陸執的檢討上面。

陸執便又絲毫不間斷地說著話,全都是在說自己的錯,直到下一刻,眾人才發覺不對。

“……任毅然帶著隔壁多名前同學守在桐灣路,是讓我打架鬥毆的緣由,他是主兇,事端由他挑起。”

“任毅然前同學口出惡言,對同學進行言語攻擊,我聽見後沒有控制住脾氣,但不是我主動挑事。”

底下已經震驚了,全都瞪著眼睛忘記了言語。

不是說檢討?他怎麽還敢為自己開脫?

教導主任率先反應過來,胳膊霎那間舉起來指著臺上,張嘴就要喊“你還想惹事!我讓你檢討你還在這算誰的錯更多一些,拉仇恨呢!”

但話沒喊出來他被身邊一只手攔住了,主任看過去,懷疑地出聲:“校長?”

“讓他說。”

無人阻攔,陸執身形筆挺,似無人可以撼動。

“當時他身上還帶著多年前就被禁止研發的‘第二性別’藥物,如今聯盟還列著多條研發禁藥該如何判刑的法律。藥也許不是他本人所研發的,但他既然帶著,那就是知法犯法。”

“他圍堵同學,帶著被禁止研發的藥品,其心可誅,性質已經無法再用惡劣二字概括。”

底下任毅然本還淡然的臉在聽到這段話時終於僵了下來。

陸執的聲音仍然在進行,他越發冷淡的音色猶如會索命,使人脊背都發了冷。

忍不住顫栗發抖。

“聯盟第一高中如果還要容忍這樣的學生存在,就是在培養潛在的殺人犯,如不懲治絕成後患。在今天的聯盟旗下,我進行深刻檢討,我也請求學校將任毅然的所做所行記入人生檔案,予以開除,以儆效尤。”

“我對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付諸法律責任。且此事需要警方出面相助,誰也壓不下去,如有需要,我積極配合知無不言。”

“高三十班,陸執,檢討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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