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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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銀鈴蒼蘭的味道已經很淺淡了,卻一抹不曾遺漏地洩在整個教室裏,正中午的天空布著驕陽似火的熱情,將這股本淡得清雅的氣味引出了粘稠的質感。

陸執的臉一半隱在墻壁遮擋的陰影裏,道:“說話。”

“……信……信息素?”池矜獻帶點驚疑地重覆,似是沒明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可陸執的神情全然不是在開玩笑,他也不是會開玩笑的人。

但池矜獻聞不見自己身上有誰的味道,他是 Beta,此時被陸執如鷹隼般的目光鎖定住,灼熱的視線猶如化為了實質可以穿透人的靈魂,池矜獻心裏慌了——慌自己聞不到信息素的事情會敗露。

“誰的?”陸執又問道,言語裏似乎已經快要失去耐心。

守護秘密的心情如過山車般迅速且致命,在刺激發麻的感觀中,強大的求生欲破口而出,池矜獻想起來了!

“我下課的時候在樓梯上不小心把一個同學撞下了樓,就送他去醫務室,但是上午有一節課有 Omega 在裏面發.情——校醫說的。裏面還有一些味道,所以應該是那個Omega 的。” 他幾乎是一口氣就說完了這些話,語速快的讓人找不到空隙打斷。

池矜獻對解釋這些可不敢怠慢,誰不知道陸執是個很有“潔癖”的人,聽說不止對他自己,陸執對身邊的人也有非常嚴格的要求,大概就是如果你還想在我身邊繼續混,繼續待著,那就別帶些亂七八糟的味道出現。

至今學校論壇裏對這條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還有個更精確的解釋呢——陸執家住海邊,他管得真是特別寬。

但就是有人對陸執趨之若鶩甘願“做低伏小”,就為了能得到他的多看一眼。

池矜獻想了想,如果沒記錯的話,跟兩年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和陸執這麽近距離的接觸,陸執這也是第一次拽他。

一時之間,池矜獻真是不知道該感謝這場陌生人的信息素,還是該生氣一下——畢竟他有點被陸執嚇到了。

僵持了半晌,應當是接受了這個說法,陸執松開了手,只有不足以被看清的眸色還沈著。

“怎麽了這是?”忽而,本還半開的後門被全部推開。江進提著兩個打包好的飯盒走進來,看清他倆之間的氛圍後,有些莫名,而後他又看向池矜獻,打了聲招呼,“現金回來了。”

陸執將被弄到一邊的凳子拉回來,默然坐下。

池矜獻:“昂。江哥好。”

江進將兩份飯放在陸執的桌子上,笑道:“放學我過來找陸執吃飯,發現你不在,陸執的飯卡又在你身上。最後留我一個孤家寡人去食堂了。”

池矜獻不好意思地抓頭發,不敢看人,剛才的心悸倒是由這股氣氛轉化沖散了不少,幾乎快沒了。

江進又道:“他這人也軸,我請他吃飯他都不去,沒卡有手機啊,但他還是不去。”說到這兒微微一頓,江進突然一知半解地“嘖”了聲,開玩笑似的看著池矜獻,說道,“原來專門等你呢。”

“噔。”桌面被筆端不輕不重地扣了下,陸執明明坐著,掀起眼皮看著人時,卻帶上了一股居高臨下的睥睨感。

“好好說話。”他道。臉上沒任何表情。

江進被他看的止住話音,微笑點頭閉嘴,池矜獻的“怎麽可能”也被堵回肚子裏。

“他今天就是單純不想去,哪怕飯卡在他也不去。”江進正經解釋了句,對池矜獻說,“我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想著替你帶一份兒吧,那帶了一個人的,兩個人的也可以順便。吃不吃隨他吧。”

池矜獻看了眼陸執桌上的打包飯盒,更不好意思了:“謝謝江哥。”

“沒事,那我……咦?”江進話鋒一轉,帶了些疑惑。“小現金,你上課不回來是跟誰一起出去玩兒了麽。”

一瞬的怔楞過後,池矜獻明白他說的是什麽了,眉頭都不可抑制地微蹙起來。

他想,一個人的信息素可以這麽輕易留在別人身上嗎?別說有信息素了,他連聞都聞不到,真討厭。不然說不定他還可以暗搓搓將自己的信息素留……

剛才如野獸般檢查領地的陸執突然在腦海閃現,不健康的想法霎那被攔腰斬斷戛然而止。池矜獻連忙揉了揉眉心將其舒展,把自己的態度擺正了。

還是別有信息素了,Beta多好啊,不用經歷發.情期的難受,萬事有利皆有弊嘛。

況且就剛才的想法,哪怕真成真了,他肯定都等不及實行嘗試在陸執身上留下信息素就被掐死了。

“不過就一點點,應該是不小心染上的吧。”江進稍稍動了動鼻翼,補充道。

“嗯。”池矜獻將剛才的事情又說了一遍。吃飯的學生陸陸續續開始回班,江進笑說:“怪不得。那你們趕緊吃飯吧,我走了。”

說完就提腳出了後門,池矜獻擡腳跟著動,好像要跟上去似的。陸執眼尾不經意地一擡,仿佛視線又變成了實質,定住某人前進的路線,池矜獻全身的汗毛都在看著陸執,察覺到此果真停下,頗慫地開口說:“陸哥,我去廁所——送同學去醫務室之前本來是要去的,一忙就給忘了,剛才又趕著回來……我……我快憋死了。”

陸執眼尾餘光落下去,沒再看他。池矜獻一下子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跑了出去,跑之前還叮囑說:“陸哥你記得吃飯!”

江進在走廊上應該是遇到了同學,還沒回到班,池矜獻跑到人身邊放慢腳步,道:“江哥午好啊。”

看剛才那股跑步架勢,自動往墻邊靠了靠的動作剛收起來,江進就意識到池矜獻沒從他旁邊一飛而過,還在跟他說話。

可他們不是剛說了再見?江進疑惑地看他一眼,跟今天第一次見面似的,點頭:“昂,現金中午好。”

“江哥,”池矜獻臉上揚起笑,小心卻急切地問,“陸哥是不是特別不喜歡他旁邊的人身上有別人的味道啊?”

江進下意識道:“學校論壇裏是都這麽傳。”

“怪不得。”池矜獻道。說完道了聲謝,就重新發動腳步跑了,目標直沖洗手間。

看他來去自如風馳電擎的身影,江進蹙眉,他不知道陸執跟池矜獻之間發生了什麽,現下一臉茫然。

只沒忍住自語道:“怪不得什麽?別人傳是別人的,他管別人身上有誰的味道幹什麽,他又不是閑得沒事兒幹。”

低喃完又心道:我打球身上經常有其他 Alpha 的氣味,也沒見陸執怎麽樣啊。

池矜獻洗完手,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會兒,而後用占滿水珠的指尖輕捏起自己的校服,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聞不見。只有洗衣液和陽光的幹凈味道。

但陸執看起來真的很討厭的樣子,剛剛明顯是生氣了。陸哥生氣容易不理人,就像前天晚上一樣。

想到這裏,池矜獻整個人都警惕激靈了起來,他放下手裏被暈染了一小片濕痕的衣服,認真地思索了一番。

果斷地把校服脫了。

池矜獻個子不矮,但骨架不是很大,穿著比較寬松的衣服時就顯得有些羸弱,但又不是弱不禁風地羸弱,而是恰到好處的頎長有力。

白色 T 恤沒了校服的束縛,欲貼不貼地垂在腰線下,和風微過時,都能讓他前面一層薄而緊致的線條若隱若現出來,但教室裏無風, T 恤就寬松地綴在他身上,將他本就白皙的皮膚都襯得更加瓷白了。

“陸哥你怎麽不吃飯。”池矜獻把校服團成一團,打算回到座位上裝進書包裏。

只是剛關上後門,他發現陸執不僅沒動桌子上的打包盒,還跟他一樣沒穿校服。

池矜獻關門的動作輕得像下意識,要不是知道情況,也知道根本不可能,他差點兒就以為他和陸執說好一起脫校服了!

陸執戴著耳機,目不轉睛地看書學習。

少了校服偏明亮的顏色,單獨的黑色 T 恤讓這個少年人看起來更加沈穩估摸不透了。

那抹深沈的暗色雖然將陸執的臉映得明艷了些許,但也將他身上似乎與生俱來的陰郁放大了數倍。

好像他天生就該在沈寂孤獨裏成長。

像是註意到了後門的動靜,陸執擡眸看了眼池矜獻,又迅速落下眼睫,只“嗯”了一聲,便沒再言語了。

但不知道為什麽,方才他身上幾乎快雜糅成一團糟的戾氣似乎因這一眼散去了大半,變得溫和了不少。

陸執的校服就隨意地放在墻壁那邊的桌面上,池矜獻覺得他陸哥肯定是熱了,但心底深處還有另外一道聲音在說,陸執明明是因為剛剛拽了你,嫌棄你碰到他了,所以才脫的衣服。

越想越像那麽回事兒,池矜獻頗為可惜地“唉”了聲,本來還以為陸哥可以穿著碰過他的校服回家呢。

“陸哥你不吃飯嗎?”池矜獻裝好了校服,朝後扭著身體,又問了一遍。

陸執頭也沒擡:“不吃。”

“啊,為什麽呀?”池矜獻試圖給他傳遞按時吃飯身體好的思想,“那我也不吃了。”

陸執:“……”

陸執指間還在轉動的筆突然頓住,像被猛地按下了暫停鍵。

他擡眸,目光算不上友善,甚至還帶點沈:“我不餓。”

“我也不是很餓。”池矜獻說。

“那你成天蹭什麽飯。”陸執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幾乎要用眼神將他灼出一個洞。

池矜獻心裏一咯噔,怎麽能說不餓呢!既然不餓那每天都要被池綏餓死的形象不就直接崩塌了麽?這還得了!

“不是很餓但也餓啊!”池矜獻伸手就去拿陸執桌上的打包盒,瘋狂找補丁,“哎呦被我爸虐待的腦子都糊塗了,陸哥你學習吧,我能吃兩份兒!”

江百曉一回來就見池矜獻在座位上……狼吞虎咽,好像特別怕有誰會出現搶他食似的。

誰知道看見他,池矜獻的眼睛還真亮了。

江百曉被他盯得霎時警惕,瞪著眼睛道:“幹什麽?”

“百曉。”池矜獻仰臉眨巴眼著睛看他,母親關愛孩子一般貼心道,“你吃飽了嗎?”

江百曉狐疑地坐下,同時手還隨著他的話音摸了摸肚子,回道:“還行吧。”

“嘩”的一下,池矜獻將一份完好無損的打包盒放在了他面前。

“來,姐妹花,我走哪兒都記得你,吃飯還多帶了一份兒,快吃。”

江百曉:“……”

怕被陸執揪著“不餓”說事兒,池矜獻不敢動靜太大,只可憐地盯著江百曉,小聲道:“我吃不下了。”

有人請吃飯當然是好事,一看沒危險江百曉當然欣然向往,積極解決問題。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同桌的飯都吃了,怎麽也得誇誇。江百曉眼睛悄悄在陸執身上一掃,又大膽在池矜獻身上一瞄,終於找到了他從一進班就感覺有問題的所在了!

“哎,現金。”江百曉湊近池矜獻,幾乎用氣音道,“你今天是在跟班長穿情侶裝嗎?”

池矜獻一口大白牙差點咬斷筷子尖,連忙喝了兩口水才忍住嗆咳。

他快速地眨了幾下眼睛,不可思議道:“什麽?”

說著他已經重新持著“我和陸執是對象”的目光朝後邊兒看了過去。

T 恤而已,設計來設計去可能也就那些款式,寬松一類的更是多見。但這一黑一白,還真是意外地般配。

因為兩件雖然差不多、但是完全沒特殊意義的衣服,池矜獻的思想卻猶如野馬脫韁,在大草原上奔跑了個十八禁的來回,臉都紅了。

“嘖,”江百曉看得搖頭嘆息,沒忍住調侃,“追人狂魔是你吧,怎麽到頭來這麽純情的也是你啊小現金?”

池矜獻在桌子底下踢他,輕斥:“閉嘴閉嘴。”

已經快到深秋了,早晚和中午的溫度也就更像兩個季節,溫差明顯。

中午一件 T 恤足夠,下午回去就得多添件外套。

最後十分鐘,老師也知道留不住這些回家心切的猴學生,哪怕高三,仍舊有一顆鬧騰的心。

老師停了講課,讓他們在最後的時間想做什麽做什麽,撒手不管了。

池矜獻往書包裏塞著這兩天需要完成的作業,又把玫瑰和情書拿出來先放桌兜,打算一會兒放學了好送出去。

猶如一點兒也不急著回家,班上的同學都已經按捺不住躁動的心了,只有陸執雷打不動地還戴著耳機,做英語聽力題。

打鈴前的最後一秒,他才不緊不慢地摘下耳機,慢條斯理地收拾東西。

其他同學早起哄著湧出了教室。

池矜獻等他收拾,像以往似的等著他和他一起出校門。

“陸哥。”

“嗯。”陸執眼睛未擡,不等池矜獻再出聲,就單肩挎上書包,漠然道,“我不喜歡你。”

池矜獻一句“我喜歡你”在嗓子裏滾來滾去,沒滾出成形的字句,滾出了一陣歡快的笑聲。

聽見他笑,陸執才像是被真正吸引了註意力,緘默地看他。

池矜獻笑得眼睛都在亮,他說:“陸哥你好熟練喔。”

熟練得令人發指。還沒走的其他同學也這樣覺得,都跟著暗笑。

陸執:“……”

“陸哥我……”

“當當當。”指節輕扣玻璃的聲響打斷了這場即將要成為單方面的對話,池矜獻收住話音,扭頭朝窗外去看。

南孟白拄著一根單拐,等人看過來就笑著沖人打招呼:“怎麽還不走啊。”

池矜獻沒想到和他還能再次相見,還這麽快,他以為南孟白早請假回家了。

“噢正要走呢。”池矜獻說道,看了眼陸執,他頗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道,“我……我告白呢,你突然打岔。”

窗戶關著,沒開,但他輕快又有點發窘的聲音還是透過透明玻璃傳給了南孟白。

南孟白輕聲一笑,說:“那我趕緊給你道個歉。對不起。”

池矜獻:“你怎麽還沒請假回家啊?”

兩人一人一句有來有往,陸執站在那裏,眼眸半垂,未發一言。

班裏還剩一半的學生不知道為什麽,也突然放慢了自己收拾東西的動作,餘光卻早已經開始不聽話了。

聞言南孟白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道:“本來是要請的,但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就多留了一下午。”

池矜獻:“嗯?”

南孟白低咳,不好意思似的摸了摸鼻尖,說道:“昨天太唐突,今天這算有緣麽?”

“……”話落有一會兒,池矜獻還是沒明白:“啊?”

南孟白垂下眼睫,不敢看人了,只又摸摸鼻子:“……聯系方式。”

寂靜無聲。在這股靜裏,不不知為何,池矜獻突然覺得心底不但虛,還有點莫名地涼。

一邁眼,陸執果然沈郁地掃了他一眼!懶散的看似輕飄飄,卻實則極有壓迫感。

跟下午生氣的時候差不多。

但旋即,陸執就伸手拉開後門,像是再也不願看池矜獻了,邁腿就走。

直到下一秒,極其淡薄的味道小貓探爪似的探出了些許。離得稍遠了就聞不見,可身在後排的池矜獻幾人,一定能染指。

——銀鈴蒼蘭。

陸執眼眸猝然擡起,頓在了走廊裏南孟白的面前,一雙過於黑的瞳孔裏什麽也看不見。

南孟白不明所以地拄著單拐站在原地,任陸執不善地盯著。

“陸哥你等等我,咱們一起走。”池矜獻連忙跟上陸執,在他身後焦急地說。

後門一開,即將深秋的力量就顯露了出來。池矜獻只覺得一股微涼的風把他毛孔全吹開了,來不及閉上,因此裸露在外的皮膚就吸足了一陣冷風,他下意識抖了下。

幸好只是一瞬間,過了那幾秒就能適應了。

池矜獻心想,校服上不知道還有沒有味道,等一會兒和陸哥到了校門告別後,再把校服拿出來穿上吧。

“冷嗎?”忽而,陸執的聲音這樣問道。

池矜獻還以為自己的心聲被聽見了,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實話實說:“有、有一點點。”

話落,池矜獻就只覺眼前一暗,腦袋頃刻間便被一層柔軟舒適的布料罩住了。

池矜獻迅速地把衣服往下拉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還些許迷茫地眨了眨——只見剛才還在陸執手上的校服此時就在他身上!

“周一洗幹凈了給我。”陸執說。

池矜獻還低頭看著校服,完全不敢相信的樣子。

陸執又道:“穿上。”語氣裏幾乎帶了點命令的意味。

猶如怕人反悔,池矜獻兩秒就將陸執的校服穿上了,還迅速地把拉鏈拉到了脖頸處,乖巧地不像話。

等看他穿好衣服,陸執的臉色都似乎緩和了些。

他問:“你還有沒有其他事情要做?”

“啊?什麽呀?”今天不僅被陸哥主動碰了,還穿到陸哥的衣服了,巨大的幸福滿足感沖破了池矜獻 17 歲的腦子,他“色令智昏”地傻笑搖頭道:“沒有了啊,陸哥一起出校門吧。”

陸執最後看了一眼南孟白,垂下眼瞼:“嗯。”

池矜獻甩著長了一截的校服袖子跟了上去。

很少有人直面感受過陸執信息素的味道,池矜獻又是Beta,聞不見,但如果江進在,他一定會知道池矜獻身上的校服——滿是陸執的信息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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