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9章 第 79 章

關燈
第079章 第 79 章

有琴明月在書房呆了很久。

疊翠端著一碗甜湯送進來時, 她剛好站起來,正在收攏一張較大的紙張,疊翠忙放下湯碗:“殿下, 您讓奴婢來。”

有琴明月將紙張卷成軸,這才遞給她:“這是孤畫的行軍作戰圖, 不可打開。”

“是。”

疊翠忙應下來,一眼也不敢多看, 找了根錦繩將之系好,而後放入一個專門存放卷軸的狹長木盒中。

有琴明月正在攪拌桌上的甜湯,忙碌整整一個下午,她也覺得有些餓了。

疊翠偷偷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靜, 她便大著膽子道:“殿下,這是林郎君專門吩咐廚房給你做的甜湯, 連配方都是她給的呢。”

有琴明月垂著眸,舀了幾勺喝完,忽然放下碗。

“可有給她也盛一碗送去?”

疊翠忙道:“自然有。剛才湘雨已送去了。”

“她受了傷, 讓廚房去找封前輩和孫前輩要個食補方子, 給她補一補。”

“是。奴婢這就去辦。”

疊翠有些高興, 她很喜歡看見自家主子和林郎君和和睦睦, 恩恩愛愛。

主子現在都會主動關心林郎君了呢。

她剛轉身, 又被有琴明月叫住。

“你去喚人來準備熱水,孤要沐浴。”

疊翠應了,忙出去做準備,等其他婢女準備好熱水, 她也從封谷和孫春生那邊回來,便趕來伺候有琴明月。

“殿下?!”

疊翠幫她褪下外裳, 觸手一摸,裏衣全都濕透了,頓時嚇得驚呼起來。

有琴明月淡淡道:“勿要大驚小怪。”

疊翠卻操心的不得了。

“殿下怎麽身著濕衣呢,這要是著涼了可怎麽辦?林郎君已受傷了,殿下可萬萬不要有事才好!”

說完便憂心忡忡吩咐其他人,去準備預防著涼的姜湯等驅寒之物。

有琴明月也被她說的緊張起來,捏著鼻子喝下一大碗姜湯。

疊翠十分欣慰,嘆息道:“殿下長大了呢,以往喝姜湯奴婢要哄好久。”

有琴明月有些臉紅,她純粹是怕林燕然又來嘀咕她,說她洗個澡又把自己洗的病了。

“多嘴。”

疊翠知道自家主子面薄,趕緊閉嘴,細心伺候她沐浴沐發。

等到有琴明月沐浴完穿戴完畢時,天已黑透了。

湘雨來道:“殿下,林郎君說今日身上有傷,今晚便不來寢殿歇息了,省的打攪殿下。”

有琴明月整個人驟然沈靜了下來,連帶疊翠正在為她擦拭濕發的動作也不由地頓了一頓。

半晌,她問道:“兩位大醫師如何說?”

湘雨忙道:“封大醫師和孫大醫師說,林郎君傷在胸口,這幾日勿要動彈,以靜養為上。林郎君想必是因為此故,才要宿在別處。”

“她準備宿在哪裏?”

湘雨道:“林郎君讓奴婢給她拿了鋪蓋,她說林鳳凰院裏還有空房,去那裏歇息,奴婢說去幫忙,她也沒讓。”

有琴明月這才想起來,林燕然自來公主府,便一直跟自己宿在寢殿,府裏壓根沒為她準備單獨的院落和住處。

她又沈默了下來。

疊翠和湘雨都十分忐忑。

好一會兒,才聽到自家主子說道:“將孤寢殿隔壁的廂房收拾出來,作為林郎君的書房和臨時住處。”

兩人悄悄松了口氣:“是。”

疊翠為她擦完濕發,請示道:“殿下是在寢殿用膳還是去廳堂?”

“在寢殿吧。”

疊翠忙吩咐人布菜。

她和湘雨一起站在旁邊伺候,伺機給主子添飯夾菜。

只是有琴明月吃的極少,吃飯時微微蹙著眉,一口飯菜要許久才咽下去,誰看了都覺得她在強迫自己吃飯。

疊翠和湘雨悄悄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想道,主子這幅模樣,可遠遠不及和林郎君一起吃飯時那般有食欲。

有琴明月勉強吃了小半碗,便放下了筷子。

“撤了吧。”

疊翠勸她多吃點,被盯了一眼,便不敢再言語了,匆忙將飯菜撤走。

飯後兩人趕緊指揮下人收拾起來隔壁廂房。

主子今天好像生氣了,怪罪她們沒有早些給林郎君準備地方,害得她去了那麽遠的院子,以至於主子連飯都不吃了。

兩個小丫鬟滿肚子胡思亂想。

林燕然哪料到自己只是隨便找個借口,便引來這麽多動靜?

她找到了暗影藏身的地方。

“別躲了,找你有事。”

暗影氣她將自己當成練功的靶子,裝睡不搭理,孰料林燕然下一句話便將她驚訝地自己跳了下去。

“我要去殺影衛,你去不去?”

暗影一個跟頭翻在她面前,現在夜深人靜,她也不擔心被人察覺。

“你瘋了?你根本打不過影衛!”

林燕然負手站立,姿態十分從容。

“所以我才來找你。”

“你要我幫忙?不可能。”暗影第一時間拒絕。

林燕然道:“難道你不想試探下影衛的深淺?難道你不想報一報被他壓一頭的仇?皇後娘娘關押冷宮,遲早要出去,難道你不想去提前探探路?”

一連三問,每一問都戳中了暗影的心窩子,她十分心動,然還是搖頭:“殿下不準。”

林燕然壓低聲音:“你不說,我不說,而且我做足了偽裝,便連影衛自己也不會猜到是我們去圍殺他。”

暗影盯著她,等著她的原因。

林燕然低聲道:“一則,你猜我今日為何受傷?我是故意為之,如此一來,所有人都知道我在養傷,壓根不可能去行刺;二則,今天是什麽日子?今天北蠻和親隊伍才來,他們的人會不會夜探皇宮?三則,今天那個黑衣面紗女的功夫,你能模仿幾分?”

這番話,讓暗影徹底心動了。

不過她還是搖頭:“不行,正因為北蠻來了,影衛才不能死。各國的頂級武者都有一定數量,多一個或者少一個,將會影響大局,不然我和暗……我早就想辦法宰了他。”

林燕然道:“我不會殺影衛,因為以我們的實力,殺不了他,我只是想讓他誤以為是蠻族出的手。”

她根本目的,沒說出來,她現在是零點九九宗師,只要再差一步,便會跨入宗師行列。

白天在面紗女子的死亡威脅下,都沒能突破最後一步,那麽只能是一個實力更加強悍的人,才能助她突破了。

偏偏暗星又不在。

那麽,影衛變成了最佳人選,而且,她早就想教訓教訓他了,居然敢聽自己的墻角?!

暗影同意了。

林燕然不止找了暗影,還帶上了陳雪。陳雪一直是個如同隱形人一般的存在,任誰都想不到這個不起眼的如同婢女般的怯懦女子,會是個九品武者。

此事很難瞞過姬越,林燕然索性告訴了他:“你太過顯眼,此次不能帶你,你留在府中警戒。”

他不止生的高大,體型難以遮掩,而且又在外多次露臉,根本瞞不過影衛。

姬越氣得面色猙獰,可這是林燕然的命令,他只能低下頭:“是,主人。”

然後他發現,林燕然不止帶走了陳雪,還帶走了林鳳凰,全都是他眼裏,壓根不如他厲害的兩個弱女子,他更氣了。

等林燕然一走,他便踹開了赤豹等人院門,闖進去將幾人從被窩揪出來,一頓拳頭招呼上去,頓時將幾人從睡夢中打進地獄中。

五人怒不可竭,連衣裳都顧不上穿,撲上去和他拼命。

影衛正坐在皇宮最高的一棟建築上。

每當到了深夜,整座皇宮就成了他俯瞰下的王國,他會躺在最高的一座屋脊上,任由疾風吹過臉龐,而後聽著各宮各院的動靜。

每一個闖入皇宮的刺客,都沒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皇宮的三口枯井裏,埋滿了死屍。

絕大多數都是他手下的死衛動的手,他已兩三年沒出手了,他只要往那一坐,耳聽六路,眼觀八方,而後輕輕一彈,脫手而出的小石頭會指明刺客逃竄的方向,手下人便會追上去,幹脆利落地結果了對方。

今晚……影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晚會是個無眠的夜晚。

忽然,他脊背生出了一股寒意。

果然來了!

他猛地從屋脊上站了起來,下一瞬,一條黑影飄來了他背後,他倏然出手,黑影卻又飄走了,身份輕盈,極快,是個女人。

他聞到了一股來自異域的香味。

影衛的眸色一寒,剛要追上去,又一條黑影竄了出來,他腰身彎成一張弓,肚腹堪堪與一柄彎刀擦肩而過。

影衛眸色愈寒,這是蠻族特有的彎刀。

背後寒意又生,那條飄走的影子又回來了。

腹背受敵。

與此同時,第三條更加高挑的人影飛撲了過來,直取他面門。

他身形高速旋轉,雙拳分別轟出去,打退攻擊腹背的兩名黑衣人,臉龐與刺來的利刃擦過。

噬人的寒意剮磨著肌膚,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第三人也是個女子,殺意最重,而且——

影衛的眼睛和面前一閃而過的利刃對上。

瞳孔倏地放大。

那是一把匕首,在夜色下閃爍著駭人的冰寒。

他的一縷頭發被殺氣激揚飛起,飄向刀刃,立刻齊根而斷。

竟是吹毛斷發的神兵!

影衛的神色終於鄭重了起來。

黑暗中爆發出駭人的殺意,一場可怕的絞殺拉開了帷幕。

有琴明月又失眠了。

歸來故國後,她夜夜和林燕然同眠,已很少失眠,今晚林燕然不在,她的思緒就開始了翻江倒海,各種畫面交錯閃過,以至於久不成眠。

她靜躺許久,都沒有絲毫睡意。

林燕然睡得好嗎?她的傷勢如何了?她不知道這個夜晚為何總是想到她,她的懷抱總是暖暖的,可以將她完全包裹……

有琴明月慢慢往被褥下縮去,直到連頭發都縮進了被窩,她蜷縮起來,將自己抱成一團。

被窩裏都是林燕然的味道。

她抱著自己,聞著她殘留的體香,竭力壓制各種紛亂的思緒,總算是找到了一絲睡意。

林燕然猛地發出一聲悶哼。

胸口被影衛的拳風掃到,又受傷了,這可比蠻族那個面紗女子留下的傷勢重多了。

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劃過。

刺啦。

影衛的袖口被劃破了。

她趁機從他手下滑脫,往空中丟了一物。

一抹光亮立刻閃爍了起來。

影衛瞳孔猛縮,他立刻意識到,這是在暴露自己的位置。

念頭剛起,他渾身便如遭雷噬,一股冰寒的殺意,鎖定了他。

與此同時,兩名黑衣人一前一後,再次攻向他。

影衛往空中一撲,人如一只大鵬,飛向了遠處。

今晚來的三個刺客,根本就是來纏住他的,那個暗中潛伏的,才是真正的殺手。

他必須要變幻方位。

影衛的身形快如疾風,飛竄在皇宮大院的重重屋脊上。

三條影子如影隨行,追逐著他。

影衛一拳轟向其中一個,對方發出一聲悶哼,從屋脊上跌落下去。

接著又是一拳,轟向第二個,對方身體卻輕盈的過分,竟然以一種詭異的姿勢飛騰而起,如一只展翅的雲雀。

影衛立刻騰空追了上去,一腳踹向她胸口。

那柄匕首又從背後刺來,直指他的後心。

他倒飛出去,雙拳從頭頂轟出,直取對方面門。

對方竟然不閃不避,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影衛只好倉促收拳,身體在高空中極速旋轉,兩只拳頭絞在一起,渾似龍卷風般轟向匕首。

林燕然倒飛了出去。

但是她飛出去的瞬間,又扔了一物。

黑暗的夜空再度被照亮。

一支幽黑的箭鎖定了影衛。

影衛渾身炸毛,身體沖天而起,那支箭如影隨形,始終鎖定著他。

“嗖——”

箭飛出去的瞬間,空中的光亮消失了。

影衛捂著被箭尖刺破的胳膊,死死瞪著遠處。

射箭之人,已不在了。

再回頭,那三個圍殺他的刺客,也逃走了。

而遠處的皇宮,忽然燈火大作,禁軍的喧嘩聲將死寂的夜徹底驚醒。

那支箭擦著影衛的胳膊飛過,最終射中了勤政殿門前的白玉石柱。

竟然完全沒入了石柱,只露出了一截箭尾。

可見射箭之人,功力之深!

有琴曜被驚醒,看著那支被禁軍費了老大勁才拔出來的斷箭,臉色鐵青。

若是誰都能往皇宮射箭,那他這個皇帝還能安穩度日嗎?

他將所有人都驅趕出去,一臉陰寒地盯著影衛。

“為何沒有將箭攔住?”

影衛當然不敢說,他第一次從一支箭上感受到了死亡威脅。

“來了四人,三人圍殺屬下,一人射箭。”

有琴曜的臉色更沈了些。

“可知是何人所為?”

影衛腦海高速運轉,先是起了一絲疑慮,蠻族若是來刺殺,為何會處處留下蠻族的特色,像是擺明了告訴他,我就是蠻族人,專門來刺殺你。

而那股以命換命的打法,像極了白日觀戰時的林燕然。

不對,林燕然白日便受了重傷,吐了血,不可能恢覆這麽快。

而蠻族向來囂張,真的來皇宮刺殺,不屑遮掩身份,也是有可能的,其中一個女子的身法,和白天那名蠻族蒙面女子極為相似,想必是故意壓制了實力,專為試探而來。

他立刻道:“蠻族的兵器,蠻族的箭,蠻族的人。”

有琴曜的臉色難看至極。

北蠻和親,是他專橫獨斷決定的事,沒想到北蠻來的當晚,便是來皇宮行刺,這是為他們的半步蠻神探路嗎?

有琴曜不敢明查,只能吩咐影衛暗查,但是根本不可能查得出。彎刀是姬越和拓跋焰打鬥時,故意從她手中搶來的,而那支箭則是從拓跋焰的那群侍衛身上奪來的。

神瑤國皇宮被蠻族的刺客闖入,對方還全身而退,這樣丟人的事,誰又敢洩露出去?

如此一來,蠻族不知道這件事,也無從辯駁,有琴曜和影衛便越發認定了是蠻族所為。

林燕然逃回去的瞬間,便再也壓不住地吐出一口血。

接著是暗影和陳雪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也各自摔在地上。

只有林鳳凰安然無恙,她趕回來時,便看見三人全都倒在地上,嘴角都是血,連忙將三人都攙扶起來。

林燕然已暈了過去。

暗影還醒著,從懷裏勉強取出一枚藥丸:“給你們郎君服下。”

這是她擁有的最後一顆神仙笑,本來是用來給自己救命的,現在看來,只能給林燕然吃了,她和陳雪是輔攻,林燕然是主攻,傷的最重,若是不盡快恢覆,被殿下問起,那她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陳雪掙紮了下,爬到林燕然床邊,看了眼她蒼白的臉色,道:“你給她擦擦臉,再看看她胸口上的傷重不重,若是太重,須得再敷些藥膏散掉淤血。”

她常年遭受毒打,慢慢摸索著掌握了一套治傷的笨辦法,不然早就死了。

暗影有氣無力道:“她吃了我的救命藥,死不了。”

陳雪不理她。

林鳳凰連忙照做,剛好還有從封谷那裏要來的藥膏,她幫林燕然小心解開衣裳,衣裳裏面是軟甲,軟甲下還有兩塊貼身的鐵板,她揭開鐵板,又揭開裏衣,便看見肌膚全都變了色,呈現出觸目驚心的青烏。

林鳳凰心疼地塗抹藥膏,又按照陳雪說的手法,幫她推拿。

有琴明月* 熬到了很晚才睡去,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辰時中。

疊翠和湘雨伺候她吃早膳時,她問起林燕然,才知她尚未起來,也未曾用早膳。

“怎麽回事?可是傷勢變重了嗎?”

湘雨忙道:“殿下,奴婢早起便去看過,林鳳凰說林郎君還沒起,那時天色還早,奴婢便想著,等會再去看看。”

有琴明月默默點了下頭。

她今日還有很多事要布置,吃完飯便去了北書房,只是坐下後,始終心神不寧,遂擱下筆。

疊翠忙道:“殿下可是有什麽吩咐?”

有琴明月朝外走去:“孤去看看她。”

林鳳凰守在林燕然床頭,她熬了一夜,正在點著頭打瞌睡,忽然聽見響動,連忙開門出來,卻見有琴明月帶著婢女從院外進來。

她頓時嚇了一跳,昨日燕然姐可是說過,此事絕不能讓嫂子知曉。

她忙迎上去,乖乖喊了一聲:“仙女嫂子。”

有琴明月點頭,一邊往裏走,一邊問道:“你燕然姐呢,她怎麽樣了?還沒醒嗎?”

林鳳凰有些慌張地跑到她面前,身形將她去路擋住,嘴裏道:“仙女嫂子,燕然姐昨日服了藥,現在還沒起,你不用過來的,有我照顧她……”

她遮掩的話說不下去了,皆因有琴明月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眼睛深不可測,任誰看了都要心裏發慌。

有琴明月盯她一眼,立刻察覺到她的慌張不安,林鳳凰是個不善於撒謊的人,臉上壓根藏不住心思。

她心裏頓時驚疑起來,繞過林鳳凰,快步走進廂房,一眼便看見了林燕然緊閉著雙眼,臉色蒼白,屋裏還有濃重的血腥味。

她回頭,盯住林鳳凰:“怎麽回事?”

林鳳凰哪敢說實話,剛才已經想出了一個理由,慌忙道:“嫂子,是燕然姐的傷,淤血散出來了,我已經幫她重新敷了藥,做了推拿……”

有琴明月語氣沈了下來:“都出去吧。”

林鳳凰還要說什麽,疊翠連忙拉著她出去了,並帶上了房門。

有琴明月坐在床邊,瞧著林燕然蒼白的臉龐,她睡得很昏沈,必定是傷的太重,她捏著帕子小心給她擦拭了額頭,這才掀開被子瞧去。

林燕然的裏衣解散了,露出了大半個肩頭,胸脯上纏繞著紗布,紗布包紮的很細心,估計是林鳳凰做的。

她不敢碰紗布,只能俯首去嗅聞,聞見了濃烈的藥膏味,倒是沒有血腥。

她又檢視紗布邊緣的肌膚,立刻發覺紗布下的肌膚是烏青色的,那顏色看的實在刺眼……

有琴明月的心頓如被怪物的手抓捏,狠狠地揪著,特別難受。

昨日她明明說,她是偽裝的,墊了鐵板,傷的不重,可是今日就昏迷不醒了,還嘔了血,屋子裏未散掉的血味,還在往鼻腔裏鉆。

當時為何沒有再細問一句?

她便是這麽瞞著她,怕她擔心嗎?

她心裏又添了份難受,瞧著她的臉,許久,伸出手去,輕輕在她臉頰上撫了撫。

肌膚的溫度是熱的,不似她的指尖,冰涼。

院外忽然傳來喧嘩,有琴明月蹙了眉。

疊翠匆匆來報:“殿下,北蠻公主拓跋焰找上府來,說是要見林郎君。”

有琴明月語氣冷厲:“攆出去。”

疊翠忙又道:“拓跋焰說林郎君搶了她一把彎刀,要找她拿回去,不然便不肯走。”

有琴明月聲音愈冷:“打出去。”

疊翠慌忙退出去,正要去告知慕容忠,撞上氣勢洶洶的姬越。

“那個北蠻公主來了?還想拿回她的刀?”

疊翠認得他,忙道:“姬越你不可胡來,殿下已吩咐我們將人打出去。”

姬越齜牙獰笑:“這不就是我的活?”

他將拓跋焰結結實實地打了出去,還將她那柄彎刀踩在腳下,狠狠碾磨,拓跋焰氣得差點吐血,她從未遇到如此囂張無禮的人!

正要回去喊人來找回場子,掉頭和一人撞上。

有琴斐連退三步,匆匆抱拳:“抱歉,在下方才走的匆忙,沒撞到姑娘吧?”

拓跋焰放眼一瞧,眼睛微微一亮,又是個長得不錯的小白臉,她立刻上手去,使勁兒推搡了她一把:“你把我撞壞了,要怎麽賠?”

有琴斐察覺出她是個坤澤,擡頭一瞧,面紗外那雙眼睛波光瀲灩,妖冶嫵媚,她慌忙又垂首抱拳:“在下願陪姑娘去藥鋪診治。”

這時有一個侍衛上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有琴斐的身份。

拓跋焰轉了轉眼珠,立刻來了主意,眼睛在有琴斐身上上下打量,而後笑瞇瞇道:“好呀,那你帶我去吧。”

有琴斐只得道好。跟在她身邊的獨孤雲皺了皺眉。

林燕然一直到晌午才醒來,睜開眼便瞧見有琴明月。

她嚇了一跳,不是吧,這麽快就被發現了?

她才要動彈,就被她按住肩頭,神情覆雜,語氣卻輕:“你別動。”

林燕然連忙乖乖躺回去,不敢動,也不敢說話,腦子裏極速想著對策,要怎麽應付她的質問。

但是有琴明月什麽也沒問,從疊翠手裏接了杯子,餵她喝了水,接著又接了碗筷,親自餵她吃飯。

她被這一幕弄得稀裏糊塗。

不敢問,壓根不敢問,只能痛並快樂地吃著美人餵的飯。

她一邊吃著飯,一邊偷偷檢視身體。

一抹喜色從眼底飛快流淌出來。

突破了!!!

她成了宗師!

而且因為突破,身體素質大幅度增加,實力翻倍,又吃下了神仙笑,她的傷也好的七七八八。

影衛果然好用。

下次突破,還找他。

有琴明月一直看著她的,清晰看見她眼底歡喜的冒泡泡。

她的心,沒來由地顫了一下。

只是餵她吃個飯菜,她便這般歡喜嗎?

林燕然這時瞧向她,眼睛亮堂堂的,喜意從裏面溢出來,擋都擋不住,可是她不敢輕易開口,因為不清楚狀況,怕露餡。

有琴明月被她這灼灼的目光瞧的發慌,忽地又想起林鳳凰還一直站在門口,便越發慌亂起來,勉強餵完飯,她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林燕然斟酌著道:“娘子,我感覺比昨日好多了。”

有琴明月想到紗布下的青烏,壓根不信,默了默,道:“這裏畢竟不便,我讓人擡你回去寢殿。”

她起身去吩咐疊翠和湘雨準備擔架,一直守在門口的林鳳凰總算找到機會,飛快將情況說了一遍。

林燕然秒懂,乖乖地聽憑疊翠和湘雨將自己擡回了寢殿,然後又任由她們將她擡在了床上。

有琴明月揮退兩人,走到床邊坐下,她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看的林燕然忐忑不安,不知道她是不是猜到了什麽,要來興師問罪?

哪料有琴明月忽然道:“我聽鳳凰說,你傷口要散淤血,須得每日敷上藥膏做推拿?”

林燕然忙點頭:“是。”她秉承著少說少錯的原則,言簡意賅。

有琴明月沒再說話,俯下身來,默默幫她解紗布,那紗布也不知道是不是林鳳凰系的,竟然打了個死結。

林燕然看她一時半會解不開,小聲道:“娘子,你用剪刀剪開吧。”

有琴明月看她一眼,返身去藥箱裏取了那柄金色的小剪刀。

因是利器,她動作便更謹慎了些,俯的很低,發絲全掃在林燕然的臉上和脖頸上。

那張美若天仙的臉龐,近在眼前,兩旁的秀發垂下來,在她面上投下一片陰影,卻絲毫無損其美麗,反而添了一抹朦朧美。

她垂著眸,神情極為專註。

這份專註又為她的美,增添了別樣的魅力。

林燕然輕輕吸了口氣,壓抑著心跳。

有琴明月離得太近,立刻感覺到,停下剪切的動作。

“是不是弄疼你了?”

林燕然定定瞧著她,搖頭。

有琴明月又俯首下去,片刻後,將紗布全部剪開,她從她臂膀下抽出紗布,又將她裏衣往旁邊拂開,總算看清了那片淤青的肌膚。

從左肩頭和鎖骨那裏,一直蔓延到左胸房上,有兩只巴掌那麽大一片肌膚,全都是青烏的,以至於她左胸/脯看上去,便像是染了毒似的,青烏發黑,觸目驚心。

這其實是因為林燕然佩戴了鐵板,將影衛的拳風分散開來,所以令整片肌膚都化作青烏。

臟腑受得傷被大幅削減,又吃了神仙笑,內傷已好的差不多了,可是外傷裏的淤青卻消的慢,看起來比較駭人。

林燕然怕她擔心,趕緊道:“娘子,我沒事,休息兩日便好了。”

有琴明月只當她在哄自己,沈默不語。

林燕然只好故作輕松地道:“你忘了上次玄冥那掌,可比這次重多了,那次我都沒事呢,這次更不會有事的。”

她不說還好,一說讓有琴明月更難受了。

她左肩頭這裏,受了兩次傷,第一次為她盜取黃金,第二次為她迎戰拓跋雄鷹。

她低著頭,語氣難受:“說了蠻族之事,我已有對策,你為何不聽?”

林燕然本就心虛,生怕被她察覺出她昨晚還跑出去打架了,聞言馬上乖乖地道:“娘子,我下次不逞能了。”

有琴明月取來藥膏,用指尖蘸著,往她肌膚上輕輕塗抹。

“這個力道可以嗎?”她問。

林燕然忙點頭:“可以,不疼。”

她越是這麽說,有琴明月越是覺得她在哄她放心,連話也沒心思說了,垂眸默默塗抹藥膏。

塗抹完藥膏,她看了林燕然一眼。

“你想起來坐一坐嗎?”

林燕然已躺的渾身發酸,忙又點頭:“想。”

有琴明月往床頭挪了挪,而後伸手托著她後背,將她攙扶了起來。

林燕然坐好後道:“娘子,你挪開吧,省的我壓著你。”

有琴明月卻沒抽開手臂,她猶豫了下,身體往她背後挪了些,扶著她肩頭靠在自己身上。

林燕然立刻感受到背後柔/軟的懷抱,軟/綿的胸/脯緊貼著她後背,她動都不敢動,呼吸都停了。

有琴明月騰出那只手,從她頸後繞過去,攬著她的肩頭。

另只手伸到剛塗抹了藥膏的肌膚上,輕輕壓著,按揉了起來。

“娘子?”

林燕然又呆了呆。

有琴明月側眸,和她目光對上,平靜道:“給你做推拿。”

那只柔弱無骨的手,輕輕貼著胸/脯,輕輕地揉著。

布滿淤青的肌膚,自然還是疼痛的,可是因了這份輕柔的按摩,她的感覺立刻將那些疼痛都摒除了,只能感受到那只手,揉/弄著自己的傷處。

真正地痛並快樂著。

她偏臉,朝她看著,有琴明月的臉龐本就因為這個姿勢和她若即若離,立刻被她嘴唇擦著臉頰。

“娘子。”

林燕然凝視著她斂著的眸,低低叫了一聲。

有琴明月按揉的動作略緩,臉頰上的那抹柔軟,帶著嘴唇的溫度,令她的心跳忽頓。

她不自在地偏移了下臉龐。

林燕然立刻又追了上來,嘴唇幾乎挨著她唇角,她又低低喚了一聲:“娘子。”

短短兩個字,卻蘊滿情意。

有琴明月的心,瞬間亂了,心頭的滋味更是覆雜到了極致。

壓抑,難受,慌亂、害怕、克制的悸動,像是一根根柔軟的絲線纏繞著她的心,將之包成了一只剪不開理還亂的繭。

可是這只繭的內裏,是傷痛做的餡兒,兩世的痛苦,都沈浸在心底,又沈,又痛。

悸動又害怕的滋味,立刻變得酸澀起來。

想又怕。

怯怕之外,還有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糾纏著她。

她的臉龐朝外偏著,她不知道要怎麽辦。

林燕然還在蠢蠢欲動。

她忽然問道:“昨日是誰幫你做的推拿?”

林燕然立刻嚇了一跳,小動作即刻剎住。

她從這句突如其來的問話中,察覺出一股隱藏的危險,忙道:“娘子,我自己胡亂揉了幾下,你放心,我絕不會讓旁人碰我的。”

有琴明月的慌亂稍解,朝她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

林燕然驀地哎喲了一聲。

“娘子,疼。”

有琴明月慌忙看去,接著又擡起手,不敢按揉了。

“是不是我弄疼了?”

她有些自責。

林燕然輕聲道:“娘子沒有弄疼我,推拿了一會兒,確實好受了些。”

她的手又輕輕落了下去,專註地幫她按揉起來。

林燕然又忍不住偏著臉,凝視著她。

有琴明月剛平靜下來的心,又開始一點點慌亂。

林燕然忽地一個探首。

臉龐擦著她的臉龐而過,她的嘴唇吻了上來。

她失措地偏臉,卻仍是被她吻住了半個唇角。

溫柔的雙唇,輕黏著她的嘴唇,她便動也不敢動了,空白著,停頓著,顫栗的感覺從嘴唇上散開。

林燕然慢慢逡移,漸吻住她整個嘴唇。

熱熱的氣息,縈繞著,唇與唇觸碰的感覺,異樣的清晰,她的嘴唇像是逃兵,一直想後退,可是身體卻繃緊了,紋絲動彈不得,只能任由她吮吻著,將她唇一點點含住了。

她的手臂,失力地滑落下去,旋又胡亂抓緊了能抓著的衣裳。

林燕然呼吸和氣味,不住地侵襲,她頭腦昏昏漲漲,所有感覺卻偏偏集中在被她吻著的嘴唇上。

悸動和怯怕,瘋狂滋生,像是兩棵藤蔓,糾纏在一起。

她竭力朝旁偏去,臉龐掙脫了一些,嘴唇從她唇上脫離,被吻著的感覺,從嘴唇上滑過,最後剩下半個唇角還被她吻著。

煎熬的滋味折磨的她快要虛脫。

林燕然忽然探舌,舔了一下她的唇角,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

她靠了回去,神情靜靜的,蘊滿了一股迷蒙。

有琴明月的感覺停在最後那個輕/舔上。

嘴唇上濕漉漉的,都是她吻過的滋味。

她心裏的酸澀像是潮水一樣,忽然下起雨來,浸泡著整顆心,將心泡發,漲漲地,沈悶,又難受。

林燕然伸手勾住她的手指,慢慢將她手握住。

有琴明月默默感受著這一幕,片刻後,輕輕抽出手,又為她按揉了起來。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有時候言語的力量是強大的,但有時候,言語又是無力的。

比如此時此刻,她剛吻了她,若是她再說些什麽,肯定又要給她壓力,所以她便什麽都沒說。

她一直在努力理解她,並嘗試壓抑自己的情感,可是情之所以為情,又豈是那麽容易壓制的?

林燕然默默感受著那只手的按揉,好一會兒才開口。

“娘子,我以後受了傷,也來和你睡,可以嗎?”

有琴明月聽著這句話,神色恍惚著,慢慢從剛才那股滋味中抽離出來。

“好。”

可是答應完,她恍惚的眼神倏地嚴肅起來,盯住了她。

“你剛不是答應我,以後不再逞能?”

林燕然頓時張口結舌。

有個思維縝密的娘子,真的太可怕了,時時刻刻都要面臨智商上的極限挑戰。

她趕緊補救:“我就是說萬一,我自己絕對不想再受傷,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有個好歹——”

“沒有萬一。”有琴明月打斷她。

林燕然立刻乖乖道:“好的娘子,以後無論什麽情況,我都和你睡。”

有琴明月總覺得這句話怪怪的,讓人臉熱,可是她才答應了,又不好反駁。

林燕然看出她欲言又止,生怕她拒絕,趕緊道:“娘子像我的護身符,回來娘子身邊,我感覺傷勢好多了。”

有琴明月垂著的長睫,輕輕顫動了一下,聲音低低地嗯了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