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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 1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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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 193 章

黃懷予穿著沖鋒衣, 背著登山包,氣喘籲籲地走在夜晚的山間。

這是楚門楚港區的一座小山,叫月亮山。小時候經常有大人帶著她來爬,近幾年也時常有年輕人過來露營。山路寬敞平和, 路邊還有垃圾桶。

深秋夜晚的山林裏, 更深露重, 寒意侵襲,冷風吹過她的頭發,直往脖頸裏鉆。

站直身體, 往下望去, 下方漆黑一片, 全是密密麻麻的原林, 枝幹交錯橫生, 匯成一大片林海, 在夜風的吹拂下微微搖晃,發出陣陣鬼哭狼嚎的聲音, 像是恐怖片裏的殺人拋屍地點。

背上的包很重,裝了很多東西。她走著走著已經出了汗, 喘著粗氣。擡起頭, 前方有小小的路燈,發出微弱的熒黃的光芒, 照亮了前方的山路。

身後傳來若有若無的很輕的腳步聲。

一直跟著她。

她聽得清清楚楚。

黃懷予往前走,身後那人也跟著往前走。黃懷予停下腳步,身後那人也跟著停下。

她站定,朝身後望去。

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似乎也背了包和各種登山裝備,只是路邊路燈光線實在是太過昏暗, 只能看見那人高大清瘦的模糊身影,卻看不清他的臉。

黃懷予沈默地盯了他幾秒鐘。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山上走。

……

到山上了。周圍沒人,這是一個可以露營的寬敞平臺。

她擦擦額頭的汗,把沈重的行李包放下來,然後坐在地上開始紮帳篷。動作很不熟練,看上去是第一次,但是對著說明書一點點地上手也算完成了。

她掏出一個小的折疊椅,坐下。

又掏出一個折疊小桌子,打開,放在自己面前。

隨後就開始望著夜空發呆。

天涼如水,郊區山林的夜晚非常安靜,夜空像是一副深藍色的畫卷,繁星滿天,星星點點綴成浩瀚的銀河。夜晚的風吹過,山下層層林海隨風蕩起波浪,不遠處的山體變成了巨大的黑色的怪獸,沈默地伏在渺小的人面前。頭頂一輪黯淡的月,風輕雲淡,寧靜寂然。

她安靜地坐著,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適和平靜。

大自然把她緊緊包裹環繞,這裏沒有人,只有她,和天上的月,天邊的星,腳下的山,林間的風。

“真美啊。”黃懷予呢喃道。

這是她第二次來山上看星星,上一次是畢業旅行在在帝都長城的時候。也許是因為那一次的記憶太美好,所以當她遇到了痛苦煎熬之事、快要無法忍受之時,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本能地一個人上了山,想要從大自然裏尋求一些解脫。

“有一種說法,說死掉的人,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紙盒,從裏面拿出一個很小很小的蛋糕。這蛋糕很醜,奶油畫的歪歪扭扭的,看上去極其難吃。

她把蛋糕放在自己面前的小桌子上,又掏出一根蠟燭。

“吃蛋糕嗎?給你做的。”

黃懷予看著天上的星星,又低頭,把這根蠟燭插進蛋糕上,看著看著就笑了,“對不起,我做的太醜了。算了,反正你也吃不了,是我自己吃。哈哈哈。”

“啪——”打火機的聲音響起,蠟燭被點燃,發出溫暖的亮黃色的光芒,她那張憔悴疲累、蒼白呆滯的臉也逐漸被暖意融融的蠟燭光圍繞起來,在她清亮的瞳孔裏跳著雀躍的火焰。

這小小的溫暖的光芒像是這寒夜裏唯一的光明溫暖所在,黃懷予楞楞地看著這團火焰,輕聲說:

“生日快樂。”

她吹滅蠟燭,把蠟燭拔出來,拿出一個勺,開始吃蛋糕。

才放進嘴裏的第一秒,她就狠狠皺了皺眉,“真難吃。”

奶油嗆到了喉管裏,她猝不及防開始劇烈咳嗽,眼淚都被咳了出來。

她繼續往嘴裏塞蛋糕,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都鼓起來,像一只倉鼠。

太難吃了,可是她像是沒有味覺一般機械地往嘴裏塞著食物,直到把一整個蛋糕全部塞進了嘴裏。

剛剛被嗆出了眼淚,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可是眼淚怎麽擦不完,泉水似地湧出來。

喉間湧上強烈的澀意,鼻子酸澀無比,眼前越來越模糊,喉嚨難受到連往下吞咽的動作都極其艱難,她縮成一團把自己抱住,跪在地上失聲痛哭,像山間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食物在口腔裏肆意翻滾,過量的食物堵在喉嚨裏,難受得她幾乎要窒息。她一邊劇烈咳嗽一邊痛哭,整個人都跪趴在地上,雙手陷進骯臟濕潤的黑色泥土裏,山林間土地的寒意透過層層疊疊的泥土和風化的巖石穿過她的手掌皮膚一路刺進心臟裏。

“吐出來。”

她的臉忽然被一雙帶著涼意的大手捧起來。

下巴被輕輕掐住,在她條件反射般把食物吐出來之前,已經有一只手在她嘴邊接住了所有她吐出來的東西。

那只手把東西扔進了一旁的紙盒裏,隨意用紙巾擦了一下,隨後就擰開了一瓶水的瓶蓋,溫柔地餵到她唇邊,一點點餵她喝了進去。

她頭暈腦脹,睫毛上沾著淚珠,臉色蒼白,幾乎是乖乖地任那人擺弄。身體被整個淩空抱起來,放在了身後一處半人高的大石上,石頭表面冰冷,刺得她一抖。

“冷?”

那人動作一頓,迅速脫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墊在了石頭上,又把她抱著放上去。

她坐在上面,高度剛好到那人胸前。

雙腿膝蓋突然被人打開,他不由分說地就插進了她兩腿之間站著,雙手在她背後輕輕撫摸,下一秒她就往前陷入了一個帶著點涼意的懷抱裏。

“我在。別怕。”

楚恒大手一點點揉著她的後腦勺,發絲柔軟,纏繞在他修長白皙的手指上。

懷裏的女孩閉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滿臉都是未幹的淚痕,臉色蒼白,鼻尖紅紅的,安安靜靜埋在他胸前。她摟起來很瘦,小到幾乎可以整個人埋進他的懷裏,他撫摸著她後背,幾乎可以摸見薄薄布料下突起的蝴蝶骨。

楚恒皺了皺眉。

怎麽會瘦成這樣?她一米六八的個子,經常跑步運動,食量也大,明明那麽健康,明明陽光活力。

心像是塌了一塊般軟下去,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幾乎要把他胸腔填滿。

他眸色沈沈,又拿起旁邊毛毯裹住她,把她整個人按在自己懷裏,輕柔地吻她的發頂。

“天上有很多星星。很漂亮。”

他輕聲說。

“要看看嗎?”

“TA們都很自由,變成了永恒的光明。”

“只要我們覺得疲累,擡頭看看夜空,前方的路就會被星星照亮。”

懷裏的人抖了一下。

隨後,抓著他胸口布料的手指開始一點點縮緊,慢慢傳出壓抑的哭聲。

起初哭聲很小,慢慢哭聲越來越大,她哭得抽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嗚嗚咽咽,渾身都在抽動,眼淚打濕了他胸前的衣服。

她開始用力掙紮,楚恒低著頭箍緊手臂不讓她動。

她掙紮得厲害,伸出手用力打他。她渾身上下都沒什麽力氣,打人也一點不疼,他表情沒變,抿著唇默默受了,大掌緩慢地從她發頂往下撫摸,一遍遍,不厭其煩。

感覺到懷裏的人慢慢減小了掙紮,他更加用力地抱住她,俯首在她耳邊,“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懷裏的人停了停,一直沈默,半晌過後,楚恒才聽見胸前傳出一聲很小很小的聲音。

“說了,星星會聽見嗎?”

是一個疑問句,帶著強烈的不確定,尾音很弱,夾雜著哭過的沙啞。

“嗯。聽得見的。”他吻過她的耳畔,哄著說。

楚恒本以為她會說很多話,比如一些以前沒來得及對故人說出口的話,比如一些抱歉,比如希望自己和自己愛的人都平安,等等。

卻沒想到,懷裏的人動了動,埋在自己胸前。她聲音很小,剛剛哭過還帶著啞。

“我想對星星說,畢業快樂。”她一字一字說。

*

黃懷予從沒想過自己會經歷這樣一個場景。

就是在山頂上被前男友抱著擠在小小的帳篷裏睡了一晚上,然後第二天睡醒之後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望湖山莊高檔湖景房的巨大床上。

而前男友就施施然坐在床邊,垂眸盯著她看。

黃懷予嚇得打了個哆嗦,下床後慌慌張張站起來,還沒想好要說什麽話,就看見楚恒皺了皺眉,目光落在自己光裸的踩在地毯上的腳上,隨後彎下腰半跪在她身前,把拖鞋放在自己腳邊擺正。

“穿鞋。”

“……”黃懷予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裏,先閉嘴,然後低頭乖乖把鞋穿上了。

她腦子裏亂糟糟的,滿腦子都是昨天晚上被他緊緊抱在懷裏時聞到的他身上的那股輕輕淺淺的香味,以及他炙熱的體溫。

她果然沒什麽動手天賦,一個帳篷搭得歪七碩八,夜晚山裏風大,帳篷差點被吹飛,她困意正濃,瞇著眼看他坐起身,出去重新整理帳篷,手電筒暗淡搖晃的光下,他高高瘦瘦的身影蹲在外面,棱角分明的側面對著她,臉上表情認真而專註,沒過幾分鐘就把帳篷弄好了。

彎腰鉆進來的那一瞬間,他正好與她看過去的眼神對上。

腳步停滯一瞬,他嘴角勾起一個笑,那雙桃花眼裏水意融融,閃著柔光的瀲灩。

“醒了?”他重新躺過來,把她攬進懷裏,溫熱的呼吸灑在她耳邊,低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偷看我?”

黃懷予臉突然很燙,她沒理他,把頭往他懷裏鉆得更深了一些。他像是心情很好地笑了一聲,垂下眸,在她耳邊輕輕吻了一下。

……黃懷予最後的記憶就到這裏了。看來她睡眠質量真是夠好的,楚恒是怎麽在第二天把她弄下山、又一路開到望湖山莊把她抱上床的,這一整個過程她都一概不知。

“怎麽低頭看著拖鞋發呆?”頭頂響起他的聲音。

黃懷予回過神來。她慢吞吞地開口,“你剛剛坐在床邊盯著我看幹什麽。”

他很快回覆,“有話要問你。”

“去留學的所有花費大概是多少。”

黃懷予迷惑地擡起頭,正好對上楚恒那雙黑亮沈靜的眸子。她一楞,隨後立即反應過來,他是要給她錢嗎?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看,看幾年能畢業吧。還要看能不能申請到獎學金,還要看是什麽地區什麽學校,也要看最近的匯率……”

她結結巴巴說了一大堆,全是無用信息,話還沒說完,就被楚恒遞過來的一張卡打斷。

“這裏面有一百萬。”

黃懷予呆了。

一百萬?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外婆雖然跟她說讓她不要有後顧之憂,但是她知道家裏這麽多年下來最多也就不到三十萬的存款,這還是這麽多年下來外婆外公攢的錢。

她楞楞地看著那張卡,再微微往上看向楚恒骨節分明的手,再往上,只看見楚恒正在直直地凝視她,眼神專註,瞳孔明亮,但是卻飽含著很多她看不懂的深刻情緒。

她此刻很想說我不能花你的錢,但是事實告訴她,如果有了這些錢,家裏存款都可以不用動,自己去留學可以不用緊巴巴地調整預算。

楚恒不缺這些錢,而她很缺。

黃懷予不知道為什麽情緒就變得有點低落,慢慢開口:

“這是你的錢,就當是我管你借的,我以後畢業了工作了就會還——”

她的囁嚅再次被他強勢地打斷。

“不要跟我說什麽你和我。”

他很少這樣強硬,語氣這樣不容置疑,這樣堅定果斷。

黃懷予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然後就感覺到面前的人突然欺近,然後褲子口袋就被塞了一個硬硬的卡式的東西。

“密碼是170831。”

黃懷予低頭看著那張被他塞進來的卡,腦子嗡嗡的,只覺得那個褲子口袋有千斤重,她撓撓頭,根本來不及思考就蹦出來一句:

“你的生日啊?”

話音剛落,她就感覺到氣氛一下子降至冰點,她有些慌張擡起頭,只看見楚恒驟然拉下來的嘴角,以及有些受傷的神情。

“你覺得這是我的生日?”

“不是不是!1999年12月30號!魔羯座!喜歡黑色!不吃桃子!”

“……”楚恒剛剛還很冷的神色突然如同冰雪消融,眼睛裏閃過驚訝,隨後馬上眼底就浮現出星星點點的光芒,像是夜空中明亮的星,專註而溫柔,濃烈的愛意幾乎要盈溢而出。

黃懷予本來還在觀察他的臉色,卻發現男人英俊的臉突然在她眼前放大——

她被楚恒用力抱住,手臂也被他的雙臂狠狠箍住,鼻間瞬間充斥著他身上的味道。

他的動作帶著不管不顧的強硬,帶著忍耐許久的渴望,擁抱像一張細密卻不容逃脫的網,她很輕易地就被裹挾其中,炙熱的體溫從兩人皮膚相觸地地方慢慢傳導過來。

她僵住兩秒,有點不習慣地掙紮了一下。

這是一個很正式標準的擁抱。

這個擁抱隔了太久,隔了一年多,隔了四百多個日日夜夜。

她已經不習慣和他擁抱的感覺。

這種和喜歡的人全心全意身體接觸的感覺,荷爾蒙和多巴胺在她眼前像無數個帶著翅膀的天使一樣飛來飛去。楚恒身上熟悉的味道像無處不在的空氣充斥她所有感官。

所有現實的罪惡的醜陋的世俗欲望和煩惱被打得落花流水,她那用來計算了無數性價比、金錢、學歷、工作、等級的早已經身經百戰的大腦,此時此刻卻瞬間陷入癱瘓,再也無法工作,只能在巨大的深情洪流中舉起慘淡的白旗。

楚恒察覺到她小小的掙紮,更加用力地將她箍住,頭深深地埋在她的耳後,蹭她的頸窩,呼出的熱氣絲絲麻麻鉆進她的身體裏。

……好吧。

黃懷予放棄掙紮。

她閉上了眼睛。

她聽見了兩個人的心跳。

“咚咚咚”,隔著緊密貼合的胸膛,隔著互相摩擦的衣服,在沈默的空氣裏奏響盛大的交響曲。

楚恒含吮上她的耳垂的時候,她已經失去任何行為能力,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他身上,閉著眼心甘情願沈溺在浪花裏。

她胡思亂想著,想死在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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