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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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舒媚說出自己想法的那一刻,整個辦公室都是寂靜的。

一直在低頭看電腦,沒有參與沈同澤和舒媚對話的謝嘉南擡了擡眼皮。

“你太天真了。人善被人欺,你如果真這樣做,鐘遲不僅不會感謝你,反而會更加得寸進尺,肆無忌憚地壓榨你、利用你。”

“但這一切終歸只是我們的想象而已,不是嗎?”舒媚咬了咬下唇,“我們對鐘遲都沒有深入了解過,只是全憑自己的經驗就給他下論斷,可萬一他不是那樣的人呢?這樣對他會不會太不公平了。”

“公平?”謝嘉南皺眉,“商場上從來都沒有什麽公平。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來打敗競爭對手,這才是一家公司應該做的事情。”

“不論對錯嗎?”舒媚看著謝嘉南,突然對他有些失望。

“不論對錯。”謝嘉南平靜地接受了舒媚的視線,直視她。

舒媚突然扯著嘴角勉強笑了一下。

是,謝嘉南其實就是這樣的人啊。在顧繡包的時候她不就已經看出來了嗎?他可以為了搶占市場用盡手段,甚至不惜把整個箱包市場攪得無比慘淡,讓無數工廠倒閉,無數企業破產。

現在,他也依舊可以說著“不論對錯”就把一個才剛認識的人判定死刑,用最殘酷的手段去達到自己的目的。

“這根本不是商戰。”舒媚搖頭,“商戰是我用更好的產品和策略打敗你,而不是靠擾亂市場和其他不入流的手段來獲勝。你說商場上沒有對錯黑白,是,或許真的沒有,但我心裏有。”

“這樣的事情我做不出來。我依舊會選擇和鐘遲簽合同。我不想讓這麽厲害,未來可期的工作室就這樣毀在我手裏。”

“你隨意。”見舒媚已經做好決定,謝嘉南沒有再繼續反駁她,而是又重新低下頭去看他的文件。

心國的中低端線一直是舒媚在負責,像這種小決策他也只是提出自己的看法,沒有想過要插手。

他需要的只是心國目前在民間的熱度與流量,用來捧起心辰這個高端奢侈品線,所以只要大方向上的戰略目標舒媚和他目標一致就足夠了。而且有的時候他也確實不能太過於苛刻,總要讓舒媚吃到一點小甜頭。

如果真的有一天舒媚因為她的天真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他也可以像拋棄羅森塔一樣帶著心辰拋棄心國,再去尋找下一個。於他而言,除了麻煩一點,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影響。

這是和謝嘉南合作以來舒媚第一次和謝嘉南看法不同。舒媚本來想好好和謝嘉南表達一下自己的觀點,大家互相討論,互相理解,這樣才能保證今後的合作更加順暢。可誰知道謝嘉南對這些一副不在意,也不想和你討論,隨便你怎麽作的樣子瞬間讓舒媚氣不打一處來。

她壓下心中的火氣,深吸一口氣,走出了謝嘉南的辦公室。

沈同澤看了謝嘉南一眼,雙手插兜也跟著舒媚走了出去。

“舒媚。”沈同澤叫住她。

舒媚回頭,“有事嗎?”

她的語氣說不上很友好,是一種強壓著火氣的低落與淡漠。

沈同澤嘆了口氣,“有時候我還真摸不準你和謝嘉南合作到底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明明是性格這麽不同的兩個人。”

“你也覺得我錯了嗎?”舒媚的語氣有些生硬。

“沒有沒有。”沈同澤趕忙搖頭,“談不上什麽對錯吧,不如說你的想法才是正確的。但怎麽說呢,有時候這種信念感確實是一家企業所需要的東西,但大多數時候而言,一個正確的想法卻不一定能帶給你正收益。這個社會就是這樣,連老實都變成了貶義詞,所有的真誠和腳踏實地都被叫做天真。”

舒媚的臉色總算稍微好了一點。

“我知道,我氣的也不是這一點。就像謝嘉南,他就算不同意我的做法,最後還是說了我想簽合同就簽合同吧。合作就是這樣,不可能完全滿意,總要相互退讓。我只是有點氣他拒絕溝通的樣子。不溝通,問題怎麽能解決呢?”

沈同澤笑了一下,“普通的溝通可以,但你想要謝嘉南像你想的那樣溝通,那可太難了。”

“你好像習慣性地過於相信別人,總會忍不住把自己心裏的想法一股腦地說出來,然後期待對方給予你同樣程度的回應,用真心換真心。但謝嘉南這樣的人,只要稍微說一點什麽話就會被捕風捉影,然後被媒體無限放大,被無數隱藏在暗處的競爭對手利用。常年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心裏最真實的想法早就被上了七八十道鎖,你怎麽可能看得到他的真心呢?也稍微體諒一下他吧。”

“那你呢?”舒媚問:“你不是也和謝嘉南在一樣的環境下生活的嗎?你現在的話不也是真心話嗎?”

“我?我不一樣。”沈同澤搖頭,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我家庭和諧,兄友弟恭,而且我不要家裏公司的經營權,也沒什麽壓力。我的生活環境可比他輕松多了。而且……”

想到虞知,沈同澤輕笑了一下。

“因為某種原因,我也確實願意相信你,對你說一點無關緊要的真心話。不過我還是想說,所有進入商場的人其實都懷抱著有一天會失敗的風險和覺悟。那些因為顧繡包公司倒閉的人是這樣、鐘遲是這樣、甚至謝嘉南也是這樣。那你呢?你也是這樣嗎?如果你一直懷抱著這樣的想法和堅持,到最後唯一的下場就是被吃得一點都不剩。”

“那就等一點都不剩了再說吧。”舒媚滿不在意地說道,“就算我身無分文,我也不會去超越我的底線。”

沈同澤挑了挑眉,“真奇怪,你和謝嘉南明明是性格完全不同的南北極,但有的時候我居然覺得你和他有點相似,都有一些莫名的、卻根本無用的堅持。”

他搖了搖頭,從鼻腔中笑了一下,“兩個怪人。”

謝嘉南的堅持?

他能有什麽堅持?還是在沈同澤眼中看起來無用的?

舒媚有些吃驚,剛想要問沈同澤,卻發現沈同澤早就背對著她揮了揮手裏的煙,走遠了。

-

舒媚最終還是和鐘遲簽了合同。

但在簽合同之前,舒媚對鐘遲說了很多,甚至把她和謝嘉南的想法全部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這是一種真誠,也是一種警告。

她是有堅持,但也並不代表她傻,會當冤大頭。她在和鐘遲說了那些話之後,提了幾個要求。

“和你的工作室簽的這份合同條件會特別苛刻。在合同的這一年內,你工作室的所有箱包類設計全部歸心國所有,不能與其他任何箱包公司合作,而且在合同期間內,你們需要幫助心國招聘、培養新的設計師。如果毀約,違約金也會很高。”

“當然,條件這麽嚴苛,給你們的待遇也不會低。”

舒媚深知給一棒子再給一顆甜棗的重要性,把心國可以提供的部分也拉得很高。

“在這一年內,由你們所設計的產品在心國所有資源的優先級都是最高的,而且心國在推廣產品時會連同你們工作室的名字一起做推廣。所有由你們設計的產品除了基礎的設計費以外,你們都可以獲得銷量百分之一的分成。除此之外,每一位你們成功培養、並且最終選擇留在心國的設計師,我們都會支付培養費用。”

盡管給鐘遲說了那麽多真心話,但舒媚還是盡可能地板著一張臉,想要做出一副威嚴的模樣,想把鐘遲鎮住。

鐘遲聽得很認真,等舒媚把話全都說完之後,他認真點頭,“這些合同條款我沒有異議。我很感謝你把這些話全部說給我聽,並且最終選擇和我們合作,我不會辜負你的。我會以相同的態度,還有更多的認真來回報你的這份信任。”

他說的也是真心話。

他知道舒媚給他說這些話的目的,但也知道如果舒媚真的來挖墻腳,他的工作室說不定真的會扛不下去,就此分崩離析。

他深深地覺得他給舒媚發郵件是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他會加倍回報舒媚對他的善意和信任。

合同簽完後的一個星期內,鐘遲就送來了幾張經過反覆溝通與修改之後的最終版本設計稿。舒媚看完之後立馬通知車間開始打模,投入生產,並且通知宣傳部門和線上部門同時配合宣傳。

四月初,心國的四款新品包正式上線。

這是以春夏秋冬四季為靈感創作的四款油畫手提包。這四款包以極其繁覆線條、誇張的色彩、大膽的拼色撞色、極具創意而又高級的抽象派畫面一下子就吸引了大眾的視線。

同時,這幾款包還繼承了上三款非遺包容量大、重量輕的優點,再加上心國固有的出色工藝,第一批新品才剛上架不到三天就售空,讓舒媚不得不通知車間立馬加緊趕制,褚楚也在直播間裏不停地給大家道歉,這才安撫下沒有搶到包的人的情緒。

愁了舒媚好幾個月的難題順利渡過,心國的招牌和口碑沒有浪費每一波造勢,在箱包行業站穩了腳跟,地位徹底穩固下來。

-

謝嘉南來心國開每月例會的時候舒媚特地喊上了鐘遲。

雖然和鐘遲最後簽的合同她發了郵件給謝嘉南看,但謝嘉南也只回覆了一個收到了,沒有發表任何其他的看法。

這一個月以來,心國新款包的成功大家有目共睹,舒媚也想借這個機會讓鐘遲和謝嘉南碰個面。她還是想好好和謝嘉南談談,大家把事情說開,好好溝通才能有好結果。

四月初,天氣還很涼,但會客室裏的暖氣打得很足,就算穿一件單衣也不會冷。

鐘遲脫了棉服外套,頂著一頭奶奶灰,裏面是一件純白長袖,外面是一件軍綠色的短袖外套,下半身是一條窄口工裝褲,口袋上方垂下兩條束帶,腰上還掛了兩條銀色的鎖圈短鏈,腳上踩著一雙英倫風系帶短皮靴。

他帶了兩個比巴掌還大的青芒,細細地切成小塊放在褚楚找來的碗裏,對舒媚說:“現在是吃青芒最好的季節,我剛好有朋友在海南,他家有一片芒果園,我讓他挑了一箱最好的送過來,大概有30斤左右吧,應該今天下午就能到,你留著慢慢吃。”

“好啊。”舒媚沒有拒絕。

這一個月來,鐘遲有事沒事就往心國跑,每次來都會帶些好吃的。最開始的時候舒媚還會拒絕,偶爾有一兩次實在沒辦法拒絕才會收下,然後自己做些下午茶分給鐘遲算是回禮。

再後來,吃過舒媚手藝的鐘遲雙眼發光,一副“我的下午茶今後就由你承包了”的厚臉皮姿態,來得次數更勤了,帶來的東西也不由分說全部留下,美其名曰“下午茶茶位費”。舒媚哭笑不得,最後還是全部都收下了。兩人的關系也逐漸從合作方慢慢變成了朋友。

“30斤也太多了,我有時間做點芒果幹吧,你吃嗎?”

“吃吃吃。”鐘遲立馬點頭,順便把碗裏已經切好的芒果推給舒媚,“嘗嘗,甜嗎?”

舒媚用小叉子叉了一塊吃,點頭。

這個青芒的品質是真的很好,芒果的香氣很足,甜也是那種清爽的甜,不會甜到發膩,也能吃出很明顯的芒果味。

兩人說說笑笑吃著芒果,終於等來了穿著一身煙灰色西裝的謝嘉南。

他開完心國的例會就一直在外面打電話,打了足足有半個小時才結束。不過最近心辰帶著敦煌包和重出的顧繡包正式開張,謝嘉南確實很忙。

見謝嘉南推開門進來,鐘遲立馬用濕巾擦幹凈自己的手,站起身,向他問好。

雖然這是鐘遲第一次見謝嘉南,但這一個月他也從舒媚的口中聽說了關於謝嘉南不少的事情,再加上他最開始那一通挖角的言論,鐘遲對他多多少少帶著點畏懼感。

舒媚倒是已經完全不怕他了,依舊坐在沙發上,把裝著芒果的碗往謝嘉南那邊推了推。

“吃芒果嗎?”

“不了。我接下來還要回一趟新晨,你有什麽事情就直接說吧。”

“也沒什麽重要的事情。”舒媚說:“就是想讓鐘遲和你見一見,大家認識一下,畢竟都是合作夥伴不是?”

“不是。”謝嘉南連坐都沒往沙發上坐,聽完舒媚的話扭頭就要往外走,“和我合作的人是你,至於什麽人和你合作我沒有時間去管。”

臨出門前,謝嘉南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聽完他的話之後有些尷尬的鐘遲。

鐘遲從那一眼裏看出了很多。

不信任、不在意……,那種眼神就好像被人低視了一樣,饒是鐘遲脾氣再好也被勾得有些想發火。

但他按捺住了。

等謝嘉南走了之後鐘遲才重新坐回沙發上,臉色有些難看。

“你別太在意,謝嘉南就是這樣。”舒媚把小叉子塞進鐘遲手中,“他其實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就是性格確實不太好。我最開始遇到他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一次又一次拒絕了我的合作,還覺得我很天真,是個不適合合作的人。雖然說事實確實是如此吧,但那種態度確實不是很容易就能接受的。”

“但最後呢?他還是主動找我合作了。而且,我現在也依舊會不顧他的反對,做一些在他看來很天真,在自討苦吃的事情。嗯……比如說和你的合作。他這個人,說不好相處,其實又挺好相處的。是缺乏了點人情味,但目的很簡單,也很執著,只要你有足夠的實力,就算他以前再怎麽看不上你,也會不顧及面子,直接回頭來找你合作。”

鐘遲叉了一塊芒果塞進嘴裏消火,聽完舒媚說的話之後臉色有些古怪,“那這麽說我還要感謝他了。”

舒媚奇怪,“為什麽?”

鐘遲囫圇吞下芒果,咬著叉子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舒媚,指尖不受控制地緊緊攥著叉子柄,“要不是謝嘉南的投資,我也沒有和心國合作的機會了吧。”

“那倒不一定,就算沒有謝嘉南我還是有信心能把心國救起來的,只是不可能會擴張到現在這個地步。”

嗯,那還是得感謝謝嘉南。

鐘遲咬著叉子心不在焉地想著。

如果沒有謝嘉南的投資,他可能也不會來找心國尋求合作。

如果不是謝嘉南的阻撓,舒媚可能就直接和他簽了合同,而不會在簽合同前給他說那麽多掏心掏肺的話,讓他更進一步意識到舒媚到底有多好。

總之,如果沒有謝嘉南,不論是他對舒媚,還是舒媚對他,都可能只是普通的路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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