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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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第二天,鐘書玉繼續去看診。

老地方,三文錢,空無一人。有人遠遠看見他們,直接跑了,生怕沾染上不幸。

韓雲州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他本不想來,他在天梁活了八年,太清楚這邊的百姓如何看待他了。他以為,十七年的時光足以消磨一些東西,但沒有。

頂多比起以前,沒人沖他丟石子,爛菜葉,沒人叫他害人精,用棍棒趕老鼠一樣趕他走。看見他躲著走而已,他完全可以不在意,但他不想連累鐘書玉。

那日回城時,她明明那般受歡迎,日光下,笑容燦爛明媚。她什麽都沒做錯,只因身邊站了一個他,便要經受這些……實在,太不公平。

韓雲州垂下眼,遲疑道:“我還是走吧。”他離開這兒,或許就好了。

“不行。”鐘書玉何時在意過他人看法。韓家人死時韓雲州不到五歲,憑什麽把所有錯推到他身上。這世上已無公平可言,起碼她可以維護住最後的公平,“你就待在這兒,實在沒人就當休沐了,正好我一連看診幾日,累得很。”

韓雲州點頭,沒再堅持。

一早上過去了,真就一個人也沒有。鐘書玉無聊的很,擡腳碰碰韓雲州的小腿,要聽他講故事。

盛京所有孩子,無論王孫貴族,還是販夫走卒,或多或少都聽過韓雲州的傳說。十年過去,說書先生手裏的話本演化了好幾個版本。

但沒有任何一個版本,比本人親口說出來的真實。

韓雲州清了清嗓子,紅著耳朵道:“我不太會講故事。”

“沒關系。”鐘書玉捧著腦袋,興沖沖地望著他,“你講成什麽樣我都喜歡。”

眼底好似有星星,看得韓雲州晃了神。他又清清嗓子,壓下心底的悸動,道:“那大概是一個秋日……”

最近一段日子發生了太多事,多到鐘書玉差點忘了,眼前的人是誰。當年騎著高頭大馬,沿著長街走過,受萬人矚目的少年,如今乖乖坐在她面前,跟她講過去那些風光。

這種感覺,莫名有些奇妙。

聽著故事,時間一晃而過,待意識到時,日頭正盛,竟到了中午。兩人收攤回家,商量著中午吃點什麽。

最近天氣熱,該買些果子放在井裏,待中午回去,正好可以吃冰冰涼涼的果子。

東西還未收完,便見一老人家抱著個孩子,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

“鐘大夫,求您救救我的孫兒。”

“怎麽了?”

待把人放在地上,鐘書玉註意到,小孩臉頰潮紅,額頭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往下落,瞳孔渙散,顯然是中了暑。

這是急病,耽擱不得,鐘書玉忙道:“快,快去打桶水來。”

韓雲州轉身就去。

鐘書玉也沒閑著,她把小孩拖到樹蔭下,能吹到風的地方,又脫掉他的衣服,待韓雲州回來後,舀起冰涼的井水慢慢澆在他身上。

直到一桶水澆下去大半,小孩才悠悠轉醒:“爺爺……”

鐘書玉松了口氣,總算撿回條命。她和了些鹽水,讓孩子慢慢喝下,道:“最近天氣炎熱,可要小心些,莫要再中暑了。”

老人家嘆了口氣:“怪我,老了不中用,家裏院墻倒了,總有老鼠進來偷吃,我實在沒力氣壘墻,小草是個懂事孩子,想幫我來著,結果……”

他們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衣擺處殘破不堪,比乞丐好不了什麽。看起來,是相依為命的爺孫倆。

鐘書玉起了惻隱之心,她提筆寫下藥方,拿了錢,想讓老人去抓藥。忽得,她又想到什麽,說:“你家在哪兒,倘若不嫌棄,下午涼快些我們幫你壘墻。”

老人下意識看了眼韓雲州。

當年韓家的事,老人從頭目睹,從韓父韓母,到韓家其他親戚,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意外死去,他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

果然,還是介意。

鐘書玉握緊手中的銅板,她是有憐憫之心,可她的付出若得不到應有的尊重,她寧願做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她不可能出錢出力,幫一個私底下說韓雲州不詳的人。

老人瞧出了她的意圖,訕笑一聲,道:“姑娘,公子,你們是大好人,要不是你們,我這孫兒恐怕已經沒了,何談介不介意,二位的恩德,我來世當牛做馬來報。”

說罷,跪在地上,朝二人磕起頭。

“哎,我不是這個意思。”鐘書玉將藥方和錢塞進老人手裏,道,“我救你孫兒不是為了這個,你能記得我們的好就行。”

老人“哎、哎”的應了。

他又不傻,自然曉得離這兒最近的井有一百多米,若非韓雲州動作快,來十個鐘大夫也沒用。救他孫兒命的是鐘書玉,也是傳聞中,克死一家十餘口性命的韓雲州。

此刻,老人才敢正眼瞧向韓雲州,仔細去看,發覺他並不似傳說中那般可怕,分明是個模樣俊俏的兒郎,卻偏偏,被人誤解了幾十年。

老人真心實意地作揖:“多謝貴人。”

“無妨。”陌生的體驗,讓他心底陷了一塊。在天梁時,人們對他又厭又怕,在盛京時,人們對他又敬又怕,韓雲州活了二十五年,從未有人真心向他表達過“謝”。

老人拿了錢和藥方,帶著孫子千恩萬謝地走了。韓雲州躊躇著,不知該如何表達感謝,他明白,鐘書玉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謝謝你。”

“謝什麽。”鐘書玉笑了一下,毫不在意道,“我只不過不想被人白白占了便宜。”

她總是如此,輕描淡寫的揭過自己的付出。

下午,他們如約到了老人家。

老人家很小,院墻也不高。籬笆圈成的地裏種了點菜,有幾株青菜被啃得只剩菜梗。明顯不是人幹的。

關於壘墻,韓雲州經驗還算可以,趕在日落之前,他不僅把塌掉的墻修補好,還順便加固了其他墻,這下刮風下雨也不怕了。

老人感激極了,他活了幾十年,什麽苦都吃過,唯獨沒見識過太多善意。這波又是送錢治病,又是幫忙壘墻,他又跪在地上給兩人磕了幾個頭才罷休。

家裏沒什麽好東西,他顫顫巍巍掏出一兜紅杏,請兩人務必收下。他們窮歸窮,卻也曉得知恩圖報的道理,沒好東西,後山遍野的果子總有。

見老人執意如此,鐘書玉沒再推脫,帶著果子走了。

夕陽西下,染紅的晚霞籠罩在蒼茫的田野上,遠處有一林白樺樹,通紅的太陽掛在樹杈間,比袋中的果實還誘人。

樹上結的果子很隨機,有一個甜,就有一個酸。老人應該挑過,幾乎一袋子甜果,偶爾有幾顆酸果,咬一口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呀。”鐘書玉不幸中招。

韓雲州拿過她手裏的酸杏,給她換了個甜的,至於那顆酸杏,進了他的嘴巴。

神態自然的,好像本該如此。

鐘書玉貼過去問他:“你不介意嗎?”

“嗯?”等意識到時,半顆杏已經吞了下去,韓雲州道,“不會。”

他甚至不覺得酸,咬過一口的杏,對他來說跟加了糖一樣。

或許暮色太溫和,又或者,因為別的,今日的韓雲州與尋常一樣,不茍言笑,可莫名讓人覺得,他多了許多溫和。

目光柔和到,好似夜晚波光粼粼的水面。

鐘書玉心中一動,道:“韓雲州,你娶我吧。”

韓雲州停下腳步,靜靜看著她,沈默許久,他才動了動喉嚨:“別鬧我。”

他會當真。

“我沒鬧。”鐘書玉攀上他的胳膊,道,“今晚我們就拜天地,去樓上睡,好不好?”

她果然……韓雲州無奈搖頭:“至少要先上門提親。”

三書六禮缺一不可,婚服還沒做,宴席也沒定,該請誰,請多少人,日子定在什麽時候,細算下來,至少要一個月的時間。

“那就說好了。”鐘書玉箍緊他,生怕他逃走般,“明日我們就去天闕,不許後悔。”

“好。”

他不後悔,他怎麽會後悔,他開心都來不及。

開心的日子過久了,很容易讓人忘記即將到來的結局。

吃過晚飯,洗完澡,回到房間,看到房間裏突然出現的靈榕,鐘書玉後知後覺,自己好像有什麽事沒做。

是魔神契約。

靈榕看著她,眼神中無波無瀾,道:“你很開心。”

不是疑問,是陳述。

鐘書玉尷尬撓頭,小聲問:“盛京的事,都處理完了?”

她像個同僚忙著打仗,自己躲起來鬼混的痞子,一被抓包,就尷尬地不知看向何處。

靈榕不甚在意:“有人處理。”

這個人,多半指南宮慕羽。上神幾百年未現身,突然出現,必然會引來無窮無盡的麻煩,不如藏在幕後,由國師出面。

“過來。”他坐在床上,邀請道,“現在,到你了。”

這樣的場景看起來有些奇怪。

鐘書玉看了看四周,問:“不用畫個陣法嗎?”

引魔神出世不算小事,並且,還得阻止他成功出世。

靈榕問:“你是怕樓下那位看到誤會嗎?”

鐘書玉不知該如何回答。

韓雲州見過靈榕,知曉他是誰,應當不會誤會,她只是不知該如何解釋魔神的事,難道要說,她為了擺脫換身的命運,與魔神做了交易?

她可以告訴南宮問雪,是因為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倘若別人知曉她與魔神有過牽扯,還會像之前那樣對她嗎?

靈榕擡手,丟了一個禁制出去,白色的網落地消失,他道:“這樣,他就看不見了。”

“過來。”他再次伸手,邀請鐘書玉坐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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