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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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引魔神出世,於上神而言不算難事,他只需把鐘書玉送入無界之地,魔神自會尋著她的氣味,來到封印最薄弱處,借由她身上的人族氣息逃出去。

阻止的方法,是在魔神尋到鐘書玉的瞬間將其拉出,慢一秒,魔神出世,快一秒,命契未完成,鐘書玉必死。

這件事算不得九死一生,卻也危險重重。

鐘書玉盤腿坐在床上,深呼一口氣,道:“我準備好了。”

下一刻,她陷入一片混沌,什麽也看不見。

這裏,就是無界之地嗎?

鐘書玉緩緩睜眼,目之所及,是一望無際的霧氣。腳底是一片貧瘠的土地,凹凸不平,沒有植物,也沒有生物,看起來什麽都沒有。

霧氣太濃,濃到什麽都看不清,鐘書玉下意識想往前走,腿剛邁出去,又立刻收回。靈榕說過,無界之地形勢覆雜,若離得遠了,連他都難以保證能找回來。

所以,最好站在原地別動。

鐘書玉有點害怕。這裏太安靜了,什麽聲音都沒有,偶爾響起一陣呼嘯,好似風吹過空洞,聲音淒涼,讓人莫名想到亂葬崗。

她不是膽小的人,比起游蕩在附近的魔族,此處深深的死寂,從腳底蔓延而出的虛無感更加恐怖。她才出現在這裏,就失去了所有感知,眼看不到,耳不聽到,手觸不到。

時間長了,就算不被流竄到此處的魔物殺死,她也會自己瘋掉。

快來吧。鐘書玉在心裏念叨,這還是她第一次這般期待魔神到來。

呼~

一陣風從身後襲來,不等鐘書玉反應,一個火熱的身體貼了上來,從背後抱住她。

是個男人。男人很瘦,幾乎可以用骨瘦如柴形容,他的胳膊像一條鐵棍,緊緊箍在身上,鐘書玉動彈不了分毫。

他不是冷的,反而像一團燃燒的炭火,隔著布料熨燙著她。不知是否因為這裏是無界之地,感知消融,她的皮膚沒有感到任何痛苦,甚至有些興奮

——在這個幾乎空白的世界,一點點的感知,都像在證明她還活著。

男人蹭著她的頭發,將頭埋進她的肩窩。臉頰癢癢的,好似被什麽毛絨絨的東西擦過,鐘書玉拼命凝結視線,勉強看到,是一截打著卷的血紅發絲。

“找到你了。”

潮水湧來,鐘書玉猛得睜開眼,如溺水之人好不容易上了岸般,胸口劇烈起伏著。

那到底是什麽地方?

她以為她會因和魔神近距離接觸感動恐懼,卻沒想到,這樣的恐懼不如無界之地帶來的分毫,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她忽然理解,少年成名的魔神為何一千年都出不去無界之地。

屋內燃著一盞燈,燭火搖曳,昏黃的光似浮萍般搖晃。

劫後餘生的恐懼褪去,鐘書玉才發現,她躺在靈榕懷裏。靈榕閉著眼,手環在她的肩膀,長發如藤曼般鋪了滿床,有幾縷黏人的,搭在她的身上。

鐘書玉拾起一縷握在手心,銀白的發絲微涼,比想象中柔軟,像絲綢,又像截了一段月光。

“還好吧。”靈榕睜開眼,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鐘書玉搖頭,眼神迷茫。

失去的感知沒有回籠,她尚在適應,比較明確的是,她沒受傷。

“我成功了嗎?”她問。

“嗯。”靈榕應了一聲,牽起她的手查看。血紅的鐲子清澈透亮,落在她的腕上,是世間少有的珍品。

“為何它還在?”鐘書玉坐起,翻來覆去的查看。鐲子是個實物,明晃晃掛在她的腕間,怎麽也無法忽視。

靈榕也不明白,按理說,她已完成命契,代表命契的鐲子該消失才對,除非……

他問:“當初如何定的命契?”

鐘書玉回憶著,將當日之事一五一十說出來,每個細節都不落,突然,她反應過來,問:“這不是命契?”

她定過命契,至少要有一張契書,寫上內容才算完成,她與魔神定下命契時,完全沒有這些,她沒多想,活了一千多年的魔神與人族怎能相提並論,或許人家不需要這些。

現在看來,她大概……上當了。

鐘書玉無語道:“他怎麽騙人呢?”

這話說的奇怪,魔族陰險狡詐,不騙人才奇怪吧。只是他為什麽要在這種事上騙人?鐘書玉晃著腕間的鐲子,問:“那這到底是什麽?”

靈榕探出一縷靈力,片刻後,道:“看起來,是個普通鐲子。”

魔神會送她一個普通鐲子?鐘書玉心生疑慮,用力往床沿上一磕,未傷分毫。就像一個手銬,牢牢鎖定著她。

“睡吧。”靈榕摟著她,輕拍她的背,“無界之地很耗精力,你先休息,剩下的我來想。”

那不是個好地方,能封印魔神,也會損傷人族的魂力。

靈榕身上很好聞,很難精確形容那是什麽味道,好像盛夏時節樹蔭下吹來的風,帶著植物清香,隱約間,還有淡淡的花香。

總之,他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好似在他身邊,哪怕門外魔神出世,將人間化作煉獄,她也能安心入睡。

安心到,她甚至不覺得躺在靈榕懷裏有什麽不妥。

本該如此,不是嗎?

樓梯處傳來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鐘書玉擡頭,瞧見韓雲州出現在樓梯口,他楞在原地,驚愕道:“你……他是誰?!”

“雲州!”

不等她解釋,韓雲州轉身就走,剛換上的木質地板湊熱鬧般響應他的腳步,告訴樓上之人,他離開了。

在這個夜晚,離開了這棟房子。

“雲州。”鐘書玉趕緊去追,下床太急,不小心扯到了靈榕的頭發,他悶哼一聲,微微蹙眉,又很快放開。

“別急,我來。”他溫柔地拿開鐘書玉因著急,越解越亂的頭發,閉眼捏訣,月光似的頭發收了回去,回到一開始的長短。

“去吧。”他看起來並不在意,“別讓他等急了。”

“抱歉。”

鐘書玉落下這句話後,追了出去。

那雙漂亮的碧綠色眼眸中滿是溫柔,如同水波中的月光,美得挪不開眼。鐘書玉離去之後,靈榕眼底的柔和褪去,漸漸回到無波無瀾,不染塵埃的姿態。

既一開始便知曉結局,又何必因偏心失落呢。

韓雲州沒走遠,他離開家門不遠就停下。自那件事後,他再也沒夜晚出過家門。回憶不斷沖刷,新舊交替,最後定格在七歲那年,他推開門,看到了韓瑤……

韓瑤瘋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時不時會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好似她的身體裏,住著另一個靈魂。但她的身體很好,能進護城軍的人,體質都不會差。

她可是靠拳頭打敗天下無敵手的人,瘋了許多年,也不至於讓她羸弱。可她死了,莫名其妙死在了家門口,身上沒有任何傷痕。

小時候的韓雲州想不通,於是他聽信了旁人的話,當作他克的。

克父克母,克親克友,從小姨到舅舅,從外婆到外婆,家中親朋,與他相近的無一善終。後來他被南宮夫婦接了回去,他以為,位高權重的國師應該能擺脫此詛咒。

可是,沒有。

他逃脫不了。

韓雲州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些年,這雙手上沾染了不少魔族鮮血,他把自己困在一個冰封的殼子裏,只做一個儈子手,直到生命走到盡頭。

是鐘書玉把他帶了出來,說這不是他的錯,給了他一個此生從未想過的承諾。

他配嗎?他可以成婚嗎?他想了很久,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直到樓上傳來聲響,他確定鐘書玉還未睡,想上去問一問,她確定嗎?

是心血來潮,還是認真考慮後的後果。

然後……

韓雲州苦笑一聲,這樣也好,他不是個良人,她那樣好的人,值得更好的。而他,理應像從前一樣,躲在暗處,以偷窺的方式,滿足心底一丁點淺薄的幻想,就夠了。

“韓雲州!”

不等他反應,一雙溫暖柔軟的手臂抱住他的腰,鐘書玉貼在他的背上,聲音微微顫抖:“別走。”

“你……”他逐漸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不去陪他嗎?”

這是什麽話,正宮的地位,卻說著插足外室的話。鐘書玉抱著他,心裏揪疼:“你別誤會,他是靈榕,那天把我和問雪換回來的上神,他來這兒是處理封印的事。”

“嗯。”韓雲州握住她的手,沒反駁。

處理什麽事需要去床上,還得抱著。他心裏都明白,但他不敢說,施舍而來的溫暖,哪兒有質問的資格。

他輕輕摩挲著鐘書玉的手指,道:“我仔細想了想,我不適合做夫君,這樣挺好,你若想嫁人,我可以搬去護城軍,他們正好缺一個統領全局的人;你若不想,我護你一輩子,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答應。”

這個名分,他不配有。

鐘書玉小聲問:“你是在怪我嗎?”

她從未用如此低聲下氣的態度說過話,哪怕被脅迫著送命,她也梗著脖子,一字一句道出那句“我、不、願”,如今,她甘願妥協,因為

——她問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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