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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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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果然又開始紛紛揚揚。

藍衫青年捧著茶盞瞧了半晌,忽然道:“聽聞李先生,是昔日威震江湖的四顧門門主?”

李蓮花如臨大敵,趕忙道:“非也非也……想那李相夷是何等人物,我怎會是他呢!非也非也……”

青年笑道:“此事已天下皆知,先生便是反駁,也是枉然呀。”

李蓮花怔楞一瞬,嘆道:“我早已不是他了。”

青年抿一口茶,凝望滿院白雪漉漉,自顧自道:“我雖籍籍無名,我的爹親,倒是江湖中久負盛名的一代先天。可出名的人,往往比無名的人背負得更多。我時常會胡思亂想,若他不曾心系江湖安危、不曾妄求天下安定、不曾以己身奔波行走,而是於池畔蓮香間,與兄弟友朋、知己紅顏相伴度日……那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然而只是想想罷了。說到底,爹親選擇了一條荊棘坎坷之路,我勸不住、亦不想勸,只在力所能及之處為他分憂,便是我的選擇了。”

青年說完,兀自苦笑片刻,又道,“不瞞先生,我也曾於江湖中風光一時。然而武道終歸滿是血腥悲涼,古言江湖險惡,又哪裏是險惡二字可以形容透徹。所愛之人、所珍之人,不知何時便會逝去。生時不曾坦誠相待、相依相守,待到故人已去,空對冷月疏星長自喟嘆,又是何苦來哉?”

李蓮花默然半晌,嘆道:“大夫說的這些,我又何嘗不知?只是……我所愛的女子,早已嫁做人婦,而今美滿幸福,自是不需我再惦念。另個叫人惦念的……卻又不是能珍能愛之人。”

“為何不能?”

李蓮花再次沈默,許久方嚅囁苦笑道:“他……在追逐一個幻影。明知逝者如斯,卻不容自己停下追逐的腳步。世人皆知當局者迷,當局者尚難被點醒,這陷入往昔幻夢的人……又該如何叫他醒來呢?”

青年眼珠滴溜一轉,笑而反問:“你又如何知曉,他是入夢之人呢?”

李蓮花一怔,“啊”了一聲,不甚明白。

青年循循善誘:“李兄可還記得,這是第幾日?”

第幾日?

第幾日……

第幾日!

奇也怪哉,自青年到訪至今,少說也有大半時日,早該到了黃昏時分。此刻窗外風雪雖盛,卻分明是個大白天,半點不見暮色暗垂。

為何?

李蓮花一驚,又“啊”了一聲,喃喃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青年反問:“你覺得呢?”

李蓮花搖搖頭,目光茫然,驀地起身快步走向屋門,展開雙臂猛然一推——

屋外的雪不知何時已停,積了半尺有餘。竹枝掃帚斜倚在墻邊,被白雪掩了數寸。

今日晨間,他曾將這把掃帚挖出,慢騰騰推出七八尺空地。

微閡的院門傳來“篤篤”叩擊聲,青年揚聲道:“請問李蓮花在家嗎?”

他聞聲一驚,轉頭去看屋內,卻見青年端坐椅中,笑得莫測高深。

一時間天光驟暗,落雪紛紛。小屋、院墻、枯樹、籬笆,隨升騰而起的夜色漸漸化去,只剩虛無混沌,於蒼茫雪絮中若隱若現。

青年緩緩踱至他身側,抄著手笑道:“七日七夜,幾重反覆。看來這一回總算有所進展。”

他想起來了。

百川院,藍衫青年借劍,笛飛聲攜少師遠行。

他一直、一直在等消息。冬日氣候寒冷,可又怎麽比得上那傳說中的絕嶺峰巔?

及至後來,昏睡的日子越來越多。他想,怕是等不到了。

若我死去,你可能從夢中蘇醒?

李蓮花在夢中謂嘆良久,心自戚戚。

青年悠悠道:“你能想起來,那便成了。唉,這靈思入夢之術,我習得之後從未用過,未曾想頭一遭便是用在這異界。”

異界?

“此間極北之地,絕嶺高聳。鮮少有人能夠抵禦酷寒,到達至高之頂。故而也鮮少有人能知道,越過絕嶺九重天,便可穿越幽虛,到達傲峰。傲峰十三巔,與絕嶺同等嚴寒,卻位於我們的世界中。反之說來,那裏於你們來說,便是異界。”

李蓮花張了張嘴。這一切匪夷所思,卻不由人不信。

他沈吟片刻,忽道:“絕嶺……莫不是那座山?”

青年道:“你知道?”

李蓮花道:“我少年時曾攀過一回,沒能到最高處,不過另有奇遇。有個洞穴,石壁上刻了許多亂糟糟的線。不知怎的我就認為那是某種武功,瞧了好幾天,悟出揚州慢心法來。”

青年眨眨眼道:“倒是有趣……敢問還記得方位嗎?”

李蓮花搖頭苦笑道:“太久了,實在記不清啦。”頓了頓又道,“這等方外之地,大約得碰運氣才成吧。”

青年哈哈大笑,撫掌道:“如今你的傷勢已大好,只需好好調養便可。雖不能長命百歲,活到六七十總歸不成問題。”

李蓮花向青年躬身大禮。

他早已將生死看淡。活得一日是一日,哪天大限將至,也該平靜對待。

萬萬沒想到,真能多活十幾二十年。

青年托住他手肘道:“不必客氣,我能做的少之又少,你該謝謝另一人才是。”

嗯?

“醒來,你就知道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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