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燃著火盆。他未及睜眼，已聽到細碎的木炭炸裂聲。

“好了，總算醒了。萬幸萬幸。”青年的聲音比夢中清亮些，一如百川院初遇之時。

他勉力睜眼。

這裏是百川院，並不是他那間破破爛爛、卻被笛飛聲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小院子。

屋外卻如夢中一般下著鵝毛大雪。

青年將手從他額前撤去，而後起身退開一步，悄悄同一道白色人影一起出了門去。

他看見了原本隱在帷帳和青年身後的那人。

一身青衣，面容清俊，一雙淩厲的眉斜飛入鬢。

他笑了笑，道：“你回來了。”

笛飛聲點點頭，不發一言，自腰畔取下少師擱在床側。

灰黑的劍柄，烏黑的鞘。冬日的寒意仿佛落入它的清泠之中，化作柔柔春水浮冰。

“其實，不用給我的。”李蓮花苦笑，“還是交給百川院吧。”

笛飛聲搖搖頭，在床邊坐下，垂首望著他。

他想了想，問：“你還想與我比劍？”

笛飛聲又搖搖頭。

“我已經用不了少師了，何必將它留在身邊？”

笛飛聲還是搖搖頭。

他仿佛明白了什麽，擡手觸了觸那人緊抿的唇角，忽然道：“怪事，我能看見了。”

非但能看見，早已麻痹的右手也恢覆知覺。指尖傳來的溫度，灼熱如同火焰。

笛飛聲道：“嗯。”

李蓮花道：“所以，我又活過來了？”

笛飛聲道：“嗯。”

李蓮花道：“謝謝。”

笛飛聲道：“嗯。”

好似除了這個字，他便再也說不出第二個字了。

李蓮花“撲哧”笑出聲來。

笛飛聲忽道：“我此次取花，明白了一件事。”

李蓮花奇道：“哦？何事？”

笛飛聲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李蓮花怔了半晌，道：“哦。”

笛飛聲道：“你的武功無法恢覆如初了。”

李蓮花又呆了呆，道：“哦。”

笛飛聲道：“他們要留你過年。”

李蓮花眨了眨眼，道：“哦。”

這些話毫無邏輯可言。這回，好似換成他再也說不出第二個字了。

笛飛聲頓了頓，又道：“你打算如何？”

李蓮花想了想，懸在枕邊的右手忽然招了招。

笛飛聲呆了一瞬，在他第二次招手時，伸手握住。

李蓮花問：“你想不想回家？”

笛飛聲目中一亮。

李蓮花說：“我們跟大夫道個別，就回家，好不好？”

笛飛聲微笑道：“大夫和他的朋友。”

李蓮花也笑道：“嗯，大夫和他的朋友。”

笛飛聲忽然皺了皺眉。

李蓮花問：“怎麽？”

笛飛聲道：“院子該凍上了。”

李蓮花“啊”了一聲：“這該如何是好？”

笛飛聲道：“不如去南方，開春再回去。”

李蓮花點頭道：“不錯。”想了會兒又問：“去哪兒？”

笛飛聲道：“福州、番禺、桂林……走到哪裏，覺得喜歡，就是哪裏。”

李蓮花笑道：“很好、很好，這些地方我都喜歡。可惜，怕是來不及一一去過了。”

笛飛聲道：“今年來不及，明年再去。”

李蓮花目中含笑，許久緩緩籲了口氣，握緊了笛飛聲的手。

“是哪，今後的日子還長得很呢，有的是時間慢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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