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愈下愈大。

山壁料峭，僅一條小路容人通行。小路依山盤桓，間或紮入山壁又悄悄鉆出，時而暗無寸光、時而雲氣繚繞，叫人有種行於九天霄外的錯覺，卻又知踏錯半步便會直墜而下，落入幽冥地獄。

也不知是誰有這般本事，在這陡峭山壁上鑿出通路。許是山民不願久居霜峰與世隔絕，故而齊心合力鑿山穿壁。又或許，只是一個人、一把錘、一支鑿，不知耗費多少歲月、忍受多少孤寂，方才成就如此險途，蔚為奇觀。

笛飛聲並未思考這些。

這條路，上次走過恰少年。彼時他方戰勝授業恩師，卻自知深淺，正求天下至極武功而不得。一日聽聞此山山頂隱有世外高人，一時興起，便登山拜訪。

這座山喚做絕嶺。峰分九重，越高越冷，風如刀割，雪落不止，直凍得人內外統統麻木。他皮裘裹身，一路飲酒助內息運轉，勉勉強強才撐到第七峰上，再也抵受不住，意識模糊間不知怎的跌進一座洞窟。

轉醒時，身下暖意融融，觸手皆是溫熱圓石。這竟是一處散發著地熱的洞穴。他活動四肢手指，麻木感尚存，卻已好得多了。

洞並不算深，外間光亮散入其中，將將可以視物。待得適應了光線，轉目一瞧，霎時吃了一驚。

洞壁上刻滿密密麻麻、深深淺淺的痕跡，俱是線條。直線曲線，纏成一團又四散而開，一層壓著一層，亂七八糟。

他怔了怔，再瞧一眼，莫名覺得這些線條有些古怪。乍看淩亂無章，細看卻似有規律可循。

他興味大起，於洞中枯坐七日，終悟得悲風白楊。

這一次他登山，卻不是為神功。

是為了一株花。

花名雪光，並蒂雙姝。

前次他只挨至七峰，此花卻開在九峰之上。幸而他已非昔日功力淺薄的少年。悲風白楊至剛至陽，便是沒有烈酒，只一件皮裘亦可抵禦漫天霜雪、刺骨寒意。

六峰開始，人跡罕至。依山所辟的小路漸失所蹤、痕跡難辯，只能憑借己身之力攀爬峭壁、覓一段較為平坦的道路。雖行進緩慢，終歸是在前進。

途徑七峰時，他動了再瞧一眼那座洞窟的念頭。然而滿目所見皆是皚皚白雪，那洞窟的位置，卻是刻意尋不得了。因緣際會所得之寶，怕是仙人神祇的降賜，又如何能夠再訪仙跡呢。

找不到，就算了。笛飛聲並非執著於此的庸人。

他一步一步向絕嶺至高處邁進。

好寒的雪。好烈的雪。

朝面堂一股腦兒砸來，直叫人眼都睜不開半分。

他偶爾停下。待那暴雪的力量稍有減弱，便如探尋招式破綻般擇機再進。

他想，這雪，倒有些像李相夷。

連綿不絕的劍。連綿不絕的劍光。仿佛不需喘息似的，由澎湃內息之海牽引推送而來的滅頂快意。

可那海潮，突然急速退去了。

他瞅準時機出招。

一招入海。

退去的海水中，偏有那麽一座堅固的要塞。泛著明月的寒光，炸裂開來。

明月沈西海。多麽精妙的一招。

他被這不該存於世的招式分了心，驚了心，動了心。光華兜頭罩下，神識都被卷進那迷幻的月光中去。

雪色在眼前翻湧。

來來去去都是深深淺淺的白。

如白衣翻飛。

他想，這雪，是有些像李相夷的。

然後他就看到了——

一襲白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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