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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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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別離

四目相對, 卻又默契地偏開頭。

陸蕪仰眼看著她,不動聲色的往前走了一步, 她緊緊的握住程遠霭的手。手心裏早已分不清是誰的冷汗,她們的手都同樣的冰涼。

程遠霭垂了眼,視線靜靜的落在陸蕪身上,剛才那樣緊急的情況下,她的身體支配著她的行為,讓她坦然自若的站到原子清的身旁。

但現在, 她的思緒已經沈在了心底,雜亂的想法太多,將她所有的反應都限制。

說什麽。該說什麽。又該做什麽呢。

程遠霭不知道,她隱約覺得她現在大約看起來有些可怕。深紅的紅酒酒漬淋了她一身,衣服也被抓住不平整的褶皺。

她的頭發亂糟糟的散在身後。

一切都太糟糕了。她現在的模樣,太糟糕了。

原子清恢覆了淡漠如常的神色。她雙手交叉的坐在椅子後,頭上的煙火似乎都沒能暖亮她眼底的霜色。

記憶裏,原子清一直都是如此。過分的冷漠, 過分的無情。她好像沒有感情, 但她也確實該對那樣如沼澤一般滲著黑水的家,不留有任何的情感。

她承認,她也是在那個家裏存在過的人。所以,原子清用怎樣的眼神看她,她都全然接受。

只是……

只是。

程遠霭想不下去, 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她和原子清靜靜的對視著, 在一片狼藉的宴會上,在歡鬧的、美好的煙火下對望著。

誰也沒有說話, 似乎誰都想從彼此冷然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麽來,才好開口說些什麽。

終於, 還是原子清輕壓嗓音開口,“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她說著又輕輕扯了一下唇角,帶著些許苦意:“和他一樣。”

程遠霭瞳孔輕顫,她覺得她該撇過身去,至少該藏起她的視線,不再和原子清對視。

但,她動不了。

她只能將陸蕪的手攥了又攥,再一眨眼,陸蕪已經完完全全的站在了她的身前。

她像一個沒有盔甲的騎士,卻又如月光下祭祀獻身的聖女。

她擋在她的身前,握緊她的手,看向眼神淡漠得叫人毛骨悚然的原子清。

程遠霭聽到她的聲音鏗鏘有力、不容置疑。

“她叫程遠霭,不叫程能。”

“我說過很多次,也說過無數遍。”陸蕪目光定定地望著原子清,她見過原子清,很久之前就見過。

她簽約進清宸的時候就見過,她在網絡上初露鋒芒的時候,有很多人朝她遞來橄欖枝,她挑挑選選,因為原墨一句——我知道你和程遠霭的關系。她便義無反顧的去了清宸。

她見到了原墨,也見到了原子清。

那時的原子清更銳氣逼人,雷厲風行,前腳下放任務,當天就要人交一份報告上來。

包括程遠霭。清宸想要簽下程遠霭,卻不知要如何去接觸她。

陸蕪還記得,在那間簡約甚至有些冰涼的會議室裏,她問坐在她對面的人:“為什麽?”

她並不了解原子清,對這個人的形象,不過是從高中那兩年裏,觀察程遠霭的情緒、各種小動作得以猜測的。

她只知道,原來,程遠霭是可以走的,可以離開,但最後她被留下。她沒有走掉,她的房間漏了洞,所有的風雨都往裏撞。

那現在是為什麽呢,為什麽又要她了。

她不太記得原子清如何回答了她,她只記得她很生氣,她從沒有那樣生氣過。

因為有用,因為有用嗎?可程遠霭不是那時才開始變得有用的。遠霭,她的遠霭,一直一直都是一個非常努力的、非常善良,一有危險總是擋在她身前的笨蛋小孩。

她不是暴力的,也不是無用的。她張開手,她固執、膽小的,護住了她所有重要的人。

“你問過她嗎?你問過她的想法嗎?!我以為,我以為你是要和她說對不起,說抱歉的!”

“您害怕,您有您害怕的東西。那她呢?你問過她害不害怕嗎?你問過她有沒有害怕你,有沒有害怕你的目光,你的眼神,你面對她時表現出的一切嗎?”

“現在你又要逼她?你們都要逼她?”

……

她生氣,她那時生氣,她現在依然生氣。為什麽看不見呢,為什麽會看不見呢。

程遠霭明明都站在她身前了,她的身上碎開玻璃,她的身上淌著血色的紅酒。

“她只是遠霭。不是什麽莫名其妙的延續,也不是什麽人莫名其妙的影子。”

陸蕪擡起頭,目光堅柔的盯著原子清,她握緊程遠霭的手,拉著她朝著程遠霭向前了一步。

“我很敬佩您,敬佩您離開的勇氣,敬佩您斷舍一切的決心。您是一個,不會被任何人牽絆住的人。”

她不會自怨自艾沈浸痛苦,她不會一忍再忍,甘願做一些無聊的犧牲。她永遠有著向前的走的勇氣。

但是。

“可是,原女士,您為什麽不敢直面你的害怕。”

她說著將程遠霭往身旁一拽,她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她和她站在同樣的位置,和她一起面對。

“你害怕的是她嗎?”

“你問過她害怕什麽嗎?”

“你問過哪怕有一次嗎?你看見她身上的傷口了嗎?你問過她疼不疼嗎?”

“為什麽一樣?問什麽要和你們都害怕的人一樣?”

“你害怕的是她嗎?您害怕的真的是她嗎?是遠霭嗎?”

“……”

程遠霭心下靜得一塌糊塗,陸蕪握著她的手,她們都冰涼的手心裏不知在什麽時候,早已蔓延出絲絲的暖意。

她們站在一起,她們緊握著彼此的手不放開,仿佛就有了不害怕的勇氣。

她看向原子清。原子清的模樣在她的記憶裏早已變得陌生。她恨嗎?她想,她大約是恨過的。可比起恨害怕她的母親,她更恨無能的自己。

但即便如此,即便在最初被留下的時間裏,在埋怨著母親的時間裏,她依然在日記裏寫下過——媽媽,願你不再害怕。

她看向原子清,她不再害怕望見原子清的眼睛,也不害怕她的聲音。

她知道,她正攥著陸蕪,攥著姐姐的手。她的姐姐和她站在一起,她並不怕。

她* 說,她問:“媽媽。你,害怕我嗎?”

回應她的是一陣漫長的沈默,沈默到她以為不會得到答案,沈默到她要將頭低下,在心裏默默道上一句——算了。

“遠霭,你長大了。”原子清柔和了嗓音。

程遠霭垂眸看去,她很少見到她母親笑,記憶裏似乎只有她說她要走的時候,對她笑了。

“我害怕。”原子清坦然的說出,她的神情依舊平靜,又仿佛她沒有那麽害怕。

原子清總是處變不驚,清冷的面若上,似乎總是看不見情緒的波動。在程遠霭的眼裏,哪怕吵得最激烈的時候,她都很少暴露出她的情緒來。

她好像不害怕,也不憤怒,也沒有其他任何的情緒。

但現在她坦然地承認,坦然地面對。

“那是一個美麗的謊言。”

“我害怕他,也害怕你。”原子清停了一下,她認真地看向程遠霭。其實直到現在,她依舊不能完全的去說出她的害怕。

她是一個永遠向上,永遠都在舍棄自我殘缺的人。她不接受她身上任何的不完美,不接受謊言的婚姻,不接受在她看來沒用的孩子。

因為她害怕,她害怕在她身上呈現的一切殘缺。她時刻警醒自己必須做一個獨立強大的人。

所以她看不見,也沒有想過看見。她舍棄一切能夠被她舍棄的,摒棄一切能被她摒棄的情感。

“你有一個好姐姐。”原子清說。

“你恨我嗎?”原子清又問。

程遠霭靜了一下,輕輕搖頭。她握著陸蕪的手,她其實已經很久不再想起原子清。

她有一個姐姐。一個不害怕她,會捧來山風給她的姐姐。

她不再渴求著其他的情感。

“是嗎。”原子清笑了一下,她站起來,似乎就要離開。

“我很抱歉,讓你對我感到了害怕。”原子清說,“但我無法彌補,也無法對你做出任何承諾。”

“我是一個自私的人,即便重來,我依舊堅持我當初的決定,正如此時,我也依然不後悔我的決定。”

“我很高興你走出了自己的路。”

原子清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遠遠的她的最後一句話被風帶了過來:“願你不再害怕。”

“……”程遠霭沒有應聲,她仰起頭看向天上的星星,但星星很快被一齊迸發的藍色煙火驅趕了身影。

悶重的鈴聲響起,零點已過。

“姐姐,新年快樂。”程遠霭低下頭,聲音含笑,咬在陸蕪的耳旁。

“謝謝你陪著我。”

陸蕪抿著唇,眼神看向她帶著微微的擔憂,她伸手揉揉她的臉頰,輕點腳尖在她唇邊落下一吻。

“這樣就好嗎?”陸蕪凝望她的眼睛,輕聲詢問。

程遠霭點頭,拉著她走到護欄旁。

“她不害怕我了。”程遠霭仰著天上嘩然綻放的煙火大聲地說道,“我也早就不害怕她了。”

陸蕪偏頭看著她,忽的朝她張開雙手。

她說:“我害怕,你抱抱我。”

程遠霭淡笑著看著陸蕪,她同樣伸手抱住她。兩人在絢爛的煙火下,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方,緊緊相擁。

“我沒有原諒她。”陸蕪輕聲說。

“嗯,我知道。我不恨她,但我也沒有想過,要回到從前。”

“我知道,我也都知道。”

“所有人,都不是一定要彼此原諒,平和的坐在一起。”

“我們,她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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