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信

關燈
第110章 信

“她寫了很多信給你。”

程遠霭動作遲疑地轉過身來, 她又將房間門帶上,但她並沒有朝著陸淑走去, 只是視線落在陸淑手裏的牛皮紙袋上。

褐色的牛皮紙袋有些褪色,邊緣也帶著模糊的裂口,仿佛再用上些力度,那袋子就會分崩瓦解,裏面的東西也會隨之散落一地。

她是特別的嗎?

程遠霭壓下眉尾,濃密的眼睫垂下, 投落一片沈默的陰影。

她是一個有思想,有感情的人。這樣的問題,她不可能一次都沒有想過,她喜歡陸蕪,但她的愛也並沒有無私到能完全麻痹自我,就那樣心甘情願,不聞不問、不在意自己在陸蕪心中的位置,沈默的喜歡著她。

這樣的問題, 這樣憂傷的、令她不敢面對的問題, 她從沒在日記上寫過。

像是害怕有一天藏滿秘密心事的日記被人翻開,翻到這樣的問題,得到她不願意承認的答案。

她要怎麽確認,她是陸蕪遇見過的人裏,特別的那一個。陸蕪走進的每一個陌生的房子裏, 遇見的每一個同齡或是不同齡的人, 相似或是不相似的經歷。

她怎麽就會是那個特別的人呢?陸蕪在的時候,她從不想這樣的問題, 但陸蕪走了之後……

站在教學樓走廊的時候,她會不由自主的想起;偶爾寫作業的時候, 理思路的間隙,這樣的想法也會防不勝防地鉆出來。

人因什麽而特別呢?相似的人那樣的多,陸蕪見過那樣多的人。在相似的、陌生的房子裏。

“她寫了很多信。”陸淑又重覆了一遍,但她這次卻說,“我猜應該是給你的。”

“你要嗎?”陸淑掂著手裏的紙袋,手掌拂過紙袋的地方嘩嘩作響,仿佛裏面的信就要爭先恐後地鉆出來。

程遠霭撩起眼眸,她帶著微微警惕和戒備,盯著陸淑那張含笑的眼眸:“你有什麽條件?”

陸淑又笑了,但並不是上次見的那樣,帶著攻擊性,帶著近若癲狂的瘋意。

她掩眸低頭思考了一瞬,擡眼輕聲道:“我需要錢。”

這是一個意外卻又不太意外的要求。上一次見面,陸淑便說她需要錢,當時她以為陸淑只是想要離開那裏。

但這一次呢?陸淑已經離開了,她和陸蕪見過面,她看起來情況良好,她跟陸蕪說,她想清楚了只是想要到處走走,想去一些地方,看看風景。

程遠霭沒有立馬答應她,她又問:“你知道廖則在哪裏嗎?”

“昨天,那也是你發的?為什麽?”

“……陸蕪在你眼裏,究竟是你的什麽?”程遠霭原先還能稍微保持點冷靜,但隨著質問一聲接一聲,她想到那篇她只敢匆匆瞥上幾眼的文字,怎麽也做不到冷靜。

陸淑為什麽,怎麽會做這樣的事,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寫那樣的文字。

陸淑平靜地看著程遠霭,她沒有絲毫的猶豫,也平靜的說出:“我恨她。”

“我恨我的孩子,恨陸蕪。”

她的眸光一片平靜,看不出絲毫的違心,也看不出她說出這樣的話的時候,情緒一絲一毫的掙紮波動。

她平靜的說,也平靜的承認,她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恨。

“很早之前,我就恨她。恨她憑什麽是特別的那一個,恨她為什麽都那樣苦了,還要對我笑,抓著一張臟手帕,來擦我的眼淚。”陸淑扯起嘴角輕輕笑了一下,她將牛皮紙袋往茶幾上一扔,“這東西給你了。”

“我不知道廖則在哪,但我會* 找到他的。”陸淑晃了晃手裏的信箋,笑得甜蜜,“我有這封信了。”

程遠霭匪夷所思地看著她,“我以為以你的經歷,你能看明白廖則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陸蕪或許已經告訴過你,這封信,不只是你有。”

陸淑攥緊了信箋,她的眼神不再如之前那般平靜,反而帶著怒氣,又帶著歇斯底裏的執拗:“你知道什麽!你們知道什麽!?你們什麽都不知道!”

“你們根本不懂!你們根本就不明白!不明白這封信到底是什麽!到底意味著什麽!”

“走!你趕緊走!”陸淑抓起茶幾上的牛皮紙袋,往前用力扔去,“拿上你的東西趕緊給我滾!”

程遠霭眼疾手快地接住那厚重的牛皮紙袋,就差一點,這磨損得過於厲害的牛皮紙袋就要分崩瓦解了。

她遲疑著,還想要問些什麽,但陸淑已經上前來動手趕人了。

她推搡著程遠霭往門外去,嘴裏囫圇地喃喃的不知什麽話。程遠霭聽不懂,她半推半就地又回到了門口,門被陸淑打開,她就被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

陸淑一下就安靜了,她拉過門,清醒的眼眸盯著程遠霭看,一點一點地將門合上。

砰的一聲。在縫隙漸漸縮小到看不見的時候,陸淑卻松了點力氣,將門拉得更開,最後才猛地一下將門拽上。

她看見門被拽上的瞬間,陸淑好像說了什麽,但關門的聲音太大,她總覺得自己沒有聽得太清。

說的什麽呢?

程遠霭猜,她大約說的是:“你們都是特別的人。”

*

接下來幾天,陸淑徹底安靜了,她不再有任何的動作,她只是靜靜地待在酒店裏,偶爾才會出門走走。

她好像真的不知道廖則在哪裏,也沒有見過她聯系誰。她只會在黃昏的時刻,裹著厚實的大衣,系著遮擋半邊臉的圍巾,一個人在大街上晃悠。

《匿名朋友》拍攝第一階段也正式結束,梁汭放了幾天假,等之後就又要回到梧區,進行接下來的拍攝。

第二階段,便是許鹿星和鄔沈塵互相幫助,解決彼此的難題的時候。而最後一個階段,就將要拍攝兩人的初識。

按理來說,剛進組前拍第一階段是最好的,畢竟此時的演員還沒有去領悟過人物之後的情感,初識的朦朧與莽撞感,在剛進組時進行拍攝,應當才是最好的。但在劇本圍讀討論的時候,梁汭只是搖頭,說到時候就知道了。

這個到時候大概還得等好長一段日子。

“遠霭,我想去看看她。”陸蕪坐在地毯上,她正在收拾行李,明天她們就要離開這裏,回到石子拐老城區繼續拍攝,但陸淑還在這裏。

程遠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陸蕪一眼,微微點頭。

她沒有告訴陸蕪她去見過陸淑了,而那牛皮紙袋的信,她也全都仔細地藏了起來。她沒來得及看,又或者說,她有些害怕去抽出那一封封的信。

以前是不敢面對,自己不是特別的那一個,直到她在夜色裏默讀陸蕪允許她翻看的日記,她依舊會內心忐忑的去看陸蕪寫下的關於她的文字。

她總要站起來走幾步,又或是走去廚房,接一杯涼白開,一口灌下,才敢忐忑著,翻看那日記,手指輕顫卻又仔仔細細地撫摸過陸蕪寫下的每一個字跡。

她原來是特別的嗎?在陸蕪的心裏,是最特別、最特殊的那一個。和其他人不一樣,和陸蕪遇見的其他人不一樣。

陸蕪說——小時候我很喜歡寫日記,那個時候好的壞的都寫,但漸漸的,日記裏只剩下壞的,我就不願意寫日記了。我害怕,是因為我總是寫下這些糟糕的事,所以我的日記才陰雨連綿,潮濕得陰郁。

人在開心幸福的時候,是寫不下日記的,我希望自己能夠天天開心,所以我克制著自己,不要再寫日記。

人在害怕忐忑的時候,才會寫下糾結自我的文字。我又握起了被我砸壞的鋼筆。我不太清楚,我在什麽時候,就已經對著輕薄的紙張,宣洩我的害怕,我的恐懼,我的擔憂,還有……我無法承認的特別的人。

我以前問陸淑,人為什麽會變成另一個人眼裏特別的那一個,明明相似的人有那樣的多。陸淑沒有回答我,我也沒有答案,所以依舊執拗地認為,人不可能成為其他人心裏特別的人。那不過是如同陸淑哄騙人的謊話,兩個人心照不宣擁抱的謊言。

但我錯了。相似的人沒有相同的靈魂。

程遠霭只是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也依舊引動著我的心弦,我不由自主,就想要靠近她。

我撒謊了,我騙自己程遠霭和那些人是一樣的。但她,不是一樣的,是我遲遲不敢承認的特別。

……

程遠霭以為,日記就是陸蕪的全部了,她光是忐忑的撫摸日記,就足以令她膽顫心驚,心口忐忑的難以安眠。

陸蕪,給她寫了很多信。她甚至無法描述,當她知道這件事時的情緒。更不知要如何安放那一疊的信箋,她沒有打開,不敢打開。

她看著陸蕪,終年忐忑不安的心,在此時平穩的落下。

陸蕪沒有騙她,陸蕪這一次沒有騙她。

“我想你陪我一起去,可以嗎?”陸蕪扣上行李箱,她站起來,眼眸裏帶著輕輕的不安。

烏羽濃密的眼睫輕顫,陸蕪摁了摁自己的手腕,輕輕地道:“我其實,沒有想要原諒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