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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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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哭戲

“來, 準備一下,我看看走位。”

梁汭說著又回到了監視器後, 她指揮著站在院子裏的人走動,又確定了一遍機位,定好站點。

助理走上前來,接過程遠霭手裏的外套,又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梧區的雪並不多,下雪的日子, 也只是那短短的一兩周,梧區更多的是陰天,不管是夏季還是冬季,這裏似乎總是陰沈沈的。

不難想到梁汭選擇這裏為主要取景地的原因。

落花小鎮……是一座陰沈的島。雨不會落下,太陽也不總是出現。一切都籠罩在陰沈沈的平靜之中,等待爆發。

故事的開頭在春天,結束在夏日。普遍來說,夏日應該多一些墨綠的、郁郁蔥蔥的樹木映襯這樣青春的校園。可這到底不是一個尋常的校園故事, 它透著古怪, 透著詭異。

平房外也有樹木,但綠得並不顯眼;前一周去過的山上,也能看見輕淺的綠色,但一切都似乎很糟糕,頹敗的、平淡的。沒有盛夏的盛, 只有一片落寞之勢。

呼呼一陣冷風襲來, 程遠霭忍不住抓了一下胳膊。

許鹿星的家裏沒有人,只有她一個人, 大約很小的時候,她的父母就去世了。這是所有人對她的說法, 但許鹿星的記憶裏從來沒有過她的父母,她總是想她是誰,也總是害怕她的身後,空無一人的家。

這是前一周圍讀劇本時,討論出來的。原本這裏定下的是,將會拍攝在房間裏的,許鹿星打開作業本,做出的這一行為。但討論之後,程遠霭道,在要逃離的前一天晚上,許鹿星大概會待在院子裏。

劇本裏有幾個片段曾提到,許鹿星總是很晚回家,像是不情願回到家裏。

那麽在要逃離的前一晚,她大概也只會坐在院子的臺階上,翻開書包,拿起寫著她們秘密的筆記本。

“來,準備。”

“action!”

程遠霭進入角色。她的臉上掛著柔和的笑意,直到她背著書包走進院子,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才松了一口氣,緊接著如同假面一般焊在她臉上的笑容也垮了下來。

她吐出一口濁氣,沈悶地將院門關上。

院子裏的另一個機位從程遠霭的身旁側過。

程遠霭站在院子前,望著漆黑的、安靜的、空無一人的屋子,楞了會兒神,她伸手拽了拽日日梳理得整齊的馬尾,將那馬尾拽得松散。

她朝屋子走去,腳步沈重地踏上臺階。剛剛踏上一步,她就頓住了。空空的眼神,望著沈默的房間,她微微皺眉,向後退了一步。

她低下頭,手裏的書包落地。許鹿星蹲下身子,抱著頭,一動不動。

“……”

梁汭從監視器後擡出頭來,一旁的副導看了一眼,拿起喇叭正要喊停。梁汭卻默不作聲地伸手攔了一下。

從有記憶以來,許鹿星便一直一個人住在這間空蕩安靜的房子裏。這裏偶爾會有人來,有時候是老師,有時候是同學。

他們幾乎坐在過同一個位置,看著她手裏剛發下來的成績單,問她:“你還記不記得後山的瘋子。”

此時許鹿星總要做出一副害怕的神情來,或者幹脆哭出來。抱著頭,蹲在角落,哭喊著自己的害怕。

那些人眼裏閃過不忍,卻並不來安慰她,而是苦口婆心的說:“你考太高了,是會被帶去外面考試的,你知道的,出去的人總會有一兩個變成瘋子回來。你……”

於是許鹿星又要開始演戲,聲淚俱下,真情實意地將那一句話對每個來她家裏的人說上千遍萬遍:“可是,我沒辦法騙自己,我一看到那些題,我就必須強迫自己去寫。”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樣,明明會做,卻騙自己不會。”

“怎麽辦?我也想,我也好想學會欺騙。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我不想,我不想出去。”

“老師,我能不參加考試嗎?”

“……”

這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可許鹿星卻覺得這裏一點也不熟悉,她只覺得陌生。屋子裏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總會有陌生的人闖入她的家裏,會是懷著好意套她的話,又或是惡狠狠地威脅她。

許鹿星緩緩地站起身來,她睜開眼,眼裏蓄著悲傷的淚。

她望向亮著燈光的地方,目光幽幽盛滿了痛苦與釋然,她微微哽咽著道:“我終於,要離開了。”

許鹿星閉上眼,任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cut!”

梁汭喊了一聲,這一聲不帶任何的情感,讓人猜不出她的想法。

程遠霭睜開眼,大腦有一瞬的混沌。她盯著自己的手,才慢慢地出戲。

她看向場外的人,目光靜謐地落在陸蕪的身上。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的就想到了陸蕪,也忽然的,就想要看一看陸蕪。

陸蕪也朝她看來,她歪了歪頭,手指比在嘴角,做出一個笑臉。

梁汭依舊沒有說話,助理上前給程遠霭披上衣服,又退到了一旁,靜靜等候。

席鳳站在監視器後,跟著梁汭多看了幾眼。

下一秒,梁汭開口:“這條過了,許鹿星,待會再補一個特寫。”

程遠霭點點頭,化妝師上前給她淺淺地補了一個妝,又退下。

夜風似乎更冷了些,脫去外套的瞬間,一股涼意便順著四肢蔓延下來。

但程遠霭來不及細想那麽多的東西,她抓著時間,靜靜地去想,去想許鹿星這個人,隨後短暫地成為許鹿星。

梁汭補拍了特寫,緊接著往後推進拍攝進程。

時聲進場,緊著許鹿星著急地跑出院子,錯過從陰影處走出來的,陰沈著臉的伍九。

“cut!”

副導一聲吼,這一情節的拍攝就算完畢了。

應沐穿上厚大衣,縮了縮脖子,忙不疊地踏出場外,接過助理手中的暖手寶。

“啊啊啊,今天終於結束了,嗚嗚嗚小楊,晚上我要加雞腿!”應沐對著身旁的助理嚷嚷道,“不準告訴經紀人!”

被叫小楊的助理無奈一笑,正要恪盡職守地拒絕應沐,但應沐一轉頭,眼神就扒到陸蕪的身上了。

“陸姐姐!我今天表現得好不好?”應沐像孩子求誇獎一般,眼睛亮亮的,一步躍到陸蕪的面前,“是不是比上一次更有進步了!”

陸蕪腳步一頓,她停下來,看著應沐認真地點頭:“嗯,比上次厲害多了!”

應沐如孩子一般高興起來,拽著身旁助理的手搖搖晃晃。

程遠霭也穿上了暖和的毛絨外套,她慢騰騰地走過來,望進陸蕪的眼睛。

陸蕪迎上前去,往程遠霭的手裏塞進一個暖和得有些滾燙的暖手寶,指尖輕輕捏了捏她冰涼的手。

“遠老板,辛苦了。”

程遠霭垂下眸子,靜靜地看她,安靜的眸子卻好似在說著什麽秘密。

應沐偏過頭來,驚訝地道:“陸姐姐,你真的簽程老師的工作室了?”

她說著又小心翼翼地看向程遠霭,傳言程遠霭的脾氣不怎麽好,要是有人在她的眼前展現出爛泥一樣的表演,會忍不住破口大罵。

但她還是忍不住嘀咕一聲:“不是說程老師,超級超級——討厭你嗎?”

“還是不敢信。”應沐左看右看,在助理回神捂她嘴之前,幹脆將話一下抖落出來,“文字可以瞎編,那采訪總不會吧?我明明記得,有個采訪……”

但她到底沒能說話,回過神來的助理一把捂住她,忙不疊地往後拽:“老師們辛苦了,老師們辛苦了,我先帶應沐回去休息了。”

“再見,再見!”

陸蕪笑嘻嘻地揮手,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夠周圍的幾人聽到:“沒有哦,遠霭一直說的是,很喜歡……很欣賞我。”

她說著又回頭,微微掩唇:“哦不,是老板。”

“是吧老板,早就先簽我了?”

陸蕪笑得大方自然,絲毫不在意周圍投來的異樣目光。

程遠霭捂著手裏暖和的暖手寶,收回視線,淡淡地反駁:“不是。”

陸蕪卻絲毫不在意,她跟上前去,自然地開啟下一個話題:“你怎麽突然想到要這麽演了?”

“昨天對戲的時候,你還不是這樣說的。”陸蕪望著程遠霭,她含笑的眼睛分明染著和許鹿星同樣的憂傷。

她好像又知道答案,卻望著程遠霭,希望從程遠霭口中聽到那一個答案。

程遠霭坐回原位,伸出凍得僵硬的手,想要拿起一旁的圍巾。

陸蕪眼疾手快地拿起圍巾,繞過程遠霭的脖頸,系在她的脖間,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系上一個小小的結。

“為什麽呢?”陸蕪蹲在她的身前,像是剛剛演戲的新人,“我有些不理解。”

“我知道她為什麽不進門,但明天就能逃離了,為什麽,她還會這樣痛苦的哭?”

陸蕪輕聲喃喃。

程遠霭來回不停地捂著手裏的暖手寶,待到身體回暖,僵硬的手指終於能夠彎曲了,她才開口。

“陸蕪。”

陸蕪擡起頭,細密的眼睫擡起,清亮的大眼望著程遠霭。

“那裏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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